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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与归 ...
被高大健硕的瓯人不费吹灰之力抱在怀里,安泊一度惊诧到忘记呼吸。他呆滞片刻,朦胧间听见弟弟季术的喊叫,下意识拨动圆盘上的方钮。一动手,身后寂静的大猫就站了起来,吓到了其他靠近的瓯人。大猫面无表情,驮着季术追上峣的脚步。
峣看到紧追不舍的大猫,好像明白过来,征询安泊的意见道:“那也是机关?”
安泊仍处于脑袋空空的状态,愣愣地说:“是我的机关兽。”
峣咕哝了句,安泊并没听懂,看到他疑惑的神色又补充道:“我是说,你真厉害。”
安泊赧然,他可不敢自诩厉害,不然也不会落得被追杀的境地。他尽量忽略当下的尴尬状态,探问道:“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端详之间,安泊从对方不显色的脸庞上捕捉到了可疑的红晕。峣的嗓子紧了紧,暗哑回道:“……等安全了再说。”
安泊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这瓯人不会看上男扮女装的自己了吧?
是的,安泊是男扮女装,不是爱好,纯属形势所逼。
安泊是越人,与越王血脉沾点亲故,但这并非好事,反而成了催命符。他出生时,越国早已不复存在,越王无疆嫡亲子嗣各自为君,时有冲突,旧吴权贵也不安分,伺机立傀儡,以掌权柄。
为保幼子无虞,安泊双亲隐居会稽山下,避世不出。安泊六岁时,父亲旧友自山外来,接下委托带他出山拜入墨家,两年后,安泊从信中得知,双亲给自己添了个弟弟。
安泊欣喜不已,琢磨出无数机关小物预备送给弟弟。十年岁月,堆积的玩具愈发精妙,送出的却是极少,正当少年意气奋发准备返乡的时候,一个噩耗从天而降:旧吴大夫自封丞相,绑走他弟弟当了身不由己的越君,而拼命反抗的双亲惨死刀下。
冲动之下,安泊不顾劝阻,只身一人带着父亲给他傍身的机关兽留书出走,眼下驮着季术的机关兽正是父亲的遗物。他将所学技艺全部赋予到机关兽身上,自己乔装扮成女子,混入服侍小越君的婢女队列,借着会盟之期离开属地的机会,将人“抢”了出来。
做到这步,对于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来说已属不易。
要是撤退时考虑更周详些就更好了。安泊自我反省中,乖乖任瓯人环抱没挣扎,他熟练地控制着大猫,一边留意四周声息,让人提心吊胆的犬吠马啸声几乎绝迹,只有万物的自然活力。
脱险了?他惊喜不已,好奇地问:“你摆脱掉那些追兵了?怎么办到的?”
峣怕他听不懂自己的口音,只做了简单解释:“撒了些有味道的东西。”
安泊一点就透,顿时心生懊恼,他还是太嫩了,竟然没想到这点。峣低头看了他眼,怀中少女低垂眼睑,睫羽微翘,贝齿轻咬下唇,印出薄红。他连忙收住目光,在心鼓如雷之前,屏息将少女放下。
安泊好似被当成易碎的稀世珍宝,小心翼翼放到地上。真·男儿安泊既内疚又别扭,赶忙控制机关兽停在身旁。季术急忙从大猫背上爬下来,挡在他和瓯人中间。十一岁的小儿身高还够不到峣的胸膛,但他无比倔强地仰起头,防贼似的盯着瓯人。
峣不解,无声向安泊投去询问的目光。
安泊按住季术肩膀解释:“他是我弟弟,刚才……你应该是吓到他了。”
峣赧然,不自在地瞥开目光,回想在树林里的冲动之举,确实跟抢亲没什么区别,也难怪会被人家兄弟嫌弃。他收拾好表情,郑重道歉:“对不起,一时情急。”
季术拧眉不语,还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他抱住安泊的腰往后退,隔开三丈后悄声问:“泊哥,现在我们要去哪儿?真要跟这个瓯人走吗?”
安泊本打算带季术投靠师门,会稽城内的墨者行会就能送他们一程。可当下危机未除,仍是敏感之际,贸然回会稽怕是自投罗网,至于绕道去楚国或者齐国这个选项,安泊自己也没多少把握。
就在他踌躇不定的时候,峣仿佛看穿他的忧虑,指着前方道:“要不要去我们住的地方暂避?沿江而上就是。”
安泊顺势望去,眼前斜坡下是片宁静的石滩,石滩尽头水声扬扬,倒映天光,宛如一条流动的长练。不等他回答,季术率先反对,拽着他的手拼命摇头:“泊哥,瓯人不通教化,太危险了,不要去。”
瓯人偏居沿海,远离中原,不通行文、不懂乐礼,确实落后得很。不过安泊担心的倒不是这个,他蹲下身低声劝导:“季术,今日之事旧吴那边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不如先避避风头,待我师兄过来接应,如何?”
季术不放心地问:“可你师兄知道我们在哪儿吗?”
“别担心,我已经在会稽的墨者行会留下讯息,凭我师兄才智,肯定能找到我们。”
季术抿着唇,低头皱眉不语,顾忌之色并未消退。安泊耐着性子问:“可是担心瓯人通风报信?”
季术摇头,端详自家兄长雌雄莫辩的脸庞,鼓起勇气提醒:“泊哥,这个瓯人……是不是以为你是女的?他瞧你的眼神跟无茸那个色鬼一样。”
安泊一噎,下意识替那首领辩解了句:“他没有旧吴将军那般轻慢,不过这误会确实不能耽搁太久,你放心,等到了他们村落,我会表明真身。”
季术瘪了瘪嘴,郁闷地点点头。但愿真相揭开的时候,那人不会恼羞成怒。
兄弟俩合计片刻,定了主意。与此同时,峣的同伴抬着野猪从别处绕到石滩上,仰头朝他喊话,那拗口饶舌的发音,安泊半个字都没听懂。峣朗声回应,声线低沉浑厚,在耳蜗里回绕不绝。两边交流完,峣便转向他,再次征求他的意见:“去吗?”
峣克制着表情,眼神却是藏不住脉脉。安泊心悸了阵,紧紧握拳,他绝对要在踏入村落的第一刻表明真身!
担忧两人劳累,峣让他们乘着大猫前进。其余人等目光灼灼盯着一板一眼的机关兽,既好奇又畏惧,唯恐是鬼神之力驱使。
看到旁人轻易不敢靠近,季术紧绷的神经放松了几许,不过他还是不太满意——刚才抱起他哥就跑的瓯人浑然不怕那神乎其神的机关兽,目光锁在安泊身上片刻不放。
他扶了扶额,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他哥长得好看,也是罪过。
季术长吁短叹,安泊以为他还在担心追兵,谁能猜到他愁的是自己的贞操。他拍着季术肩膀轻声安抚,季术心不在焉,撇头瞧见旁边寸步不离的峣,又是一阵心塞。
步行一刻后,江面豁然开朗,上下一色,波澜不惊。江边拴着空舟,待人乘载。
峣指着小舟说:“你们先上船。”
安泊颔首,带着弟弟登上小舟,峣划楫。待机关兽迈上来时,小舟狠狠一晃,万幸还撑得住。楫抵江岸,推舟滑向水面。两盏茶的功夫,安泊望见了对岸。岸边树影耸动,跳下来一个大活人,朝他们的方向招手。
峣适时解释:“他是接我们的人。”
从始至终,峣都惜字如金,一来担心口音难以辨认,二来性格使然。安泊略感惋惜,若不是他倒霉催的打扮成女子,不然早和这人称兄道弟了。
小舟靠岸,接应者发现了机关兽,下意识握紧手里的弓/弩,他和峣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对话间,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安泊兄弟。安泊安然自若,淡然接受对方的审视。
几番交谈后,接应者收回目光,跳上小舟折返而去,很快将其余瓯人送达岸边。人数到齐,一行人继续前进。
瓯人村落就位于这片被水域环绕的三角滩上,一路走来,安泊敏锐发现林中有人工开凿的沟渠,水声潺潺,引向村落。不用峣做指引,他自发顺着水渠向前约数百步,高约两丈有余的夯实土墙映入眼帘。他张大嘴不掩惊讶,这哪儿是村落,分明是座城!
他迫不及待穿过城门,打量这世外天地,表情生动起来。
安泊在墨家专注后学,对造物情有独钟,此刻,他恨不得丈量城中各处,提笔记下细节。瓯城布局合理,井然有序,唯独器具使用落后些,没有铁器,铜器也不多,实属憾事。
安泊沉浸于探索的乐趣中,浑然不知陪在身旁的峣看了他多久。
硕人其颀,衣锦褧衣……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峣望着她焕然灵动的神采,情不自禁拉住他的手腕,鼓起勇气道:“我叫峣。”
听到保护自己一路的瓯人自报家门,安泊后知后觉地回答:“在下安泊,舍弟季术。”
安泊……峣嗫嚅着他的名字,一字一顿地问:“你,可有婚配?”
安泊警铃大作,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他急忙张嘴,还没出声就被打断了。
“峣!”一个绮丽的瓯人少女朝这边跑来,她头戴斑斓羽冠,服饰色彩也比其他瓯人明亮多姿,可见地位非同一般。面带笑容的少女一看到峣身旁还挨着个“陌生少女”,登时横眉冷竖,指着安泊的鼻子怒道:“她是谁?!”
看到不请自来的少女,峣皱起眉头,随即把安泊护在身后:“我救回来的人。”
“你为什么拉着她的手!”
峣低头看了眼自己拉着安泊的手,并没有放开的打算。少女满脸妒色,更是火冒三丈:“峣!我那么中意你,你怎么敢这样对我?!”
峣面有愠色,沉声道:“我与大巫解释过多次,只当你是妹妹,并没有非分之想。”
“你——你分明是看上外来人了是不是?!”
峣回眸看向忐忑的安泊,缓和了神色温柔道:“是,你说的没错,我——”
安泊心惊肉跳,面前两人语速极快,听在他耳朵里跟天书没什么区别,眼见少女越发愤怒地瞪着自己,而峣看自己的神色又变得耐人寻味,他急中生智,打断峣的话说:“等一下!峣,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峣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他的身上,见安泊确实着急,立马切换了语言安抚:“等等,我带你去我家……”
少女见峣不愿搭理自己,又听不懂安泊说的话,不假思索张开双臂拦住他们去路,泼辣道:“你们不许走!今天这件事必须说清楚!”
峣看少女始终不肯死心,不住下了猛药,掷地有声道:“我不会娶你,我心悦的是她。”
他话音未落,就听安泊陡然拔高的声音:“我是男的!”
“你说什么?”峣一怔,思绪骤然被打乱,他猛然回头,直愣愣地看着安泊。
见峣神色骤冷,安泊汗毛倒竖,硬着头皮道:“我是男的,今日扮做女子实属无奈之举,若是、若是你愿意听,我可以解释……”
峣一言不发,无意中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安泊的手腕一阵刺痛,他抿了抿唇没有喊疼,愧疚地看着峣。
被冷遇的少女哪儿容得下他们“眉来眼去”,强势打断道:“她刚才在说什么?”
峣心乱如麻,一腔柔情付诸东流,他绕开不依不饶的少女,拉着安泊大步流星往前走。安泊被拽了个趔趄,右手被峣抓着根本控制不了机关兽。他回眸急切地寻找季术和大猫,结果被火冒三丈的少女挡住了视线。
“峣!你敢娶她我就跟你没完!你听到没有!!”
安泊:我可以解释,真的。
峣:你解释,我听着呢,我看你怎么赔我。
安泊:诶,不对,凭啥我变成负心汉了内?
站在后头一直没被注意到的季术:呵呵,修罗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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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与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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