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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绝壁·瀑底沉光 也许就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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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凤雪山在璋族村落的西北方向,直线距离不过十余里,可走起来却远得多。南荒的地形像一张被巨兽揉皱又展开的皮,沟壑纵横,毒瘴弥漫,连阳光落在这里都变得迟疑而曲折。沈无恙和十七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兽径前行,四周的树木越来越矮,越来越怪,树干上爬满色彩斑斓的菌菇,红的如凝血,蓝的似鬼火,黄的像陈年的尸蜡,在幽暗的林间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偶尔有色彩斑斓的毒蛇从落叶间滑过,被十七一刀钉在树干上,蛇身扭曲挣扎,溅出的毒液将树皮蚀出滋滋作响的白烟。
"顺着水声走。"十七在前头开路,弯刀劈开挡路的藤蔓,那刀刃上淬过特殊的草药,所过之处,连毒藤都瑟缩着退开,"山有多高,水有多长。天池是山顶雪水所化,跟着溪流,总能找到路。"
沈无恙跟在他身后,青布长衫被荆棘勾破了几处,额角也沁出细汗。她看着十七挺拔的背影,那玄色衣衫下的肩胛骨随着挥刀的动作起伏,像一头沉默而矫健的豹。她忽然想起昨日跌在他身上时,掌心下那沉稳的心跳,脸颊莫名一热,忙甩甩头,将杂念驱散。可那心跳的余韵却像一根细线,在她心头轻轻牵扯着,让她在这险恶的南荒丛林里,竟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柔软来。
璋族的老人说,天茎百年一开花,花开时池水会变成金色。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水声渐大。起初是远处隐约的轰鸣,像闷雷滚过地底,渐渐变成震耳欲聋的咆哮,连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穿过一片低矮的杜鹃灌丛,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
一道绝壁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岩壁呈青黑色,被水汽浸润得发亮,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将天光云影都模糊地映在上面。水流从绝壁顶端倾泻而下,却不是一泻千里的瀑布,而是被中途一块凸出的巨岩生生截成两断。上半段如白龙悬空,砸在巨岩上,碎成漫天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如银屑的光芒;下半段则顺着岩壁的凹槽蜿蜒而下,像一条被驯服的银蛇,汇入下方的深潭。而在那巨岩与绝壁的夹角处,竟有一汪不大的水潭,像一颗被巨手托举的翡翠,静静地接住了上半段瀑布冲下的部分水势,又任由溢出之水继续下坠。那潭水绿得惊心动魄,仿佛将整座山林的生机都浓缩其中,又绿得深不见底,像某种古老生物半睁的眼眸。
沈无恙微微喘息,胸口因长途跋涉而剧烈起伏。她抬手抹去额角的汗水,却发现那根本不是汗,而是瀑布溅起的水雾,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打湿了她的鬓发。
十七点头,目光落在绝壁上:"有人搭过梯子。"
沈无恙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青黑色的岩壁上,每隔数尺便钉着一根粗大的木楔,木楔之间用早已腐朽过半的藤梯连接,像一条垂死的蜈蚣,攀附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那是璋族青年采"天茎"时留下的"勇士梯",年深日久,好些地方的藤条已经断裂,只剩光秃秃的木楔,在风里微微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有些木楔上甚至还缠着褪色的布条,那是昔日勇士们系在腰间的祈福带,如今被风雨侵蚀得只剩残片,在风中飘摇如招魂的幡。
"必须赶在天黑前到顶。"沈无恙抬头望了望日头,已过未时,南荒的天黑得早,若不能在酉时前登顶,摸黑下这绝壁,便是十死无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尖因常年采药而布满薄茧,可此刻却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这座山,这片水,都在无声地警告着闯入者。
十七从腰间解下一卷细麻绳,一端系在自己腕上,另一端递给沈无恙。那麻绳被桐油浸过,粗粝而坚韧,带着他身上淡淡的草药与铁锈混合的气息。"系紧。我前你后,踩我踩过的地方。"
沈无恙将麻绳在腕间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她抬头看他,正对上他转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很深,却又有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
"放心。"她说,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十七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他转身,率先攀上了那腐朽的藤梯。
攀爬开始。
勇士梯比看上去更险。木楔被水汽泡得发软,有些一踩便"嘎吱"作响,腾起一股腐朽的霉味,像是踩进了某种巨兽的腹腔。十七每一步都试探再三,确认承重后才将重心移过去,然后低头看沈无恙,等她跟上。沈无恙不敢往下看,只盯着十七的靴底,看他每一步落在何处,便跟着将脚尖探过去。瀑布溅起的水雾很快打湿了两人全身,青布长衫贴在身上,又冷又重,像裹了一层冰壳。爬到中段,即那处巨岩形成的小池上方时,沈无恙的手臂已开始发抖,指尖被粗糙的藤条磨出了血痕,血丝渗出来,很快被水雾冲淡,在藤梯上留下淡淡的棕褐色痕迹。虽然沈无恙儿时也随师父爬山采药,但如此高的山,却也没爬过。
"休息片刻。"十七停在一处稍宽的岩檐上,反手托了她一把。他的手掌温热而粗糙,隔着湿透的衣衫,那温度却像烙铁一样烫在她腰间。
沈无恙跌坐在岩檐上,大口喘气。下方的水潭在视线里已变成小小的一汪绿,像一块嵌在山腹中的翡翠,幽深得让人心悸。上方的水流轰鸣着砸在巨岩上,溅起的水花扑在脸上,凉得刺骨,带着雪水特有的清冽与锐利。她抹了把脸上的水,正要说话,忽然瞥见上方的岩壁——
那几乎是九十度的垂直崖壁上,竟站着几头灰褐色的野兽。
它们体型似牛,肩背宽厚,肌肉虬结,可头上却生着一对向后弯曲的羊角,弧度优美而锋利,在幽暗的岩壁上泛着冷冽的哑光。四只蹄子分成两瓣,像羊蹄,却粗壮得多,趾甲深深抠进岩壁的缝隙里,站在那令飞鸟都却步的绝壁上,低头啃食着石缝里长出的苔藓与细草。最领头的那一头,毛色呈深灰,角尖泛着一种近乎金属的冷光,足有半人高,正用一双琥珀色的竖瞳,冷冷地俯视着下方的两个不速之客。那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两具即将坠入深渊的尸体。
"那是……"沈无恙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岩牛羚,璋族叫它们'山壁鬼',性烈,领地极强。一头成年岩牛羚能撞断碗口粗的树。
在这绝壁上,他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别招惹它们。"沈无恙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我们绕过去,继续爬。慢一点,别引起它们的注意。"
十七点头,正要转身,那领头的岩牛羚却忽然停止了啃食。它昂起头,鼻翼翕动,像是在嗅闻空气中陌生的气味。那鼻翼宽大而湿润,随着呼吸一张一合,喷出的白气在冷湿的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紧接着,它前蹄在岩壁上狠狠一刨,碎石簌簌落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不像牛吼,倒像某种猛禽的唳叫,刺得人耳膜生疼,在山谷间回荡出层层回音。
"不好!"
岩牛羚庞大的身躯在九十度的绝壁上竟如平地般奔驰起来,四蹄翻飞,碎石如雨点般砸落,有几块擦着沈无恙的脸颊飞过,留下火辣辣的痛感。它低着头,那对弯曲的羊角像两柄淬过毒的弯刀,直直朝着沈无恙与十七所在的位置冲来!蹄声在岩壁上敲出密集的鼓点,每一步都像是死神的叩门。
沈无恙骇然,下意识地往后一缩,脚下却踩了个空——她忘了自己坐在岩檐边缘,这一退,整个人便向后仰倒,直直坠向下方那汪碧绿的小池!失重的感觉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风声在耳边尖啸,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她看见十七猛然转过来的脸。
"沈无恙!"
十七的反应快如闪电。他猛地扑出,一手死死扣住上方一根尚算结实的藤梯,另一只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沈无恙的手腕。下坠的巨力扯得他肩臂剧痛,像是要将整条手臂从肩胛骨里生生撕脱,藤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可他咬紧牙关,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硬生生将沈无恙吊在了半空。
"抓紧!别松手!"他的声音嘶哑,额角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沈无恙悬在半空,上方是十七青筋暴起的手臂,那手臂上的肌肉因过度用力而痉挛颤抖;下方是数十丈高的碧绿池水,水雾迷蒙,深不见底,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她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手指死死反扣住十七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她能感觉到他脉搏的狂跳,那跳动急促而有力,像濒死的鼓点,又像不肯屈服的战歌。
然而那岩牛羚并未罢休。它冲到岩檐边缘,巨大的头颅探出,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暴怒与嗜血,那眼神像一头独狼——那种被侵犯了领地的、不死不休的疯狂。它看见了十七那只抓着藤梯的手——那是唯一的支撑。
"嗬——"岩牛羚打了个响鼻,前蹄高高扬起,然后重重踏下!
第一蹄,踏在十七手边的岩壁上,碎石飞溅,割破了十七的脸颊,一道血线立刻从他颧骨处蜿蜒而下,混着水雾,像一条赤红的小蛇。
第二蹄,精准地踹向十七抓着藤梯的手指。巨大的冲击力顺着藤梯传来,十七闷哼一声,指缝间顿时渗出鲜血,可他仍死死抓着,不肯松手。那血顺着藤梯的纹路蜿蜒而下,滴在沈无恙的脸上,温热而腥甜。
第三蹄,岩牛羚调整了角度,那双坚硬的羊蹄像两柄铁锤,再次狠狠砸向十七的手背!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十七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可那只手却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十七!放手!我们一起跳!"沈无恙在下方嘶喊,声音被瀑布的轰鸣撕得支离破碎。她看出来了,这畜生不把他们弄下去绝不罢休,再耗下去,十七的手会被生生踩烂,而她照样会掉下去,只是多赔上他一只手!她仰着头,水雾迷蒙了她的眼,可她仍看清了他脸上的血,看清了他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执拗。
十七低头看她。水雾中,她的脸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那眼神像一把火,在这冰冷的绝境里,烧穿了他所有的犹豫。他忽然就懂了她的意思。
"好。"
在岩牛羚第四蹄踏下的瞬间,十七松开了抓着藤梯的手。他没有任由两人坠落,而是在失重的刹那,猛地将沈无恙往自己怀里一拽,双臂紧紧箍住她的背,用自己的身体将她完全裹住。两人像一颗坠落的流星,直直砸向下方那汪被瀑布环绕的碧绿小池。风在耳边呼啸,沈无恙的脸埋在他胸前。
"扑通——"
入水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力将两人狠狠撕开。十七在最后一刻将沈无恙往上托了一把,自己却被反作用力压向更深处。冰冷的雪水瞬间灌入耳鼻,那寒意像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骨髓,将所有的感官都冻结成一片空白。沈无恙在混沌中拼命挣扎,她本是会水的,可上方的瀑布像一条发怒的白龙,源源不断地将巨量雪水倾泻入这方寸之池,水面根本没有平静的间隙。她刚探出头,便被一股翻涌的乱流狠狠压回水下,换气的机会被彻底剥夺。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去,变成一串串气泡,在她眼前上升、破碎,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
碧绿的水体因瀑布的冲击而充满气泡,像无数细密的银针在周身游走。光线从水面透下来,被水流切割成破碎的光斑,在池壁上投下摇曳的幻影。沈无恙拼命划动手臂,试图找到方向,可水流太乱,太急,像无数只手在拉扯她的四肢,要将她拖入更深处的黑暗。她的肺在灼烧,胸口憋闷得像要炸开,每一次想要呼吸的冲动都被冰冷的液体无情地堵回。她睁着眼,看见上方水面破碎的光影,看见十七也在不远处挣扎,他试图游向她,却被一股暗流卷得偏离了方向。他的玄色衣衫在水中展开,像一匹被揉皱的墨,又像一只折翼的鸟。
意识开始模糊。
沈无恙感觉自己正在下沉。不是挣扎的下沉,而是一种温柔的、不可抗拒的坠落,像被水底的某种力量轻轻托住,缓缓引向那片深不见底的幽绿。水压挤压着耳膜,发出沉闷的嗡鸣,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她想起了药王谷,想起了师父坐在炉火边的侧脸,想起溯澜城老柳树下"药到春回"的布旗在春风里轻轻招展……可那些画面都被一层越来越浓的白雾裹住,她看不清了,什么都看不清了。
原来这就是遗忘的滋味。不是疼痛,是温柔而彻底的……失去。像一片羽毛飘向深渊,像一滴墨融入大海,像一个人的名字被岁月慢慢磨损,最终只剩一个模糊的形状。
她的手指渐渐松开,最后一串气泡从唇间逸出,向上飘去,像一串无声的叹息。那气泡穿过碧绿的水体,穿过破碎的光影,向着那遥不可及的水面缓缓上升。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也许就这样沉下去,沉到池底,化作一具白骨,倒也是一种干净。
而上方,十七终于挣脱了乱流,他看见了正在缓缓沉入池底的那抹青影,目眦欲裂,朝她拼命游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