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 - 晋江文学城

我觉得武侠类的故事是童话很大的一个原因是因为武功这种东西可以纯粹地取决于个人的天赋和努力。所以最终如果有什么说不过去，或是遇到不公平，都可以用一个完全依赖自身努力和天赋的东西来解决。实在打不过，轻功好，逃也是了。现代生活中，也许可将武功类比技术，像学习成绩专业知识什么的。如果努力，你就可以获得成功。成为强者，你就可以获得人们的尊重，获得优越的生活，获得名誉地位。而那些生活不如我们的人，当然是因为不如我们有天赋，不如我们努力，不如我们强。
当然，就连小说也不会完全这样写。但小说会歌颂一个理想的价值观。比如说从小裴这个角色不讨喜。他的权势和地位完全来自于他的出身。天赋有无我们不知，刻苦是显然不如小七小九的。他仗势欺人，我们鄙视他。他不自量力，我们看不起他。他被陆九蒙骗而玩弄于股掌中，我们也不同情他。其实如果抛开家世去看这孩子，十几岁正是塑造三观的年龄。他被人捧在手心里，自然而然地认为全世界都该围着他转。他也没有什么特别坏的心思，不是什么挖空心思要毁灭世界的大反派，也不是什么天生虐待动物人类的心理变态。只是我们觉得他德不配位，他支配了大量伤害别人的权利，而且为了我们不认同的原因，滥用了这种权利。我们认为他的权利来自他的父亲与家世，不是他自己凭本事得来的，因而看不起他，而且觉得这样不公平。如果他只是个普通而平庸的人，我们也不会这么讨厌他，生活和社会自然会教他做人。但有老裴在，别人就不能教他做人，只有老裴可以决定怎么去教他。当然，等他长大等他父母老去他会是什么样的后果，会不会捧得多高跌得多惨这就不得而知了。但，在读者的心目中，他若不“成长”，他若在家族内斗中被干掉，大约不会有人同情他的。虽说故事里也有德不配位的角色，但他们是被讨厌的对象，小说里潜意识不赞同这种现象和这种人。小裴的形象丑陋，可鄙也可笑。
为什么我们喜欢小七，很大程度是作者渲染了她的能力（武力值是非常简单的一种）和她的努力。她的地位本领和别人的尊敬不是与生俱来，是通过武力值，通过战场拼杀得来。特别是在新兵营中，她把所有的兵都打趴了别人才服她。
那我们又如何看待陆九呢？他有与生即来的颜值和机智，只是一开始的时候不努力。也不算是个要毁灭世界的虐待狂心理变态。他投机取巧，惯于哄骗。但可能我们最讨厌他的地方是他不记恩，也不讲信用。阿策小七救他，他答应男扮女装去帮忙刺探情报，转眼却不顾阿策和小七的利益，自己脱了身。韩家保他，他却不顾恩情去杀害小裴。他受小七的保护而保了命学了本事，却心怀怨恨试图偷窥她洗澡，试图踩她扬名。其实小七对他很不薄的。哪怕是韩爹说要保他，阿策默许他在营中，但完全没有去管亲卫是否会欺负他。反之小七，一道命令让整个营的利益同他困成了一线，让整个小组不但不能害他还得齐心协力帮他成才。小七作为实力悬殊的上位者，在屡次挑衅中，仍然待他善良。他并不感恩回报，却认为这理所当然，只想着怎么去利用人家。因而，我们不是很喜欢他。
他到处靠美色骗钱这个事情也有些意思。如果他只是青楼里的小倌靠美色赚钱，这算是钱货两讫，虽说是行业不甚熟人尊敬，但大家估计也是同情多过鄙视。为什么他骗安瑛的行为令人鄙视，一来他作为地痞流氓伪装了翩翩公子，二来他历来的行为中假装倾心但实际上对猎物从来只是利用而丝毫无关爱情，三来被他骗的女孩除了钱财上面的损失，恐怕会有特别严重的名誉上面的损失。他选的猎物大多是弱者，在被他骗了之后往往下场会很惨。有钱人的小妾被发现了估计会被打死，单纯的闺阁小姐可能因此染上终身的污点从而无法婚嫁。同时，社会对男女在感情忠诚与纯洁度的不平等要求大约让我们更鄙视他这种感情上的欺骗。男生失贞是风流韵事，女生失贞可能会被打死。假若性别对调，一个贫穷但美丽的姑娘靠美色骗去了已婚中年大叔的钱，可能不会有人特别同情中年大叔，只是觉得他蠢且色活该吧。陆九毫不顾忌自己的行为可能给别人带来的后果，只要对自己有利。他不择手段，只屈服于强权，并不会受制于道德。所以哪怕他变强了，我们会觉得他危险，但还是觉得他不是小七良配。可能若没有道德的约束，一个人越强只意味着他能够给别人带来的伤害越大。一个强大的坏人，比一个无能的坏人要危险得多。但一个善于伪装没有道德约束的人（陆九）却有可能比一个同样有硬实力但诚实又善良的人（韩七）能爬得高。
我觉得人生无处不是选择。很多时候你觉得你没有选择，但你其实也在选择，只是你也许没有意识到你做了一个什么样的选择。也许陆九郎认为他的诸多选择皆因走投无路，而害不害别人不是他考虑的范畴因为他处在生存阶段。石头可以甘心做个底层弱者，但陆九郎看得清世界上并不公平。钱权并不是有德者或是有本事的人才有，分明小裴和安瑛不如他，却得到的比他多。因此他蔑视上位者觉得他们德不配位，自然也就不跟他们讲什么正道。也不能说他错，毕竟如果遇到的只是裴家，他早就没有命了。老裴看他不顺眼就让他死，阿策发觉他危险也曾经想要他的命。老韩实话说也不会平白无故地看重他。感觉整个故事中目前为止，确实只有小七出于原则，在自己利益之外照顾了他，教他了另一套社会原则。其实估计好多人想给小七当亲卫求她教枪的。小七优待小九，在他身上花了这么多心思，对营里别的士兵好像也未必是公平。她完全可以用这个时间和精力去培养人品更好更加忠诚的士兵，所以此举损七利九，小九还不怎么感激呢。
手下三个人，如何一碗水端平是个挑战。手下管了上千个人，如何让系统保证最大的公平，那就更难了。大多数的组织其实也不是为了最大化“公平”的。企业是为了赚钱，军队是为了打仗。技术最好的软件工程师未必给公司带来最大的利益，武功最高的士兵也不一定能以最少的损失收复最多的领土。甚至有时最勇猛的战将也不如聪明的外交家轻巧的话语。有时公司招应届生，一个新员工带来的利益可能是优秀的学习能力和技术知识，也可能是为了锻炼小孩此员工的父母付出的实在经济效益。你说，那个投行没有收你，但录取了你那个扶不上墙的富二代同学。有可能你4.0的绩点确实比不上人家爸爸妈妈公司IPO带来的报酬。也许，那家公司收了你的同学，才可以养得起三个你。
武侠仍是一种童话吧。毕竟单打独斗的力量有限，武功高强也不可能抵千军万马。若要领导千军万马，那靠得终究也不是比别人厉害的武力值。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那些大权在握的人，很难说他们从来没有犯过错误。很难说他们的管理之下是绝对的公平。更难说他们永远对所有的人都善良、公平。因为你一旦管了别人的赏罚生死和利益分配之后，有时就不只是在你自己的利益和别人的利益中选了，你甚至要决定用什么样的奖励机制去分配别人的利益。那你的机制会鼓励什么样的行为，你的政策决策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很难说是绝对的公平，也很难说这一定会善待所有的人。大约我如果有什么想说的，是阿紫的女儿都太好了，坏的好像都是儿子呢。特别是我昨天草草看的伊兰和菲戈这一对。我小时候觉得这样好美哦，我一定要当一个善良正直努力的人。然后终于人近中年，靠技术的晋升走到头了才发现这样“圣母”的原则吃亏的不只是我自己，也会亏待我的团队呢。假若社会并不公平，是非也并不是纯粹的靠武力值打一架就能赢，那我们教女孩子的时候，歌颂的应该只是努力，正直，诚信，善良，和舍己为人吗？也许安瑛的傻白甜就是这样教出来的呢。
我们跑来看爱情小说，自然是想看童话不是现实。只是回到人生中的时候，还是要知道我们生存于现实而不是童话。
顺便要谢谢阿紫写《蔷薇之名》，这个故事里人物的原则与选择都很有意思，重读一遍我看到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期待看看小九这个非主流的男主人设到底想说的是什么。顺便挑战阿紫下次写个“坏”一点的女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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