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 - 晋江文学城

李姚其实是个配得感很低的人。这或许大部分原因来自于她的家庭，她先在幼时失去了依赖的父亲，再在刚成年不久的时候失去了更为依赖的母亲，她所有的感情归宿都没有了，她被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一一抛弃，这创伤真的很大，大到这么多年了还在流血。
而她把这归咎于自己——这真的很东亚小孩——她认为是她没有处理好这些事情导致的家庭破灭，她为此一直在苛责自己。这导致了她的不配得感，她花了那么多的心力在工作上，我猜是因为工作是最能给她正反馈的地方。
她通过工作填补不配得感——她足够努力足够拼命也足够聪明，因此她配得上这么高的职位、这么高的薪水、这么好的房子、这么多堪称奢侈的衣物消费，她把自己的立身之本放在工作上——不是她本身值得什么东西，而是她努力工作了因此值得这些。工作上的每一个反馈都让她像渴水的植物被浇灌一样自如一样快活，她对此感到如鱼得水，哪怕这份工作看起来十分复杂，看起来需要支付更多的心力，看起来占据了她大量的生活时间。
一份工钱打三份工，她嘴上说着头皮发麻，其实她享受这样走钢丝一样的刺激，工作让她感到刺激亢奋，感到快乐自由，也感到自己被需要。工作或许已经成为了支撑她整个人的重要部分，来自工作的反馈在源源不断地填补她空洞的心，但这真的能填满缺失的那个洞吗？当然不能。所以她一开始看起来十分两极。从我们常规的视角看，她过得很不好，很多细节都让人感到心酸和心疼，但她甘之如饴，因为工作是她饮鸩止渴的药。
她需要工作也依赖工作，但她对工作是有一套自己的理解和原则在的，不是说位置高就好或者钱多就好，更多时候或许她更享受项目落地的成就感，而职位和薪资是对她的奖赏，是公司与她有共同的价值判断的明证。
或者我想说，工作在她这里是有一点理想主义的光芒在的，对，她看上去十分功利，但实际很理想主义，她要一份能够自我实现的工作，要堂堂正正靠本事赢，靠本事拿对应的奖赏，这才能叫配得上。当然，这个本事里包括很多内容，包括业务能力技术能力管理能力、包括揣摩老板的心思为老板分忧、包括能与各种职位的人游刃有余地交流……但不包括做违心的违反规则和原则的事情。
她要的不是物质上的满足，而是精神上的饱和。
但感情上的诉求不是工作成就感能够补全的，这是两个不同维度的东西，一个进一个出，并没有办法相互抵消，只能是用一边的假象掩盖另一边。感情上的诉求只能靠人来补，一个真正的能够被相信被倚靠的人。
潘德小姐的出现是对李姚的救赎。这个人在能力上与李姚旗鼓相当，她们有一样优秀的头脑，有一样坚持的工作原则，甚至有一样的爱好和审美。这样的人怎么会不吸引李姚呢，更何况她还有意靠近和勾引。因此李姚的沦陷是必然的。但她们要想走得更远，就必须成为彼此的感情倚靠。互为依靠的前提则是她们要为彼此提供足够的安全感来承接那些无处扎根安放的东西。
这个故事最棒的地方就在感情和职场的交织。李姚是这样一个人，所以工作对她的影响是很大的，职场上的得失其实直接在影响着她的状态，她们感情的进进退退，与她在职场上的进进退退构成了很妙的纠缠。每一次的试探、攻防都是实打实的刀剑相交，却也是实打实的感情纠缠，规则的限制本身是让空间缩小的，但或许正是腾挪的空间有限，才让这小小一片空间里发生的一切都变得愈发暧昧。
130章和番外的两次激烈争吵其实都发生在李姚的职场低谷里，她感觉到的不是一时的得失，而是因为职场上的失利和亲密关系里自己的不足几乎等同于对她整个人的否定，她的焦虑因此而来。她越是爱潘德，越是能够清晰地看到彼此的高低差，越是在意这样的落差，因为她的不配得感，这很难以启齿的。几乎每一次争吵，到后头她都觉得是自己的错是自己没有做好，并因此自暴自弃，不是“她不爱我”，而是“我不配被爱”，乃至“我不配存在”，她的伤害性从来都只对着自己。
我很喜欢130-133章。她越是沉溺于爱情，就越是感到焦虑，这个时候的斗争失利其实对她是极大的打击，更何况，这里头还有潘德小姐的一环。她感觉到的不仅仅是自尊的被冒犯，而是她整个人的被否定，被自己爱的人否定，她为此而痛苦。但她很努力地去克制自己，去争取一个感情上的机会。因此她在艰难的抉择里放弃了她对工作的原则，这是她自己对自己的全盘否定，她感到屈辱，感到自己卑鄙，感到无地自容，她觉得她在利用她们的关系。
但我感到了她的勇敢，感到了她的爱。这件事到了这里，不管是李姚顺应潘德的安排，还是李姚全然切开潘德的关系自己去处理，这件事都不算完美解决，并且这件事会在两人的关系上留下长久的裂痕。为了避免这样的后果，李姚选择了向她的原则妥协，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去按照她的方式去破局去面对去画上句点，她亲手拆掉了自己构建起来的名为原则的堡垒——这堡垒本是她用来填补自己内心空洞的，她勇敢地放弃了这座堡垒，把心门敞开，用来接纳新的感情，用来构建全新的感情归宿。她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也不知道这段感情能走多久，但她勇敢地放掉了原先的那根救命稻草，抓住了潘德递过来的那只拉她的手。她好棒。
而潘德小姐稳稳地接住了她，她读懂了她的勇敢，她告诉她，你要意识到你很勇敢，而我值得你依靠。这真的是太美妙了，这样的关系太稳定了，就好像丢出去的棒球稳稳地落进手套里，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那是一种安定稳妥的美感。
因为这是个第一人称的故事，因此我们能够看到的视角基本都是从李姚出发，潘德小姐一直是处在李姚的视角里，我们看不到潘德小姐在故事的另一边是什么样的，李姚的视角看潘德一定是会有一些滤镜的，但这不妨碍我们描绘这个人的身影。
在李姚在双面间谍的工作里心力交瘁的时候，潘德小姐也在一步一步陷入这段感情里，感情确实也影响到了她的专业判断，她想要帮助李姚，想要在她能够看到的战场里给李姚找到一个更好的位置，她难道不知道这已经违背了她的专业客观性了吗？但她依然那样做了，她当然欣赏李姚的坚持、欣赏李姚与她的周旋与交锋，可她也同样感到压力感到焦虑，她看得到的东西更多，她也知道这份工作对李姚有多重要，李姚在她心里的分量越重，天平就越发倾斜。她已经关心而乱了。她真的很爱李姚的。
职场故事里，利益回避是一个很好用的武器，越是重视事业的人选择的放弃就越是有重量，就越是能够看见爱。而这一利器放在哪里就会成为职场故事里十分重要的考量，放的早了，给人的震撼和感动就会削弱。我会说，穿麻把它放到了最好的位置。在李姚也做出了选择的时候，点出了潘德的放弃。她们的出身地位条件确实是不对等的，但剥离这些，她们爱彼此的心对等了。真的太好了，两个人都充满了魅力，让人移不开眼睛。
正文是爱怎么从小芽开始蓬勃生长，怎么从渴望与欲望里生出安稳，怎么编织成网，怎么接住下坠的人。而番外的那一场争吵，也同样是因为爱。爱很多时候是一种很有侵略性的东西，在双方之间还有很多空间的时候，爱的生长会让彼此距离拉近，但到距离近到一个程度，空间小到一个程度的时候，爱就会开始互相侵犯。爱会让彼此互相了解互相深入，有些时候这样的深入会牵涉到疼痛和创伤，会让人应激，因此而有摩擦和争吵，这就是所谓的磨合。但那到底是出于爱的。
小说总是会更愿意写一个好的结局，让一切都终结在最美好的时候，但真实的生活不是这样的，现实就是总有高峰低谷，有物极必反有否极泰来，番外其实把这个部分展现给我们了。她们在一起了，她们相爱，但李姚的创伤还没有被治愈，她们身上都还有没解决的问题，她们之间因出身和文化背景带来的差异也依然存在。人生路还长，哪怕在一起很多年，相爱的人依然也在每一天的日常相处里重新认识彼此。但好在，她们的爱足够坚实，争吵也好分合也好，爱会把她们粘合到一起。她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的包裹等待打开，这条路会走很久很久。而爱会带来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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