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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家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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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生于民国元年,知道哪年吧?”
“知道,1912年。”
“我,1937年,你看我跟我爸这出生年份啊,一个辛亥革命,一个抗日战争,这胎投的时候儿多寸!”老头儿点着扇子。
“我爸比您正好小十岁。”
“那你爸是老三届呀!”老头儿脱口而出。
“大爷您这脑子忒好使,算得又快又准,佩服!”
“操,哪儿是算的,以前一街坊正好儿比我小十岁,”老头儿回忆道,“学习倍儿棒,他高考那年正赶上上山下乡运动,插队到新疆伊犁去了,后来娶了个当地媳妇,知青返城也回不了京,就那么一直落那儿了!”
“呦,可惜了……”
“说可惜也可惜,凭他的能力,那年代要是考上个大学,毕业分配到这个厅那个部的,干到现在最低也得是个副部级,”老头儿眯缝着眼,看着天说,“说走运也走运,那小子走了桃花运,娶了当地村花儿亚克西,那叫一个俊!比现在的明星靓!没了副部级,娶了个大美女,在当地混得则不赖,回不回京也就那么回事儿了!再说现在政策好,人家那边儿分房又分地,不比北京差!”
“好一段儿才子佳人的故事,这要写个剧本拍成电影儿,不亚于《俺的父亲母亲》!”
“哎!看我这个糊涂车子,这儿说我爸呢,怎么扯到那个老三届身上了!”老头儿自责道。
“扯闲天儿想啥说啥呗!”
“接着说我爸啊,”老头儿又进入了回忆状态,“我爸年轻的时候儿跟我爷爷不一样,一心追求思想进步,参加地下党,要不怎么他二十五才生的我呢!我爷爷觉悟不行,差点儿没被我爸气死……可那年头儿,知道也不敢声张啊,我爷爷干脆不让我爸回家了,对外就说躲债去了,不知道在哪儿……过年都没回来过,我小时候儿跟着我爷爷我奶奶长大的,那些年我对我爸没任何印象……后来吧,我长大了才知道我爸那些年南征北战,活得是九死一生!也是我爸福大命大,参加八路军跟鬼子打游击,好多次掩护村民撤退,躲在高粱地都能听见鬼子在后面一边呜哩哇啦瞎叫唤,一边到处乱放枪,他们怕暴露位置也没法还枪……听见砰砰枪声不怕,怕的是枪子儿咻咻地擦头皮飞,能听见枪子儿飞的声音,说明它近得离你脑袋也就几寸,听见了知道自己还活着,听不见了就知道自己壮烈了。”
“大爷您这一说,太有画面感了!”
“这还是没跟鬼子正面杠,他们营有几次冲锋陷阵,豁出去跟鬼子白刃战……他说日本侵华早期时的老鬼子兵战斗力特别强,拼刺刀很厉害……到了末期老鬼子死差不多了,新来的鬼子兵越来越菜鸡,没了老鬼子那股狠劲儿……打阵地战靠着装备强还嘚瑟几下,被包围了见着八路军端着刺刀冲过来,立马枪一扔,来个天皇跪,俩手恨不得举得能摸着天,”老头儿横竖比划着蒲扇,就像他当时也在场似的,“我爸还跟一个俘虏的会中文的小鬼子聊过几句……小鬼子是大学生,国内没人了被抓来逼着当兵的,说他们根本不想来中国打仗,打仗打得他们国内快山穷水尽了……还说仗打到那份儿上,用得上的顽固分子基本不往中国派了,都奔太平洋去死磕美国佬儿!”
“那咱爸金刚护体,抗战胜利总得回家了吧?”
“怎么还变成咱爸啦?你他妈别占我便宜!”老头儿白了陈骐一眼,“还咱爸,那是我爸你爷爷!”
“嗨,口误,这不听您说听得入迷了么,”陈骐纠正道,“您接着讲,咱爷爷后来怎样了?”
“咱爷爷挨过了抗战,只受了一处刀枪,”老头儿也讲得入了神,愣跟陈骐变成了平辈儿,“却不成想把日本打跑后,老蒋开始围剿红军……我爸又跟着走了趟长征两万五!”
“啊!爷爷了不起呀,还参加过长征?!”
“了不起的还在后头,小战役就不说了,他参加过三大战役里的最后一次发战役——平津战役!”
“这简直就是开国英雄呀!”
“这次战役相当于打回到家门口儿了,可能是运气用得久了就少了,结果一颗炮弹没留神,我爸丢了一条腿!”
“哎呦……”
“哎呦什嘛!我爸能活着回北京见着爷爷,也就算程咬金拜大旗了(运气发旺)”?”
“真是条硬汉呀!”
“那是!解放后我爸杵着拐回北京,终于又见着我们了……安顿下来,后来的事儿就跟前面接上茬儿了,我们家是一脉单传,别看我爷爷成分不怎样,可我爸南征北战劳苦功高,自家院儿自家住,愣分给生人住?姥姥(没门儿)!”老头儿自豪道,“后来的事儿呢,也全靠我爸罩着我爷爷我奶奶……六六年那会儿,我爸拿着当年的汉阳造,上着当年和日本人拼过的军刺,拐往边儿上扔,独腿儿门口儿一坐……哪个带袖箍儿的小崽儿敢靠前儿?那威风,我爷爷都得拜我爸当门神!”
“了不起了不起,彪悍人生写传奇!”
“老子英雄儿好汉,我也不差,也是上过战场的人!”
“啊!您也打过仗?抗美援朝还是对越反击战?”
“哪儿呀,你也不算算,抗美援朝那会儿我才十三,我想去人家不要我呀!自卫反击战那会儿我又太老,也轮不上我了!”
“那您……是在哪儿打的仗?”
“我在西藏当了六年兵,知道了吧?”
“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
“对溜!年轻人可以呀,别看数学不咋地,历史倒还行!”老头儿又开始了一连串的人生回忆,“那时候儿我二十出头儿,一心想像我爸那样去外面闯闯,我爸看我岁数也不小了,为了历练我,就找战友托关系,把我编到驻藏边防部队的骑兵连。”
“边防军可是真苦呀!”
“苦中也有乐啊,我在那儿学会了骑马,夏天的青藏高原呀,骑着战马飞奔别提多爽了,现在提起来我好像都能听见当年的马蹄声……郭——德——纲!郭——德——纲!”
“让您这么一念叨,这马蹄音是真脆生!”
“可不!骑马可算骑过瘾了,没想到更过瘾的是没几年赶上跟印度干仗!那时的我呀,初生牛犊不怕虎,跟着大部队就上前线了,我们那个师四川人最多,川军打仗那是真猛,追着敌人打!我们把对面的阿三们打得抱头鼠窜,一个个儿裹着个头巾,连滚带爬顺着山坡打着滑梯,屁股底下一溜烟儿,坐着就往他们那边儿出溜回去了!”
“哈哈哈,太有画面感了!”
“别看阿三没事儿时候儿吹胡子瞪眼的,打起来那个怂呀,怎么看都像是跳舞,打个枪那子弹都不会往前飞,打不过就屁滚尿流往回跑!”老头儿连比划带说,好不热闹,“不过话说回来,得亏了中国西边邻居是印度阿三,要多拉稀有多拉稀,这要换成小日本儿,估计我就永远二十五了,也坐不到这儿跟你侃了。”
“想不到啊,您家这院子三代豪杰,写部家族英雄史都没问题!”
“怎么样,年轻人!有没有激励到你呀?!”
“激励是激励到了,但现在和平年代,也没机会驰骋沙场大杀四方呀!”
“别急呀,早晚有机会!我那小兔崽子是指望不上了……我看你行!嗯,你行!”
“别别,我希望国家强大世界和平,可不想天天打仗,这样的机会最好以后让它半点儿都没有。”
“我也祝愿那些国际野心家们个儿个儿阳痿不举,挨家眯着不挑事儿才好……可哪儿说得准呀,别看现在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没准儿哪天丫假酒喝多了一上头,跟以前印度阿三和越南白眼儿狼一样掀了桌子……就不是想躲就躲得掉的事儿喽!”
“大爷,您是真有地球责任感,咱们都是草根儿小民,何必操那联合国秘书长的心呢?”
“操,我一老坷垃完倒没什么,地球不炸吃喝拉撒,地球不碎倒头就睡……可你们年轻人日子还长哪,就算打不起仗来,保不准往后有什么其他事情,你看看刚过去这非典,要隔个十来二十几年闹一次,再摊上个更厉害的……到时候儿还得靠你们年轻人上呀!”
“行,大爷,我听您的,再闹非典,我一定报名当志愿者!”陈骐附和道。
“好,大爷我早就觉得小陈儿你是个有觉悟的后生,一定靠得住!”老头儿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哈哈,没准儿以后技术发展,把人变成白细胞那么大,我们志愿者就可以拿着激光枪进病人血管里打病毒了。”陈骐也只好没头没脑地说道。
“那倒不至于,但肯定有用得上你的地方儿!”
“大爷,瞧您说得,好像真有什么大事儿似的!”陈骐觉得他这都是没影儿的酒话,可那语气里又透着股认真。
“哎呦,看我这老糊涂车子,酒一多了话也多,”老头儿竟然主动结束了对话,“太晚了,啥也不琢磨了,回屋儿歇着,这把年纪是睡一觉少一觉喽!”
“别这么说呀,我祝大爷您再活一万年!”
“操,玩儿去!你还不如祝我成化石呐!”
陈骐觉得姚老头儿这最后几句话茬儿有点儿莫名其妙,虽然不着边际无厘头,可听他那认真地语气又不像是酒后胡言乱语。
再说……真喝多的没有一个会说自己多了的,卷着舌头也要说自己没多,哪能主动撤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