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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四) 埼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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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装作不在家。
垃圾只能算是勉强收拾过了,其中有一半还是我看在新加坡威名赫赫的蚂蚁大军面子上才动的手。且抛开这个不谈,我现在的状况,无论如何也不适合待客。门铃响了第二下,还是没人说话,说明不是老黄他们一家——我心有所感,更不想开门了。
她这周应该是飞上海,具体去哪儿我不清楚,我是咨询出身,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还算心中有数。只是疫情之后甲方钱包大多瘦得厉害,哪怕仅谈论公开信息,咨询一线如我的老东家麦府,现如今飞入平常百姓家连四十万不到的小项目都承接了,合伙人们究竟饿成了什么样的恶狼,足以想见。上海市恐怕没有潘德小姐撬得动的墙角,我估计项目之余,她是在江浙找突破口:互联网的生意也不好做了,最近两年,她专注于给企业提供制造业数字化转型的咨询服务。
门铃响了第三声。我摁亮手机屏幕,才七点多。不该是她。我埋头闻了闻我的胳膊,又扯住一边衣领拉着嗅了嗅内衬,这时候我不想骂黄修文了,尽管我还是很后悔答应和他们去玩,但至少那通电话让我在昨天洗了个澡。
不该是她的。我在自己家都不敢大声。
我按捺着呼吸——可如果真的是她,按照这个行程倒推,整个周五她恐怕都无心工作。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带我给她买的那个充气脚凳。中新往来航班通常都是中等机型,两舱坐宽有余,腿部支撑却不足,也不知道她现在还需不需要在飞机上办公——门铃第四次响动。
好了。如果不是什么变态连环杀人犯忽然看中了我,或者我们新来了一个畏惧社交到使别的人也跟着畏惧社交的检修人员,门外站着的那个只能是桑妮亚·潘德了。
我路走到一半全身震了震,房门突响敲击,更比狂风骤雨。是真的压过了狂风骤雨:天气预报本来说今天小雨转阴,我也不清楚这个“阴”什么时候来,反正窗外这会儿的动静跟“小”可谓毫无关系。我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警察一般的喊话:“开门。别跟我装作没有人在家,开门!”
我吸了口气。我简直想掉头就走——我简直连从窗户走的心都有了。
是潘德小姐。
她的奉劝我放下武器的喊话还未停止,隔了一扇门,她听上去像是位蜂巢的女王:“别让我表现得好像我来历不明,我知道你在那儿,姚。在管理员带着安保上来抓我之前给我开门。”
“好吧、好吧!停止尖叫!”我喊着,环顾起居室一圈。我根本不知道从哪里收起,况且最该收拾的其实是我本人。我胡乱抓着头发,但它似乎被我理得更乱。
“我没有尖叫!”她保持包围着我的态度。
“总而言之!”我说,“保证你不会皱你的眉头或者对我说任何批判性的话,把那些都留给你自己。你保证,然后我给你开门。”
蜂巢的女王持续蜂鸣:“谁会把开门密码设置成这个?”
“你保证!”
“好,很公平。我保证我不会评判你!”
我扭开锁。
这个对视实在太尴尬了,我的防御系统还没准备好,然而已经就被迫对上了她怒气冲冲的眼睛。桑妮亚·潘德刚才的保证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她几乎是要撞开我似的挤进来,我才关上门,就听到她说:“所以你现在在沙发上睡觉。”
“你才说了你不会批判我的。”我睨了她一眼。
“我只是描述了事实。”
“你不知道那是不是事实。”我站在门口,“干嘛?”
“什么‘干嘛’?”潘德小姐看着我,“怎么,所以我现在甚至不能来到你待的地方?”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她捋开垂落额前的头发,我见到她怒火蒸腾的脸。潘德小姐冲我嚷嚷:“你真是个不负责任的人!”
我刚才就不该开门。
我气笑了:“突然之间你就获得了这种——权柄——不管我对你做了什么,不管你是怎么理解的,你就突然进化成了什么、更高等级的人类,所以可以决定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就突然进化成了婆罗门是吗?”
潘德小姐瞪过来,冷笑藏在她的嘴角,但她的神色完全被冻住了。过了大约三秒钟,她望着我:“哇喔。”
“怎么,你觉得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如何说难听话的人?”
“至少我不会像你这样用我的种姓攻击我。”她深深吸了口气,别过目,但立刻就瞪着我,“我说过你‘康米’吗?”
我眉头一下子沉下去:“什么时候‘康米’在新加坡也成了个诅咒的词?”
“什么时候‘婆罗门’也成了个诅咒的词?”她就那么睨着我,“你太越界了。”
“怎么一个‘太越界’法?就像你直接说我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那样吗?”我望向潘德小姐的脸,缓了两秒钟。我们俩都在大口大口喘气。
我说:“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直接议论人的人格而不是谈论行为本身?我能理解——我能从逻辑上理解你好像有一些生气的地方,但无论如何这种不成熟也不健康的表达是绝对不行的。”
“所以那样你就会作为一个不负责任的人感觉好一点吗?”她下一瞬间就接话。
我浑身的血一定是都往脑子冲上去了。
“好吧,不管你怎么认为我——我多少看得出你今天是为什么来了——”我攥紧我的后脖颈,仰着头,“你为什么那么说我?”
她那鼻息听上去仿佛是我说了什么极其滑稽的话。潘德小姐笑了:“你走开了,姚,你走开了。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认为那是结束的标志,我们的话甚至还没有说完,你直接就像一阵暴风雨一样冲进了卧室、冲出了卧室、摔上了门。你觉得,在浪漫关系当中,那是一种很负责任的表现吗?”
“什么浪漫关系?”我勉强把视线从漂亮的天花板挪到更为无趣的两颗眼珠上,“我们那天不是就分手了吗?”
话音刚落我立刻咬紧牙关。我伸手去抓,但扑空了。
“所以你觉得费那么多劲花费这个时间——你放开我——你觉得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放开我!”潘德小姐猛地一下挣开手臂。我抬了抬手,立马又收回来,我连碰她都不敢。
灼烧着我的心脏的,是她的眼泪。我辨认不出潘德小姐投来的眼神,因为一切都模糊了,分不清因为她还是因为我。
潘德小姐轻声说:“你真叫人心碎。”
“请别走。”我说,“你——我不会再碰你,不会在你没有允许的情况下。你在沙发上坐一会儿,那里是干净的,我去厨房给你做一杯饮料,请别走,好吗?”
我就那么干站着望着她。除此以外我什么也不能做,我不敢。几秒钟以后,潘德小姐擦擦眼泪,点点头。
完美的冰箱还在她家里,我没想过她会来,这个新冰箱不曾专门设置她喜欢的饮用水的温度。我拿冰水和室温的兑了大半杯,自己尝了下温度,又觉得不太好。尽管话说得很难听,可我确实觉得我们已经在上周分开了。
我胡乱翻着攒下装垃圾的空袋子,星期二点的蛋糕外卖还送了一包茶包——我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没敢打响。她还在等,而且我真的很害怕她就这么走了,我倒了半瓶室温水冲泡茶包,也不管泡没泡好了,拿筷子尾巴搅了两下就迅速端出去。
雨点拍打着我的窗。她还在那儿。
“谢谢。”潘德小姐挪开一点让我坐下,她说话明显有鼻音。我像幼儿园的乖宝宝那样坐着,不知如何开口。
“所以你应该确实没有在这儿睡觉。至少不是每天都睡在这里。”潘德小姐拉了拉外套一角,对我说。原本胡乱搭在那里的衣服都被她堆放到一起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难为情。
“我很抱歉我就那么走开了,桑妮亚。我没想到你会……”我低着头,“让我说我没想到你会表达那么强烈的情绪。”
“我……是我的错。我们还从来没有讨论过那些情绪,在练习室的意外发生之后——我想是因为我还没有真的面对它们。我知道你做了很多支持我的工作,你也一直陪着我。”我正好对上她的视线,便听到她说,“也许今天不是一个聊这件事情的好时候?”
“当然。慢慢来。”我看了她一会儿。我说:“彼得上周给我发了消息。”
“我知道。他告诉我了。”
我开口,有些小心翼翼:“你们和好了吗?”
“没有。”回答在我意料之中。不过,潘德小姐又补充:“但我觉得他已经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了。我相信只要再给他一些时间,他一定会明白过来我是完全正确的,接着,只要他可以处理好他的自我中心主义的问题,并且意识到我受伤其实和他没有太大的因果关系、也没有造成不可逆的后果,到那时,我认为他就能好好跟我搭档了。”
我忍住发言的念头。她在有一件事情上是对的:今天还不是聊这件事的时候。
我说:“但你真的觉得你应该描述你最好的朋友之一为,我引用,‘自尊心泛滥的怪物’吗?”
潘德小姐道:“我以为这只限于你和我之间。”话说完,她立刻盯着我,“不许告诉彼得。”
我连忙摇头:“当然不会。”我又瞥了她几眼,“我能抱抱你吗?”
“不行。”她说。
我两只手握得局促。
雨好像又大了一点。沉默中,她的手机闹铃响起来。潘德小姐很果断地按掉了,但我还是问:“你很忙?”
她摇摇头,片刻,又说:“九点半我必须得回办公室。”
现在是八点,她开过去还要一会儿。我轻轻喔了一声。
“你从哪里回来?”
“柯桥。”
“柯……桥?”我怕自己听错了。
“你不知道柯桥?在绍兴。”潘德小姐说完,似乎从我表情上确认了什么,非常吃惊道,“你竟然不知道柯桥。怎么可能?它就像义乌一样。到底我们谁是中国人?”
“它……在哪方面像义乌一样?”
“你自己用谷歌。”潘德小姐没好气,“还有别猜我的客户是谁。”
我才不想知道你的客户是谁,我只想你。我心想。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不希望下一次她进门的时候还是那样怒气冲冲——或者干脆没有下一次。
她语气不忿:“做什么?”
我当机立断开口:“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那么生气吗?上周六。关于我的国籍。”
我悄悄捉住了她的手。潘德小姐没有强行挣脱。
天色被雨压得太黑,室内的光线多少有些暗淡了,她数度张口,然而始终没能说出话来。好一会儿,潘德小姐说:“你为什么觉得我在生气?”
我望着她不言语。
潘德小姐说:“好吧。”她呼吸了一次或两次,道,“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这间房子空置着吗?”
明明是我先问的!我不动声色撇撇嘴,说:“租客回国了,我需要联系中介花时间挑选新租客。我以为我告诉过你了。你知道我不想要分租的。”
“那个家庭已经搬走两个月了。”
“一个月。没有那么久。”
“好吧,搬走了一个月。”她顿了顿,“但你还没有进行下一步对吗?哪怕没有上周的事,短期内你也不会处理新的租约。这意味着这间房子还会继续空置下去。”
我呼吸微微一滞,握紧潘德小姐的手。我望向她:“桑妮亚,这件事让你失去了一些安全感吗?”
她的双眼瞬间红了。
潘德小姐隐隐皱起眉头,极快又舒展开,道:“当然了。我一直很介意上海那家公司面试你的事。你到最后一分钟才告诉我。”
“那是因为我根本就没打算去!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中国市场的行情,还有关于‘血汗工厂’的戏称到底是不是真的。”我的拇指指腹轻轻抚着她的手背,“是什么让你这么伤心?你觉得在日常的相处当中,我常常给你一种不确定的感觉吗?”
“我没有那么觉得。”潘德小姐摇头时垂着她的脑袋,“我只是一直以来存在着某种担忧,你得意识到我们的情况是不一样的,十几年前我花了很多的精力去找你。你对我来说就是一个随时可能消失的人,一个国际学生,一个永远都有机会回家的新移民。我明白这种担忧可能是非理性的。”
“我能抱抱你吗?”
“不行。”她听上去没有那么坚决。但当我真的伸出手,潘德小姐明显躲了一下,我停下动作。
她望过来:“对不起,我暂时不想要……”
“没事。”我止住她的话。
我说:“你知道,即便我是个新加坡人,当我想要玩消失的时候,我也可以很轻易地消失。这座城市比人们想象中要大,我甚至不需要刻意躲着你。”
“我明白。”她又不看我了,“就像我说的,我知道这种担忧可能是非理性的。”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坚持保留着我的护照吗?”我对上潘德小姐的眼睛,笑了笑,“不是因为‘康米’。”
“抱歉。”
“没关系。我先开头的。”我拉了拉她的手。
我说:“我不知道印度人自己怎么看待印度共和国,是继承自孔雀王朝、德里苏丹和莫卧儿帝国,还是说它更多属于旧英国自治领的一部分。我的视角可能太过‘来自外部’,但在我看来,现代印度很多时候是被英国人强行扭在了一起,所以也许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的叙事,这种叙事可能是民族的,也可能是地区的。对于中国人而言,这个问题,要简单很多,也要复杂很多。
“我们周边的国家,包括新加坡,都努力从各个方面去完成‘去中国化’,站在国家的高度我能理解政府为什么那么去做,不过它确实会给长期旅居海外的中国人带来一个全新的问题:当我走到哪一步,我就不再是中国人了呢?”我望着潘德小姐,“这有时候不关乎我的肤色、我的面孔,我也不是一个……怎么说,我不认为自己是个中华文化程度很高的人,我的身份可以很轻易就丧失——如果我撕掉我的护照。”
潘德小姐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她一定是仔细倾听着我,注视着我。
“我妈现在生活在日本。我几乎不和我爸说话,我都不确定今后他生病了我会不会回去照顾他。在中国的土地上,我最思念的人是我的外婆,她早就过世了。我也从来没有在中国工作过、也不打算回去。我几乎没有在中国的朋友。我唯一拥有的房子也在新加坡。我爱的人也在新加坡。我的学业是在美国完成的……你明白吗?我觉得除了‘中国’的部分,你一定明白我,因为你的经历几乎和我相同,你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你甚至经历得更多。”我的语气平静到出乎我所预料,我还以为谈到这种话题我一定会哭。
也许因为她正望着我。她无疑是看见了我的。
潘德小姐道:“我们应该更早一些聊这个的。”
“你不会相信我。”我摇头,“不管我们怎么尝试、不管理智上你有多么确切的分析,在这个问题上,你都不会相信我的。”我看着她,说,“就像我不会相信你一样。”
她眼睛眨也不眨望着我,人坐得直直的。
“这套房子,”我指了指地板,“我不是有意让它空置着,请你相信我我现在其实非常需要钱,因为我有计划把房贷全部还上。”这个新闻无疑让潘德小姐非常吃惊,但我没打算停下来,“如果说有什么是故意的,我确实有意为之保留了这套房子。尽管期权带来的税金让我很吃力——我没跟你提过这件事,对不起——不光是因为我需要一个在新加坡、在这个世界的落脚点,还是由于我需要一个在我们关系中让我可以后退的地方。不是说我对我们的关系不满意——桑妮亚,你太富有了。”
“我只有一个问题——对不起,我能打断一下吗?”她稍稍举起手,这个动作更为丰富了她的可爱,“你的税金……”
“我已经付完了——好吧,还剩两个月,但问题已经解决了,不要紧。”我说。
她示意我继续。
“我知道你常常声称你的顶层公寓属于我们两个人。”我吐了口气,才接着说,“我事实上都不确定你自己是否负担得起那套房子——还有你的车,它们都太昂贵了。这些都来自你的家族信托基金、或者是你父母的一份礼物,对吗?而且我注意到你有两张不同的、常用的信用卡。金属的那一张黑卡直接关联着你的信托账户,不是吗?我知道你工作非常努力,但在工作之余,你的消费水平绝对不是一个年轻合伙人负担得起的。”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空前放松,道:“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我没有办法相信你。它是某种——更底层的东西,甚至跟你我无关。”
铃声第二次响起。我先于潘德小姐站起身。
她关掉提醒的动作很是拖沓,我能看到犹豫写满了她的脸。潘德小姐微微蹙眉:“我们其实该更早聊这些的。”
“现在也不晚。况且——我的天,开口说这些简直要了我的命。”我做了个深呼吸,扬起眉毛,强装笑脸,“无论如何我希望它们不要耽误你的工作。”
“别担心。”她的目光轻柔而毫不留恋地扫过我,“我明天还会来的。”
我把她送到门口。没有吻别。
潘德小姐第二天来的时候来得大包小包。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包小包,她拎了至少两个口袋的速冻食物,其外还套一个大环保袋;另一只手拎的是些半成品,保鲜期都较长,需要时包装撕了往锅里一倒就能炒。她甚至还背了一个双肩包——就是她平常周末背去跳舞的那一个。
我望着里面装的盒装速食米饭不知说什么好。我觉得我的亚洲洲籍在此刻被她强行开除了。
“我说了,我还会来的。”她分门别类往冷冻层的抽屉里塞战利品,不得不说这个过程非常赏心悦目,她是真的连哪怕一丝缝隙都不会保留。我的屋子是我大清早加了三倍价钱紧急请人过来收拾的,还好我没想着自己慢悠悠动手——我看了眼时间——这时又见到潘德小姐干脆利落地伸手过来:“米。”
“这个米饭不用冷冻吧?”我快速扫视着说明书,“是的,不用冷冻。”
她没再说话。我从缝隙看了眼,那个位置确实很适合放圆碗状的东西。
我拿了个带有塑料盖的碗递给她。潘德小姐这时候终于舍得抬头看我了,我无辜地说:“这里面装着昨晚的空气,很美妙。”
她还是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我想要留作纪念!”我说。
“这不是一种强迫行为。我只是想要确保这个小冰箱足够装下你需要的全部东西——考虑到它和你的‘完美的冰箱’的空间差距。”她半蹲起身,把空碗推到台面中央。关上冰箱门,潘德小姐说:“还是谢谢你的帮手,无论如何。”
我跟在她身后:“难道你就这么希望我在这里待到把这些东西都吃完吗?”
“取决于你。”潘德小姐很有主人风范地在沙发上落了座。
她没再给我含糊其辞的机会:“我们现在是分手了还是没有?”
我巴巴地跟着坐下:“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得和好如初,我想我们双方都要尽到最大努力。”
“跟那没关系。总之,作为你的前女友或者快要变成前女友的女朋友——”她作势环顾一圈,而后看着我道,“你真的是完全不能没有工作对吗?姚。这里现在和昨天晚上简直不是同一个地方。”
我上气不接下气:“你说了你不会评判我的。”
“那是昨天的开门密码。”她咯咯地笑。笑开心了,潘德小姐才舍得看我,这时我又不好再与她置气,看着这张脸要想置气总是事倍功半。潘德小姐说:“所以你为什么把你自己和这间屋子都弄得这么糟糕?”
“我只是……我只是很难过。我不认为它是很糟糕的!”
“到处都是卫生纸团——”
“那是因为垃圾桶很远。还有我总得用点儿什么来擦拭眼泪鼻涕吧?”
“……还有剩下一半的薯片袋子。”
我撇着嘴,不说话了。
“你为什么那么难过?”潘德小姐说,“我不想要仅仅因为一次争吵就让你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如果真的是那样,那么,我将会从今天起禁止你夺门而出。”
“我本来就不打算再夺门而出。当然——前提是你不能再那么对待我。”我低着头,“也跟工作……或者说,也跟‘没有工作’有一定的关系。我现在毕竟失业了。”
“那根本不是那样。”我都能推敲出她语气中隐含的表情,“你新工作已经签了,对吗?”
“我的第一天会在四月份。”
“是啊!你不能把工作间的休息称之为‘失业’,而且这完全是一种休假,如果不是你强烈要求,我很确信你的新公司不会把入职时间定到那么晚。”
她说对了。
那我能怎么办,我又料不到她星期五就急匆匆来砸我的门。
“姚。姚,看着我。”
“嗯?”我抬起头。
她食指一竖:“不许让自己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在职或没有工作,有我或没有我。”
我抿着笑,望向她:“我就不能既拥有工作又拥有你吗?”
潘德小姐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从什么时候起你成了个耍赖的人?”
我又埋下我的头。我感觉脸烫得厉害,要求和好的话就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关于——”潘德小姐显然没有意识到我确实如她所言是一个这么不负责任的人,她自然不会发现我的扭捏,这时候已接着开口,“关于上个周六我所说的那些话,我很能理解你后来摔了门。我知道你一直都在试着了解我、了解我的家庭和我的文化,你比我学习普通话要努力得多,花费的时间也多很多,我在这方面远远比不上你。我无论如何都不该说那一句你不关心。”她吸了口气,自己先被自己逗笑了,“而且我的母语就是英语。你甚至全程是用着我的母语在和我吵架。”
我偷偷看了看她,说:“那时候我们都太情绪化了。”
“你昨晚告诉我的那些,你对你身份的想法——我知道我这么说可能显得很肤浅,但,我有类似的猜想,特别是在上周之后。”我的手被她主动握住了。潘德小姐看着我说:“我想你应该有注意到,我频繁地去中国出差,对吗?”
我匆匆点头:“当然。”
“我不能说那是在试着了解你的文化,但我确实在试着了解中国的生活,尤其是作为一个外国人在中国的生活。”
“桑妮亚……”我错愕不已。
这些事她连提都没有跟我提过。
“让我讲完。”她紧了紧我的手,接着说,“我意识到不管我怎么努力我都会是一个外来者。有时候外来者的身份会带来一些,工作上的便利,有时候……我不确定这部分属于‘外国人’还是‘外国女人’,总之有时候我有非常强烈的被凝视的感觉,这种感觉比起我在新加坡或是在印度都要强烈得多——而在发达国家里新加坡这些人的目光已经算,让我坦白地说——非常直接和不予回避的了。我想,如果没有一个特别强烈的理由,我可能做不到去中国长期生活。现在我当然已经知道你没有类似的打算,我是说,假如有一天那种情况发生了,我当然愿意和你一起去中国。可是我希望你能对此有所意识:我会生活地非常、非常有负担。”
“我……桑妮亚,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我的感激。我没想过你会——谢谢你愿意为我去尝试这么多。”我注视着她,话说完,仍旧语无伦次,“我、我从来没想过……”
“它只是一种生活的假设。在我的设想中,尝试显然失败了,所以我没打算告诉你。它看上去像一张我签了假名的空白支票。”潘德小姐抬起手,轻轻拂过我的脸颊,“你真是个好女孩。我上个周六就该过来的。”
我握住她的手,轻轻吻了吻手背:“你让我感觉到我像是,一个还不够好的人。我的自我牵着我——我的自我让我晒伤。”
“说到你的自我,”她任由我牵着她,“我需要你开诚布公地和我聊聊。”
我抿抿唇:“关于……我的自我吗?”
“不,关于我的自我。”潘德小姐郑重道,“你能理解我为什么要坚持选风险更高的手术方案吗?”
“因为跳舞对你太重要了。”
“还有因为它可以更快地下地走动,保留更完整的运动功能,让我较低可能地陷入相关的老年问题——并且它的风险没有高到不能承受的程度。”潘德小姐看着我,“到目前为止,你都认同,对吗?”
“是的。”我也跟着严肃起来。
“我坚持相对频繁的康复训练——对你们来说是相对更激进的——是因为我已经有过一次经验了。我和我妈妈是不一样的。我妈妈的核心——与她受伤的核心肌群情况不同,人体跟腱的再生能力要强很多,我曾经在同一部位受过伤,我知道它疼痛起来大概是什么样,也知道我自己的极限在哪儿。”她讲这些时候的时候神色认真得可怕,“我没有比那时候老太多,并且,由于一直保持着训练,我甚至不认为我有任何机能相对那时候下滑了。前后三位医生都同意我的判断——彼得作为我的舞伴,也承认这一点。这部分你同意吗?”
我现在彻底明白她说的她的“自我”是指什么了。但我不能不听全她的完整表达,我没有同意也没有不同意,只是说:“他们确实都做出了这样的判断,我记得。”
“如果你也认同这样的情况,当我做了这种选择,并且在我们两个看来它都是一个基于理性的选择,”潘德小姐几乎没有眨眼,她盯着我道,“你为什么不支持我,你的理由是什么?”
“我没有——我不是不支持你……”
“我妈妈是因为她自我防御的投射,如果支持我,她就没有办法支持当初她自己的选择;彼得的自尊心问题我想我们没有必要再讨论了,当时我们毕竟正在跳舞,我想我能接受他在这个问题上的自我中心和边界不清的倾向性——你为什么不支持我呢,姚?”她表现出一种可怕的、极为单纯的询问态度,“是我没有给你足够的了解我想法的空间吗?是因为,我不知道,你觉得你有可能由于我的伤病而调低了对我判断能力的评估吗?”
她的眼睛里似乎没有一丝一毫额外的情绪。我忽地想起一件旧事:我想我完全理解当初我们刚刚邂逅,为什么会是彼得这个曾经的恐同者反过来帮她一起完成的自我认同了。
潘德小姐疯狂起来真的像头猛兽。
我被她爱着,实际早就明白这种感觉。
我用双手握住她的双手。我望着潘德小姐:“你愿意听我说吗?我想答案既不是关于你的自我,也不是关于我的自我。”
“我会听。”她有些诧异,但还是点点头。
“在我说任何话之前——桑妮亚,在我说任何话之前,我希望你能相信我一件事。”我说,“我永远都站在你这边。我不会为了‘我的自我’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就去帮彼得还有薇罗妮卡的忙,如果我看起来和他们站到一边了,很有可能是由于我觉得你也应该跨过来和我们待在一起。”
“我相信你。”潘德小姐看着我。
“我不否认,关于你提到的自我防御、边界还有自尊心,我承认这些概念的存在。不过,在这些理论之外,你一定能感觉到我们爱着你,对吗?”
“我需要你爱并且支持我。”潘德小姐反过来扣住我的手,“为了支持我,我需要你完全相信我的判断。”
我当即道:“我当然爱你并且支持你。我保证今后会完全相信你的判断。”
“这很好。”她垂了垂目,说,“我理解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立场,你们的态度不能影响我的判断,但正因为你们对我来说很重要,这些态度还是无疑耽误了我的进度——尤其是你,姚。我们生活在一起。我需要你支持我。”
“我——”
“你没有反对。你是所有人当中态度最温和的那一个,但是我需要你支持我。我需要你支持我,姚。”潘德小姐语气非常温柔,又十分坚定。
“我今后会百分之百地支持你。”我承诺。
她应了一声,靠向我的肩膀。潘德小姐似乎有些累了,不过,很快,我又听见她说:“现在我们可以谈论一下那些不重要的事,关于我们到底是分手了还是没有。”
“——桑妮亚。”
她望过来。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不过我们不能全部都听你发号施令。”我说。她坐正了,我接着道:“我想这件事你其实非常清楚,但还是允许我指出这一点:维系我们之间关系的并不是公司项目或合约,而是爱。人类当然会有他们各自的困境和缺陷,然而我们同样拥有克服一切的勇气和能力,这是人进步的基础。请你相信,薇罗妮卡、彼得,你的其他朋友,当然也包括我,请你相信我们做这些是有一个善意的出发点的。”
我晃了晃她的手:“接下来我也有时间。我会做些工作看是否能找到办法更好地支持你恢复,不管你的恢复计划是‘激进’的还是‘频繁’的,我会百分之百地支持你。桑妮亚,你愿意相信他们是出于善意想要帮助你吗?”
“当然了。”
“你愿意相信我吗?”
“当然了。我当然相信你。”潘德小姐说。
听她这么答话,我灵光一闪,忽然想出新的问题。我把心一横:“嗯,那你还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你不是说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得和好如初吗?”她在这个话题上似乎充满了松弛感,“当然取决于如何定义‘初’,我觉得——”
“你能继续做我女朋友吗?”我赶紧把她可怕的话拦截下来,晃着她的手,“嗯,桑妮亚?可以吗?”
她点头时短暂地闭着眼。当我所注视着的双眼再度睁开,我看见潘德小姐美得如同一场梦。
谢天谢地。
我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跟着垮塌了似的:“谢天谢地。我好怕你不同意。”
“那你不该谢谢天。”她说,“你该谢谢我。”
“你有从梦里的情绪走出来吗?”在漫长的人文话题之后,潘德小姐问我。
我久违地有一种回到了大学的感觉,扫向旁边,窗帘首尾已隐约泛起鱼白色的光亮。回答她时我挑着眉毛:“当然了!我想我的梦境只是帮助我们……更靠近真实。”
“你觉得真相比知识重要吗?”
“当知识被理解为人类共识的时候?”我没接着说,只是给了她一个表情。
潘德小姐交握的双手高举,左右拉伸片刻:“如果没有什么安排的话,那我去健身房借一下瑜伽——噢。这里没有那种东西。”
“也许,作为替代,你就在房间里活动一下?这些地面反正也不适合跳舞。”我给她递着衣服,动作到一半,手又收回来。我想我笑得坏坏的:“现在你还坚持说什么,‘青年旅舍是最好的’‘要走出你的小世界’,诸如此类的吗?”
她看着我,用那种工作时候的扑克脸。
很快,潘德小姐破了功,笑着说:“好吧,我想我需要承认,自己已经过了否认财富的那个年纪了。”
“很完美!”我把衣服递还给她,“无论如何我还是谢谢你只订了一天这样的地方。”
“势利鬼。”
“彼此彼此。”我换上衬衫,去行李箱那儿把她的便携珠宝盒拿出来放好。她为了这次见我妈专门选了一套布契拉提的成套珠宝——很奇妙,有种印度次大陆之美——当然衣服鞋帽都是与之搭配的,上衣昨晚还没来得及熨,我想我可以在她做拉伸的时候顺便完成。
当然首先我得确认房间里有没有熨衣板。
“距离出门还有一段时间,”我说,“你想要从现在起接着练习说普通话吗?我很遗憾昨天就那么中断了。”
“可以吗?我正好有想说的。”她这句发音比我还标准的“可以吗”简直说得毫无必要。
我点点头:“你说。”
潘德小姐开始“运功”。你能从她脸上明显看见她措辞的完成进度,这让我偶尔回想起刚刚开始上外教课的我自己,当然她要比我敢说得多,她在犯错误方面有一股与生俱来的自信:“我想要泡面。”
她一字一句道。
我实在没憋住笑,不想她的句子原来尚未完成,我就说潘德小姐的潜力远不止如此:“你好烦,请不许笑。昨天我看见有人使用,”她稍微有点卡壳,很快就过去了,“楼下有泡面的机器。”
“泡面的机器?”我皱起眉。这不会又是什么《汉语外来词词典》之类让我会被她嘲笑说不够“地道”的新事物吧?
“是的。”她答话很认真,“有机器,所有人都可以使用。让我们去买一份,然后唛咳喂呜一下,完成了。”
我此时已嗅出虚张声势的味道。我看着潘德小姐。
她也看了看我,毫不脸红改口说:“电子浪机一下?”
我倒抽一口气:“‘电子浪机’是什么?”
潘德小姐看着我,正大光明保持沉默。
“我不知道‘电子浪机’是什么,但是,”我摊着手,说回英语,“你确实明白不是说把一个词装作汉语拼音说出来、然后它就自然而然变成了一个汉语词汇,对吗?昨天我就听见了你说‘桑拿’和‘巴比??(臼米)’。我甚至不确定汉语里有没有‘??(臼米)’这个字。”
“哈!你输了!你先停止说普通话的。”潘德小姐完全无视我的发言,已独自庆祝——通过拉伸她的髋部。
我叹了口气。我说:“我去给你借熨斗。你想要我顺便买一份泡面吗?”
“我只是想说那个单词。”她摇摇头。
我是在潘德小姐不住的笑声里离开房间的。
埼玉比我想象中要繁华一些。拿到地址的时候我总以为我妈住在像野原新之助家一样的房子里,但这个街区这片一户建可比刻板印象里的“一户建”要宽敞和时髦多了,由于道路还是一如既往地狭窄,我开车开得战战兢兢。
我当然还是没能放松。这很难放松,我就没有办法找到一个角度放松,我连待会儿跟我妈说什么都不知道。副驾驶位上,潘德小姐一直小声念着什么类似于“活细糯”“活细糯”的东西,我也不清楚是什么那么纤细以至于她选择用汉语感叹——出酒店之前我都还好好的,只是一上车就不行了,我连呼吸都觉得气短,一口长气吸不进也吐不出。
“啊,‘星野’,找到了。”她说了串日语的什么,转向我,“往后倒一些,这一片应该都是他们家,入口在前面。”
“好。”我慌忙看着倒车雷达,“你刚刚说的是什么?”
“你妈妈的名字呀。”
“我妈现在叫‘好细喏’?”我猛地转头。车上的辅助驾驶系统“滴滴滴”地响,我赶紧摆正车位,直到听见潘德小姐喊停,往边上一看,一块正好同汽车车窗齐高的名牌镶嵌在灰白色的花岗岩柱子上。
两个名字,星野在第二行。她现在不姓姚了。
我心慌得厉害。
“嗯,‘活’……你是对的,姚,”潘德小姐仔细辨认了一下,“汉字上有注音,是‘信牙’,不是‘活细糯’。”
“什么‘信牙’?”
“应该是普通话拼音转译过来的罗马音。好像日语里本来也有这种读音——”
“星野?”我说汉语。
“噢!”她恍然大悟。
我又慢又快地吸了口气。望向名牌,潘德小姐说的注音小字看在我眼里却更像是攀爬的蚂蚁,它们彼此依靠着、借了我妈的名字稍作休息,只是不清楚何时才会离去。我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了。我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一点点,但不多。
潘德小姐看着我:“你准备好了吗?”
“我没有。”我说,“我就没有办法‘准备’。你如何准备?在心里练习说,‘嗨,妈’,吗?”
“放轻松。”她握了握我的手,“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麻木地点着头,可谓头如捣蒜。
“那我按呼叫器了?你想要把车窗降下来吗?”
“好。”我答应着,食指视死如归冲向按钮。我抓紧了潘德小姐,她轻声笑起来,笑声延续到应答响起之前。
谢天谢地,我心想。
桑妮亚·潘德是我女朋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