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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战死 。 ...

  •   破晓前——

      隘口之上,只剩下不到两千名自愿留下、或已无法撤离的士卒。他们默默地咀嚼着最后一点带着腥气的马肉汤,检查着手中残破的兵器,将所剩无几的箭矢插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那是知道必死之后,反而抛却了恐惧的沉寂。

      赵曦安站在最高的残破箭楼上,一身墨甲在将明未明的天色中,如同融化的阴影。
      他手中紧握着那杆镔铁长枪,目光越过死寂的战场,投向北方狄戎大营。
      那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战马嘶鸣和兵甲碰撞的声响,如同巨兽苏醒前的躁动。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一样是那方洗得发白的旧帕子,另一样,是一封仓促写就、墨迹未干透的信笺。
      信纸粗糙,边缘沾着一点暗红,不知是血迹还是朱砂。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笔迹是力透纸背的刚硬,却因持笔人手腕的微颤而略有变形:
      “郑阁:见字如晤。此战艰危,恐难生还。负汝之诺,愧甚。所留之物,可保汝暂安。勿念旧仇,勿涉险地,活下去。赵曦安绝笔。”
      没有称谓,没有缠绵,只有最简洁的交代和嘱托。他将信笺仔细折好,与那方旧帕子一起,塞进一个防水的油布袋中,用细绳紧紧扎牢。

      “韩猛。”他低声唤道。
      一个身材矮壮、脸上带着一道新鲜刀疤的亲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这是韩遂的堂弟,也是赵曦安麾下最擅长隐匿潜行的斥候之一,被韩遂强行留下,要他务必护着将军。昨夜,赵曦安却给了他另一个任务。
      “将军。”韩猛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赵曦安将油布袋递给他,目光如铁:“你立刻动身,不必等战事结束。避开大路,用尽一切办法,活着回到京城,将这封信,亲手交到七王爷郑阁手中。记住,是亲手。若他……不在了,便毁了它,绝不可落入他人之手。明白吗?”
      韩猛猛地抬头,眼中充满血丝:“将军!让属下留下!属下愿与将军同死!”
      “这是军令!”赵曦安的声音陡然转厉,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刺耳,“你的命,现在不是你的,是这封信的!把它送到,才算对得起战死的弟兄,对得起我!走!”

      韩猛浑身一震,看着将军在微光中显得异常冷硬决绝的侧脸,和那双深不见底、仿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眼眸。
      他知道,再多说一字都是徒劳。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有声,再抬头时,已是满脸热泪。
      他双手颤抖着接过那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油布袋,紧紧贴在胸口,嘶声道:“属下……领命!定不辱命!”
      说完,他猛地转身,如同矫健的狸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箭楼下的阴影中,朝着与战场相反的方向,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黑暗。
      赵曦安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直到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线惨淡的鱼肚白,寒风带来狄戎大营清晰起来的号角声。

      他缓缓收回目光,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最后一丝牵挂已送出,此刻,他心中再无他念,唯有死战。
      “呜——呜——呜——!”
      低沉雄浑的牛角号声,如同死神的叹息,从狄戎大营的方向滚滚而来,瞬间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紧接着,是震天动地的战鼓声,和无数狄戎士兵野兽般的咆哮!
      来了!

      赵曦安眼神一凝,厉声长啸:“敌袭!全军——备战!”
      残破的城墙上,最后两千守军如同被注入最后的力量,猛地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刀枪弓弩,一双双熬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如潮水般涌来的狄戎大军!
      黑压压的狄戎步骑混合大军,如同黑色的海啸,漫山遍野,向着鹰愁隘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猛烈的总攻!冲车、云梯、箭楼……无数的攻城器械在人群的簇拥下缓缓推进。
      箭矢如同飞蝗般遮蔽了天空,落在城头,发出夺夺的闷响。

      “放箭!砸!”赵曦安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依然清晰。稀疏的箭雨从城头落下,滚木礌石早已用尽,士卒们只能拆下城墙的砖石,甚至同伴的尸体,向下投掷。
      但这一次狄戎人太多了,攻势太猛了。很快,数段城墙在冲车的撞击和无数人脚的踩踏下轰然坍塌!狄戎士兵如同闻到血腥的狼群,从缺口处狂涌而入!

      “堵住缺口!”赵曦安长枪一振,身先士卒,冲向最大的一处缺口!枪出如龙,瞬间将最先冲入的几个狄戎士兵挑飞!
      墨色的身影在敌军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鲜血四溅!他身后的士卒也吼叫着跟上,用血肉之躯筑成最后的堤坝。
      厮杀,最原始、最残酷的肉搏,在每一寸城墙、每一个缺口展开。刀剑砍入骨肉的闷响,垂死的惨嚎,兵刃交击的火花,泼洒的热血……构成一幅地狱般的画卷。
      周军人数处于绝对劣势,装备残破,饥肠辘辘,但凭着最后一口气和赵曦安那战神般的身影,竟死死顶住了狄戎第一波最凶猛的冲击。

      阿史那咄苾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立于中军大纛之下,遥遥望着鹰愁隘上那道如同礁石般屹立不倒的墨色身影,暗金色的眸子里燃起熊熊的战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赵曦安……果然是个好对手!传令,集中弓箭手,给本王覆盖那片区域!谁能取下赵曦安首级,赏万金,封万户侯!”

      箭雨更加密集,如同泼水般倾泻在赵曦安所在的区域。他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但他手中的长枪却舞得更急,仿佛不知疲倦,不知疼痛。
      墨甲上插满了箭矢,像一只刺猬,他却恍若未觉,每一步踏出,必有一名狄戎将领或勇士毙于枪下。

      然而,个人的勇武终究无法扭转整体的败局。周军的防线被一层层压缩,活着的人越来越少。赵曦安被越来越多的狄戎精锐围在中央,长枪虽利,但每杀一人,他身上的伤口便多一道,动作也慢上一分。
      “噗!”一支冷箭终于穿透了他肩甲早已开裂的缝隙,深深扎入血肉!赵曦安身体一晃,随即反手一枪,将放冷箭的狄戎神射手捅穿!但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箭几乎不分先后,狠狠钉入他的肋下和大腿!

      剧痛如同潮水般袭来,眼前阵阵发黑。赵曦安以枪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鲜血顺着甲胄的缝隙汩汩流出,在他脚下汇聚成一小滩。周围的喊杀声似乎变得遥远,他抬起头,模糊的视线穿过重重敌影,仿佛看到了京城的方向,看到了将军府那株凋零的桃树,和树下那人苍白却执拗的脸。
      “郑阁……”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一丝腥甜涌上喉头。对不起了,终究……还是负了你。
      周围的狄戎士兵见他重伤,发出兴奋的嚎叫,一拥而上!

      赵曦安猛地挺直了脊梁,用尽最后力气,将长枪向前狠狠掷出!长枪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将冲在最前的两名狄戎百夫长串成了糖葫芦!与此同时,数柄弯刀、长矛,也狠狠劈砍刺入了他的身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道墨色的、插满箭矢、挺立如松的身影,终于缓缓地、缓缓地,向后倒去。
      重重摔在冰冷泥泞、浸满鲜血的土地上。鹰愁隘上最后一面残破的周字大旗,也在他倒下的同时,被狄戎士兵欢呼着砍倒。
      大周镇北将军,北伐元帅,赵曦安,战死鹰愁隘。

      狄戎中军。
      阿史那咄苾望着隘口上终于停止抵抗的零星战斗,和那面倒下的周字旗,缓缓吐出一口胸中浊气。赢了。虽然代价惨重,但终究是赢了。鹰愁隘这个拦路虎,被彻底拔除。
      “传令,”他的声音带着胜利者的冷酷,“大军进城,清扫战场。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其余俘虏,尽数贬为奴隶。即日整顿,三日后,兵发大周京城!”

      “大汗万岁!狄戎万岁!”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彻阴山南北。

      三日后,大周京城,将军府。
      黄昏,残阳如血,将将军府空旷的庭院染上一层不祥的橘红。府门紧闭,门可罗雀,与往日的肃穆安静不同,此刻弥漫着一种死寂的恐慌。
      北境战败、鹰愁隘失守、镇北将军赵曦安殉国的消息,如同瘟疫般早已传遍京城,带来了灭顶的绝望。

      郑阁独自坐在窗边,身上依旧穿着那身素白的衣衫,人瘦得几乎脱了形,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他面前摊着赵曦安留下的札记,目光却空洞地落在窗外,没有任何焦点。
      他已经这样坐了一整天,不吃不喝,不言不动。秦嬷嬷红肿着眼睛守在门外,不敢进来打扰。

      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在低声争执。随即,一个披头散发、满身血污尘土的汉子,被几名如临大敌的亲兵扭着,踉踉跄跄地冲到郑阁的院门外。
      “王爷!王爷!有个疯子硬闯府门,说是从北境来的,有要事求见王爷!”亲兵在外高声禀报,声音带着惊疑。
      郑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空洞的眼神里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芒,又迅速被更深的恐惧吞噬。北境?赵曦安?
      “让他进来。”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院门被推开,那血污满身的汉子被推了进来,正是拼死逃回京城的韩猛。他一见到郑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嚎啕大哭:“王爷!王爷!属下韩猛……奉、奉将军之命……送、送信……”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那个沾满血污泥泞、却被保护得完好的油布袋,高举过头顶,泣不成声。
      郑阁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油布袋,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停止了跳动。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走到韩猛面前,伸手接过。布袋入手,很轻,却压得他手臂发沉。
      他撕开细绳,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住里面的东西。先掉出来的,是那方熟悉的、洗得发白的旧帕子。然后,是那封薄薄的信笺。

      展开信笺。熟悉的、力透纸背却带着颤意的字迹,刺入眼帘。
      “郑阁:见字如晤。此战艰危,恐难生还。负汝之诺,愧甚。所留之物,可保汝暂安。勿念旧仇,勿涉险地,活下去。赵曦安绝笔。”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郑阁的心窝,然后用力搅动。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全身,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疯狂地从眼眶涌出,模糊了字迹,打湿了信纸。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王爷!”秦嬷嬷尖叫着扑上来扶住他。

      几乎同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曦宁在侍女搀扶下,脸色惨白如纸,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她显然也得到了消息,一眼看到郑阁手中那封染血的信和那方熟悉的旧帕子,又看到地上跪着嚎哭的韩猛,什么都明白了。
      “曦安……我弟弟他……”赵曦宁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身体摇摇欲坠。弟弟战死,国破家亡的阴影瞬间将她吞噬。

      郑阁在秦嬷嬷的搀扶下,勉强站稳。他死死攥着那封信和帕子,指甲刺破了掌心,鲜血渗出,混合着泪水,滴落在素白的衣襟上,晕开一朵朵凄艳的花。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全身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那双曾经总是或骄纵或茫然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可怕,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痛楚。

      遗书。绝笔。
      他真的……回不来了。
      赵曦安,你食言了。

      就在这巨大的悲痛几乎将郑阁彻底击垮时,府外遥远的方向,突然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哭嚎声,和兵刃猛烈撞击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如同海啸般涌来!其中夹杂着狄戎人特有的、粗野的呼号和胜利的呐喊!
      “城破了!狄戎人打进来了!”府外不知是谁发出了凄厉的尖叫,随即被更响亮的惨叫淹没。
      将军府的大门被猛地撞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留守的亲兵和何音手下的暗卫瞬间绷紧了神经,拔出兵器,冲向府门。
      秦嬷嬷和赵曦宁面无人色。韩猛猛地跳起,抽出腰刀,护在郑阁身前,尽管他自己也伤痕累累,摇摇欲坠。

      郑阁却仿佛对外面的惊天巨变毫无所觉。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手中被泪水和血渍浸染的信纸,看着上面“活下去”那三个力透纸背的字。
      活下去?
      赵曦安,你要我活下去。
      可是……没有你的京城,没有你的世间,这血海深仇未报,家国顷刻将亡……我要如何活下去?

      “轰——!!!”
      将军府厚重的大门,终于在巨大的撞击下,四分五裂!如狼似虎的狄戎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挥舞着滴血的弯刀,狂吼着冲了进来。
      秦嬷嬷将郑阁紧紧护在身后,赵曦宁被侍女拉着躲向角落。韩猛怒吼着冲上去,瞬间被几名狄戎士兵乱刀砍倒。
      郑阁被秦嬷嬷拉扯着,踉跄后退。他茫然地抬起头,透过混乱的人群,看到一名狄戎将领狞笑着向他走来,沾血的弯刀高举。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住手。”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让疯狂的狄戎士兵动作一滞。
      人群分开,两个人缓缓走了进来。当先一人,玄色滚金胡服,黑发金环,暗金色的眸子如同狩猎的狼王,带着玩味而残忍的笑意,扫过一片狼藉的将军府,最后落在被秦嬷嬷死死护在身后、手中紧攥信纸、满脸泪痕却眼神空洞的郑阁身上。正是狄戎汗王阿史那咄苾。
      他身侧半步,跟着一身月白宽袍、白发如雪的谢中山。谢中山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眼前不是血腥的战场,只是寻常庭院。
      他的视线在郑阁脸上停留了一瞬,浅灰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情绪,又淡淡移开,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阿史那咄苾挥了挥手,那名举刀的将领悻悻退下。
      “带走。”阿史那咄苾随意地吩咐,仿佛在说带走一件战利品,“还有那个女的,一起。宫里,应该很‘热闹’了。”
      几名如狼似虎的狄戎士兵上前,粗暴地推开秦嬷嬷,将毫无反抗之力的郑阁和悲泣的赵曦宁拖了出去。秦嬷嬷哭喊着想扑上去,被一名士兵随手一刀柄砸在头上,昏死过去。
      郑阁被拖行着,手中的信纸和帕子飘落在地,很快被无数狄戎士兵的靴子踩入泥泞血污之中。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熟悉的院落,那株凋零的桃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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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文新文,第二篇古耽 我的小读者都在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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