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 - 晋江文学城

自从上世纪末以来，生活在城市中的异类是越发地多了，无论玩世不恭的地狼或者那个雇佣了巫师道士妖怪的诡异公司，总有些生活在人类社会却仍然继承传统的异类生活方式——无论是从贪官的保险柜里翻拣零用钱还是给非人类们办保险，总之，他们保守着最古老最传统的习俗，隐藏在都市中，混迹于凡人内，却依然和那个鬼怪仙灵的世界如胶似漆，所谓的大隐隐于市，不过是一个美其名曰的笑谈：既然两只脚都深深地踏在异类的世界里，那算什么隐君子？不过是从一个圈子跳入另一个圈子，如是而已。
而那个嗜好十九世纪单片眼镜的殡葬公司业务员，曾经在清人笔记中一闪而过的“异人”姜詹，却完全像一个凡人般生活在城市里：每天买菜做饭（似乎还以此为乐趣），收拾屋子，淘换古董（至少至今为止尚没有盗挖古墓），和同居的女人（女妖）彼此吐槽，周末地时候租借大批过时鬼片……好吧，我承认最后一个的确有点另类，可也在能够接受的范围内。
没有见过这男人像真正的道士那样打坐炼气，或者身穿道袍肩背宝剑地卫道除怪，甚至在有史可查的那次唯一一次除妖行动中，结果居然是受害人与狐女一同化狐而去，仔细想想这简直是在协助他人私奔——而在这之后，居然还能振振有辞引经据典地说什么“比起清兵入关以来华夏变为夷狄的奇事，人变为动物这种历代史料都有记载的事情根本不足为怪”，甚至还带着豆子兵们招摇过市——按当时的惯例，这种言行，简直把文字狱和白莲教占全了，就是诛他十族也不过分。
表面上看上去有些儒雅的他本质上却如此的恶趣味、坏心眼、嚣张跋扈，就像有些读者哀叹的那样：“那啥……兄贵你真的是道士么？”
也许，曾经的姜詹，确实是一位不折不扣的道家高人吧。
他刚出场的时候“男人那贵族式的单片眼镜和比一般人显眼得多的犬齿。对某些热爱做梦的年轻女性而言，那些特征简直鲜明地直接指向午夜、古堡、月亮、美人、玫瑰花、十字架，一个异国的绮丽梦境”，仿佛商标一样，让人立刻想起了萧如瑟笔下保险公司里那些会偷喝道士同事冰镇黑狗血的血族贵族（那串破坏读者梦想的定语可以省略……），但是从常识上说，谁能想像一个会在衣袋里准备八卦镜的男人会是那种优雅迷人令灵魂也颤栗的西方种族呢？
不要紧，在接下来的章节里，某上班族的道服正一步步地脱下（此脱非彼脱，请不要随意YY）。
在《琴解语》里，妖怪虞嫣说“其实他早已经不能算人了”，那还可以理解为他道行高深，已经是半仙之体（然而接下来姜詹的种种表现实在与仙人一词有着相隔猴子十个跟头的距离），但是在《妖于归》中，如此恶劣地欺负一个道门后辈——锁琵琶骨对一个修道学仙的少年而言差不多等同于一个三好学生被学校劝退并告知今后不许他读书一般——虽然后面的片断似乎暗指姜詹不过是吓唬人家，可是那么逼真的过程，也会在人家心上留下恶劣的影响，如果真的是道士，这样的恶劣趣味，那简直是要遭天谴的。
关键的问题还在于姜詹那异乎寻常连妖怪也无法理解的趣味上——为什么这道士居然喜欢看过气的港产鬼片，为什么你身边明明有活生生的妖怪走来走去，吃你做的饭，住在你家里，你还要看那种一看就是假东西的片子？！
也许那不止是趣味，还是怀念吧。
怀念那百年前逝去的一切。
我们可以设想，当年那个在满清的文字狱高压下还敢说出“自入关以来，华夏亦变夷狄矣，人化为虫，史传所载，又何可怪邪”这种充满讽刺的话语，甚至在全民性的妖术恐慌中还敢卖弄幻术玩弄满清官员的姜詹是何等意气飞扬的人物。当可蕊笔下的南羽摸着被官兵斩断的掌门木剑回忆死在朝廷镇压下的同门时，却有一个道士在皇权集约到了变态的满清如此跋扈逍遥，作风一如庄子的文风那样恣纵奇诡，不由令人的耳目一新。这样一个游戏三昧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如此甘于平庸的生活的，也许今天这一切的源头，就在他那过于尖锐的犬牙上面。
清朝是僵尸多发的时代，连纪昀蒲松龄都在笔记里纪录过僵尸，那个年代，道士与狐妖斗与五通斗与僵尸斗，汇合成了一部卫道三部曲。僵尸有尸毒，尤其是已成飞僵，俗称飞天夜叉者更是如此，中者无救。或许当年的姜詹，也曾是个收服僵尸的高手，但是以他当年那太过飞扬跳脱的性格，被咬的可能性也比寻常道士更大。
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位儒雅非常的道人仗剑作法，却没提防那垂死的僵尸猛地扑上来对着他的手臂或咽喉咬下……
也许姜詹是幸运的，因为或许因为他高深的法力，侥幸没有被僵尸毒气完全控制本性，除了犬牙略长之外，并没有异于常人的地方。但是，这也可能是不幸的，因为欲成仙道，“必全纯阳，以绝纯阴”，而僵尸恰好是至阴之物，因此，姜詹虽然拥有了比凡人更长的寿命，却也永远断绝了成仙的机会，终于自甘平庸，隐居在凡人之中，不再去奢想三十三天上的境界。
可是，就在这时，一个出身名门的小道士田九如出现了，他的出现打乱了姜詹原本平静如水的内心，玩弄欺负云云，不过是对自身无望仙道的一种扭曲发泄吧。（请从纯洁地字面理解，谢谢合作）
不知每当姜詹开始播放鬼片而妖怪虞嫣开始怨恨地飘动的时候，姜詹的心中是充满了自嘲还是自虐，或者两者皆有呢？
不知道，只知道那道服下暗藏的獠牙，不仅仅是恶趣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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