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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彻底 。 ...

  •   大周皇宫,太和殿。
      昔日象征着无上皇权、庄严肃穆的殿堂,此刻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与血腥所笼罩。
      金砖玉阶上溅着暗红的污迹,精美的蟠龙柱上留着刀斧砍凿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尘灰味。
      大殿中央,龙椅之下,昔日万邦来朝的地方,如今跪伏着大周皇室最后的血脉,也是最大的屈辱。

      皇帝郑晚被两名孔武有力的狄戎武士死死按着肩膀,强迫跪在地上。他身上的明黄龙袍沾满灰尘,凌乱不堪,脸色是一种濒死的青灰,眼窝深陷,嘴唇不住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嗬嗬声,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断气。
      “清身净”的余毒和国破的绝望,早已榨干了他最后一点精气神,此刻的他,更像一具勉强喘气的空壳,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睛,还死死瞪着丹陛之上——那里,他母后,大周太后的尸体,正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倒伏在血泊中,华贵的朝服被鲜血浸透,凤冠滚落一旁,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好对着他的方向。
      太后是当场被斩杀的。就在片刻之前,狄戎汗王阿史那咄苾,用那柄镶满宝石的匕首,当着所有被俘皇室成员的面,轻描淡写地割开了太后的喉咙。
      鲜血喷溅的声音和老妇人短促的惨嚎,成了压垮在场许多人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太后尸体的左侧,跪着怀王郑轩。他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即使被按跪在地,背脊也挺得不算弯曲,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他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冰冷如铁,飞速扫过殿中每一个狄戎武士的位置,以及不远处被死死制住、满身血污的两个人——皇帝的心腹暗卫苏半,以及赵曦安留下的暗卫首领何音。
      这两人武功极高,击杀数十狄戎精锐,最终力竭被擒。阿史那咄苾似乎对这样的高手颇有兴趣,下令生擒,并未立刻处死。

      太后的右侧,是四王爷郑州。他跪得笔直,玄色的衣袍纤尘不染,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神情漠然到了极点,仿佛眼前血亲横死、国破被俘的惨剧与他毫无关系。
      他甚至没有去看太后的尸体,只是低垂着眼,盯着自己面前一小块染血的金砖,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

      在郑轩旁边,是六公主郑玥和她的西域驸马阿史那罗,以及他们三岁的儿子。郑玥发髻散乱,脸上泪痕交错,却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一手死死攥着身旁夫君的手臂,另一手将吓得瑟瑟发抖、小声啜泣的儿子紧紧搂在怀里。
      阿史那罗脸色铁青,碧蓝的眼眸中燃烧着愤怒与屈辱的火焰,但他身上有伤,又被两名狄戎武士用刀抵着后颈,动弹不得。

      他看向丹陛上那个狄戎汗王的目光,充满了冰冷的恨意,同族相残的耻辱感更甚于亡国之痛。
      而最靠近太后尸体的,是七王爷郑阁。他是被人拖进来的,像丢破布袋一样扔在地上。他甚至没有试图跪好,只是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那件素白的衣衫早已沾满泥污和不知是谁的血迹。
      他被拖拽一路,目睹京城沦陷的惨状,被押进这充满血腥和死亡的大殿,甚至看到太后在眼前被杀……他都没有太大的反应。
      只是低着头,怔怔地看着手里那个布帕,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情绪,都随着那封信里的那个人,一起死在了遥远的北境鹰愁隘。

      赵曦宁也被押在一旁。她发鬓散乱,脸上有泪痕,但眼神却比郑阁要清明得多,里面充满了悲愤、痛楚,以及一种深切的担忧。
      她的目光不时焦急地看向失魂落魄的郑阁,又望向丹陛之上,那个占据了龙椅的狄戎汗王,和站在他身边、白发白衣、宛如鬼魅的国师。
      她的夫君,早些年便走了,无法给她任何庇护。弟弟战死沙场,国破家亡,如今她和剩下的人,都成了敌酋砧板上的鱼肉。

      丹陛之上,那张象征着大周至高权力的龙椅,如今坐着它的新主人——狄戎汗王阿史那咄苾。他依旧是一身玄色滚金胡服,黑发以金环束起,几缕不羁的散发垂落额前。
      他姿态闲适地靠在宽大的椅背里,一只脚甚至随意地跷在另一侧的扶手上,手里把玩着那柄刚割开太后喉咙、刃口还带着血丝的宝石匕首。

      暗金色的眸子如同最上等的琥珀,在殿内渐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残忍而玩味的光芒,缓缓扫过下方每一个俘虏的脸,如同猛兽在欣赏落入陷阱的猎物,评估着从谁开始享用。
      他的身侧半步,静立着国师谢中山。一身月白宽袍纤尘不染,与这血腥肮脏的大殿格格不入。
      雪白的长发未束,流水般披散,衬得那张冰雕玉琢的脸越发苍白剔透,没有半分人气。
      浅灰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倒映着殿中的一切——太后的尸体,跪伏的皇室,挣扎的暗卫,失魂的亲王——却激不起丝毫涟漪,仿佛在看一幕与己无关的拙劣戏剧。

      “啧啧,”阿史那咄苾忽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看看,这就是大周最高贵的血脉?病的病,傻的傻,还有个……伤心欲绝的?”他的目光特意在郑晚灰败的脸、郑阁空洞的眼神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本王还以为,中原皇帝坐拥万里江山,该是何等威风。没想到,竟是这般模样。连自家皇宫都守不住,兄弟姊妹被人毒得七零八落,真是……可怜,又可叹。”

      他的话如同毒针,刺在每一个皇室成员心头。郑晚身体猛地一颤,又咳出一口带着黑血的痰沫,眼神怨毒地死死盯住阿史那咄苾,却说不出一个字。
      郑轩嘴角那抹讽刺的弧度加深了些,眼底寒意更浓。郑州依旧垂眸,仿佛没听见。
      郑玥将儿子搂得更紧,眼泪无声滑落。阿史那罗咬紧了牙关,额角青筋跳动。

      唯有郑阁,依旧毫无反应,只是攥着布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声。
      阿史那咄苾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暗金色的眸子里兴味更浓。他放下跷起的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郑阁:“你……就是赵曦安拼死保护的那个小王爷?听说他临死前,还特意给你送了信?”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探究,“能让赵曦安那样的人物挂心,甚至留下绝笔……本王倒是很好奇,你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
      赵曦宁闻言,心头猛地一紧,看向郑阁的目光更加担忧。

      郑阁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动作僵硬,仿佛每个关节都生了锈。空洞的眼神终于对上了丹陛上那双暗金色的、充满侵略性和玩味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仿佛所有的光都被吸走了。他就那样看着阿史那咄苾,看了很久,久到殿中其他人都觉得有些诡异。

      他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甚至算不上一个表情,只是面部肌肉一丝细微的、近乎痉挛的抽动。
      配合着他空洞的眼神和苍白如纸的脸,显得格外诡异,甚至有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他没有回答阿史那咄苾的问题,只是又慢慢低下了头,重新将目光投回手中那个肮脏的布帕上,仿佛那里才是他全部的世界。
      阿史那咄苾眯起了眼睛。这小王爷的反应,有点意思。
      “看来,赵曦安的死,对你的打击不小。”阿史那咄苾慢悠悠地说,匕首的尖端轻轻点着龙椅的扶手,发出轻微的哒哒声,“也是,那么年轻有为的将军,为了你们这摇摇欲坠的朝廷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想想都令人惋惜。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森冷,“这就是跟错主子的下场。你们大周,从根子上就烂了。不然,何至于被一枚小小的‘清身净’,就搅得天翻地覆,君臣离心,兄弟阋墙,连京城都守不住?”

      “清身净”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让下方跪着的几人脸色又是一变。
      郑轩猛地抬眼看了一下郑州,后者依旧毫无反应。郑晚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也不知是愤怒还是毒发。
      阿史那咄苾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效果,他站起身,踱下丹陛,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他先走到皇帝郑晚面前,用靴尖抬起他灰败的脸,仔细端详了片刻,像是在看一件即将报废的器物,然后嫌恶地移开脚。
      “中原皇帝,不过如此。”他评价道,语气轻蔑。

      他又走到郑轩面前,暗金色的眸子与郑轩冰冷含嘲的目光对上。“怀王殿下,听说你最爱看热闹?”阿史那咄苾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如今这场面,可还合你心意?”
      郑轩扯了扯嘴角,声音因为久未开口而有些沙哑,却依旧带着那股子漫不经心的调子:“汗王费心了,这场面……确实难得一见。比宫里那些勾心斗角的戏码,精彩多了。”

      “呵,有意思。”阿史那咄苾不置可否,目光移向旁边的郑州。他在郑州面前停留的时间最长,眼神中的探究也最深。
      但郑州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灭国的仇敌,而是一团空气。

      阿史那咄苾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四王爷,果然名不虚传。”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便不再理会,转身走向郑玥一家。
      他的目光在郑玥倔强含泪的脸上、阿史那罗愤怒的眼神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個吓得缩在母亲怀里、小声哭泣的三岁孩童身上。
      阿史那咄苾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但很快又被冷酷取代。“西域的驸马?”他看向阿史那罗,用狄戎语说了句什么。

      阿史那罗身体一震,猛地抬头,碧蓝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也用狄戎语急促地回了几句,语气激烈。
      阿史那咄苾听完,冷笑一声,不再看他,转而用汉语对郑玥道:“六公主,别怕。只要你夫君识相,本王不会为难妇孺。”
      郑玥紧紧咬着唇,没说话,只是将孩子搂得更紧。

      最后,阿史那咄苾停在了郑阁面前。
      阿史那咄苾蹲下身,与郑阁平视。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郑阁的脸颊,或者拿走他手中的布帕。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郑阁的瞬间,一直如泥雕木塑般的郑阁,忽然猛地向后退缩了一下,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小兽般的惊惶和抗拒。
      他依旧没有抬头,没有看阿史那咄苾,只是将那个布帕更紧地捂在胸口,仿佛那是他仅剩的珍宝。

      阿史那咄苾的手停在了半空。他非但没有生气,暗金色的眸子里反而掠过一丝更加浓烈的兴味。就像猎人发现了一只特别警惕、也特别漂亮的猎物。
      “这么紧张?”阿史那咄苾收回手,语气带着玩味,“不过是赵曦安的一封遗书中的帕子罢了。人都死了,留着这些死物,有什么用?”
      郑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攥着布帕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痉挛,骨节泛出青白色。但他依旧没有回应,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膝盖里。

      阿史那咄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重新走回丹陛,却没有立刻坐回龙椅,而是转身,看向被按在一旁、满身血污却依旧眼神锐利如刀的苏半和何音。
      “这两个,身手不错。”阿史那咄苾对谢中山道,“国师,你看,该如何处置?”

      谢中山浅灰色的眸子淡淡扫过苏半和何音。苏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冰冷地回视。何音则低垂着眼,似乎在积蓄力量,又似乎在等待时机。
      “陛下既已生擒,不若留之。”谢中山的声音清冷无波,“或可拷问出大周暗卫体系,京城布防残余,乃至……一些有趣的旧事。且此二人意志坚定,若能收服,可为陛下鹰犬。若不能……”他顿了顿,“再杀不迟。”

      阿史那咄苾点了点头,似乎颇为赞同:“国师言之有理。那就先押下去,好好‘招待’,别让他们死了,也别让他们太好过。本王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我狄戎的手段硬。”
      狄戎武士领命,将挣扎的苏半和何音粗暴地拖了下去。何音在被拖出大殿前,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瘫坐在地、对一切毫无所觉的郑阁,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随即被决绝掩盖。

      处理完暗卫,阿史那咄苾重新在龙椅上坐下。他环视下方跪伏的、代表着大周最后体面的俘虏们,脸上露出一种满足而残酷的笑容。
      “好了,叙旧时间结束。”他拍了拍手,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把咱们尊贵的客人们,都带下去,好好安置。可要‘精心照料’,别怠慢了。毕竟,他们活着,才能让天下人都看看,与大周为敌、与我狄戎为敌,是什么下场!”
      “至于这位太后娘娘……”他瞥了一眼脚边太后的尸体,随意地挥了挥手,“拖出去,喂狗。我狄戎的猎犬,想必还没尝过太后的肉是什么滋味。”
      “是!”殿中狄戎武士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如狼似虎的士兵们上前,粗暴地将郑晚、郑轩、郑州、郑玥一家、郑阁,以及满脸泪痕的赵曦宁,分别拖拽起来,朝着殿外不同的方向而去。

      郑阁被两名狄戎士兵架着胳膊,拖行着向外走去。经过太后尸体旁时,他似乎被绊了一下,踉跄半步,手中那个紧攥的布帕脱手飞出,落在地上,正好滚到一小滩未干的血泊里,迅速被暗红的液体浸透。
      他猛地挣扎了一下,想要去捡,却被士兵死死按住。他徒劳地伸着手,看着那个承载着赵曦安最后音讯、此刻浸在仇敌与亲人鲜血中的布帕,喉咙里终于发出一声破碎的、不似人声的呜咽,像是濒死小兽最后的哀鸣。

      他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瘫软下去,任由士兵将他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太和殿。
      赵曦宁被拖着经过时,恰好看到这一幕,心如刀绞,泪如雨下,却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喊出声,徒增屈辱。

      大周的天,彻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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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文新文,第二篇古耽 我的小读者都在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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