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六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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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医痴
过了三天，叶骏便进了学，成了学里最小的学生，总算圆了同骆辰在一间学堂的美梦。这会儿，骆辰已经考过院试，且是一等一名，县老爷都对这10岁小人儿啧啧称奇，直呼天才。待问何时入国子监再战乡试？骆辰答：虽数载寒窗不敢懈怠，然毕竟只有读书，并无经历，所悟必然不深，侥幸院试拔头筹，未必不是老师爱惜年幼。且全仗叔父一人抚养辛苦，愿多多历练，也在学中助叔父分担教学之责，待束发之后，再入国子监，考乡试。
县老爷更是连连赞叹，此子不但文章好，更是进退有度，谦逊知礼，以后当成大气。
他没进国子监去，依旧在荷花塘叶八爷捐的这间学里，平日骆淮讲书之后，众生不懂，反复解释的，多半都是骆辰。他如今更有了院试的成绩，县太爷的夸奖，众生越来越习惯了经书释义上请教他，他大约是练武缘故，原比同龄孩子挺拔高挑，气质沉静稳重，如今渐渐也脱了儿时稚气，小时的圆润脸庞拉长了些，也有了棱角，剑眉凤目，初具了英俊少年的模样。大家不约而同地把他当作了先生。
叶骏瞧着旁人向骆辰求教，很是得意，可看他也给旁人细细讲书，不再独独是自己，又不免不乐，常常腹诽这些人白白耗费这多粮食，长这许多岁数，这样简单都不明白，占骆辰许多功夫！不过自上次，牢牢记得他会因自己骄纵霸道轻侮别人生气，倒是再不敢任性闹事。对着姚修文，也没再起冲突，只视若空气，但心里存了计较，反而激发了好好读书——偏要比这大了自己一倍的蠢货还早过院试的雄心壮志。如此，叶骏颇为努力上进，他本就聪明过人，又有骆辰每天额外指点，进境飞速，过不多时，小小娃儿，也常能引经文，对照时事了。
上了学，叶骏每天拿着温书请教为名，跟骆辰回家，一扎扎到天黑，继而就宿在骆家，叶家也乐得叶骏上进；可事实上在骆家小院，叶骏是在埋头学艺——－花的最多功夫学的，却并非诗书，而是医理。自此，叶骏成了骆淮真正的徒儿，帮手，甚至是忘年之交。
骆淮所学甚杂，样样颇有所成，但最痴迷的一项，是医理。
天山派有两大绝学，一为武学，一为医学，乃所有门人的必修课，但不同门人有不同偏重。执光大天山武学之职责的是剑门，执传承医学之重任的是药门。
骆淮师傅鹤阳，正是剑门首座，世人称武功天下第一——只是这二十年来，再没人有机会见识他的武功。他始成名于30岁那年，力战围攻天山的魔教门徒，完胜十三场，得天下第一剑之誉，不久之后，又率剑门门下一百弟子，一日连挑关外五门十三寨，火烧北辽大军粮仓，惊得北辽皇帝以为大辰大军已入皇城，连下10道天狼令牌，召围大辰边境关隘的十万大军连夜回撤勤王。
北辽元帅不敢怠慢，也不甘便就放了苦战多日眼见不日拿下的瞳城——此乃大辰最险峻难攻之关隘，于是留2万兵继续围城，星夜带8万兵回救皇城。
待查得后方不过少数高手扰乱视线，辽帅急返瞳城时，定国公温长河已率“风”“雷”两营1万精兵星夜赶至，烈火焰传讯，瞳城守将但见数里外“破虏”二字火红烈焰破空而起，立刻率阂城兵马从各门杀出，但见天上，是被火海也似的烈焰簇拥的破虏二字高悬，盖过明月繁星，灼亮瞳城关隘，地上，是与定国公所率铁骑，与守军里外夹击，北辽军瞬间溃败。
当北辽主力返回救援，留守2万兵马早折损过半，但8万北辽最强悍的大军回攻，仍是辽众辰寡。
定国公立命风雷两营打开包围，展开两翼，以一线之势，倚仗火器，背靠天险，抗敌军冲击，当北辽欲以优势兵力车轮击破防线时，定远侯所率2万铁甲兵赶到瞳城，定国公与定远侯所属早就在大大小小战役之中互为呼应多年，配合默契无比，到此，轻骑退，铁甲迎，阵法行云流水不留半丝空隙。铁甲军立刻挡住北辽大军攻势，风，雷两营旋即会和第三批赶到的，天山派掌门赤阳所率十大门派，三十六教门的数千江湖豪杰，翻白山，这次当真从辽军后方从天而降，赤阳鹤阳青阳师兄弟三人以天山三合剑阵杀入敌阵，鹤阳一剑斩杀主帅，辽军大乱，溃不成军，未几，副帅率余部投降，撤兵直北辽皇城——－这便是距今36年前，大辰固北疆之战。
此役之后，之前神交的定国公温长河与鹤阳边城豪饮，义结金兰，将幼子行简，拜鹤阳为师，带上天山。而天山鹤阳的名字，已不仅是武林中的第一高手，而是大辰万民传颂的剑神。
鹤阳收徒七人，至今，只亲授过3个半徒弟武功，骆淮恰恰就是那半个。
他根骨其佳，鹤阳原有心以衣钵相传，谁知骆淮竟对医学更是兴趣浓厚，乃至10岁上，有次在药门听得一知半解，偷偷试药，剂量有差，几乎送了小命。鹤阳为人开明，见如此，也无意再将他当衣钵传人般栽培，以一柄自己收藏的古剑当作骆淮拜师礼，让他拨出一半时间，跟从天山派医学造诣最高的青阳学医。3年之中，骆淮的医术便大有所成，在医术大比中得了魁首。
谁知他竟然离经叛道，对若干医学古籍医方医理存疑，同青阳辩论，甚而大放厥词，说治病一途，医理重于用药，药从病而用，治病不限于用药，研究古例，再对照当今，许多病之痊愈，并非药之功效。因此，本派把医疗一门定为“药门”很不恰当。
青阳听了气的倒仰，几乎喷血，立刻将他赶出药门不许再进，连带提着剑冲去剑门，要与鹤阳割袍断义。
鹤阳赶紧当着青阳劈头踹了骆淮几脚，责骂他小子狂妄，猪油蒙心，不知天高地厚，不懂尊师重道，实乃畜生，只是此般畜生即是自己徒儿，总不能放出去扰乱世间，横竖得抽回几分人性再说。把青阳劝走之后，却是忍不住大乐，说青阳那老小子一贯四平八稳，讲什么冲淡平和，今儿个可算见他气急败坏。有趣有趣。
而后，把几本蛮夷文字的书籍丢给他，里面有各种图谱详解，是鹤阳在西域游历时结交了一个自称西洋医官的大胡子送给他的。
鹤阳骂道，“那大胡子也是同我辩了三天，打架他打不过我，吵架——我不懂他国文字，他汉语说话尚可，吵架不行，气哼哼地给了我这几本书，说是不少地方标注了汉语，让我自己看自己验证去。你这小子的胡扯倒跟那大胡子的逆伦有几分相似，不如送给你去认祖归宗。”
这几本书正是西洋医书，大段阐述的西洋文字骆淮不识，但那书各种图谱却十分丰富，将人体各个部位，肌肉骨骼，血管脏腑，都清晰图解标注，而大约是有几种当年与鹤阳争执的病症，做了汉文解释，病理症状治疗，一一辨析，骆淮乍看宛如几个焦雷在头顶炸开，一时看得想大骂匪夷所思胡说八道，一时又看得如逢知己击节赞叹，一时又搬出所有典籍医书，又回忆自己诊病实例，一连数日如呆如痴。
只是，他虽于此道痴迷，一生责任事业毕竟并不在此，不久之后，便被本主传召，他提前辞了师父下山，匆匆忙忙赶上乡试，拿了个孝廉功名，做了2年布政司的幕僚，而后，又遵本主指示，转去顺天府，发挥才智再借助本主暗中安排，帮破了个连环大案，在京师声名鹤起，与师兄温行简会于此案终结之时，俩人把酒叙旧，温行简将他请入定国公府，再不久，就陪同师兄共赴宁夏平乱了。
那几本西洋医术，和自己所做对照笔记，写下诸般驳斥质疑，也就都停留在几年前再无翻动。直至在灌县安定下来再无大事，骆淮才再又翻找出来，潜心对比验证。
只是骆辰在这上面本无兴趣，入门医理学了，却并没心思钻研疑难杂症，骆淮略感寂寞，谁知那日自己耐不住想要验证一种病症两种治法，特特地从一养猪人家买了两头瘟猪，一头健猪回来，调药诊治，叶骏见到三口猪几乎占了大半个小院，惊讶莫名，忍不住追问，骆淮正是一人钻研寂寞，也就认真讲给这毛孩子听，叶骏大感兴趣，定要参与，骆淮也正需人帮忙，两人配药调制，称量猪重，数千年天朝之法是按猪脉诊病，煎药经口喂，而那西洋邪法却是取与瘟猪同栏多日但未得瘟疫之健猪血，输入瘟猪体中。
诸般繁琐，更兼肮脏骚臭，叶骏这小少爷却半点不嫌辛苦，记录画图时候，倒比念书还更认真。边做边有百种问题——从病的辩证到药理，不断提问，放往日教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时候，骆淮若赶上这等好无根基的娃娃问的白痴问题，老早暴跳，此时，却仿佛老饕遇上年轻食客，半带得意地耐心讲解，再指点他看哪本入门医理，只觉寂寞了数年的医痴之心，终得安慰。
唯独苦了向有洁癖的骆辰，日日裹挟在血腥骚臭之中，恨不能夹着铺盖逃离，却还要偶尔帮忙递个器物，外加伺候这两个人茶饭。晚上，骆辰再不肯跟叶骏同榻，总觉得怎么洗也去不了他身上那股子猪骚味之外——这小子如同入了魔般，夜夜点灯熬油读医书，梦话念叨都是黄帝内经，本草纲目，又加着西法邪书上什么骨骼经脉脏腑，有时甚至忍不住伸手过来在自己肩胛胸腹游走。骆辰忍无可忍，自抱着被子书房打了地铺。
如此月余，那两口瘟猪先后痊愈，邪法之猪晚了5天，但正法之猪多掉20余斤肥。叶骏向来不太懂得崇拜权威，虽是入门不久，医理大半不懂，却问题多多，竟还敢怀疑骆淮之法有不足之处；骆淮有时解释有时嗤笑有时喝骂有时却反复思量，记下他的问题，却从不禁他胡说。
两猪康复，院子里一下多了三头老猪吃喝拉撒，原本几茎翠竹，一方荷塘的小院，成了养猪场，外加两个研究医理魔障随时讨论血尿便溺的一对怪物，自打这几头猪入了家，骆辰睡不安枕，食无胃口，总算这两人的实验告一段落，那日骆辰在学里耽搁，这两人回家找屠户把猪卖了，另又买了扇排骨，原本四体不勤的叶骏这月余脱胎换骨，这天帮骆淮生火烧水，去山里拗笋，待骆辰回来，一大锅红烧山笋排骨已经炖好，那师徒俩人一边熬排骨，一边继续讨论猪瘟时二猪症状，用药后何等情形，见他回来，叶骏一边给他盛肉装饭，一边道，“今儿把那三头猪都卖了，要了一扇排骨，辰哥，你尝尝……”
骆辰瞬间僵住，眼前那碗红烧笋子排骨，幻化成那口气味比普通猪更恶臭的瘟猪模样，但觉眼前一黑，一阵胸闷，冲到茅厕，几乎把胆汁都吐了出来，许是数日不曾吃好睡好，加之秋冬之交冷热不定受了风寒，他吐完之后便腿软头疼，一头倒在床上，晚上就起了烧。家里那大小两人自是嘘寒问暖，想诊脉研讨，骆辰咬牙切齿地拒绝，绝不肯让两个才治了瘟猪又吃了瘟猪肉的两人碰自己，不过是体虚风寒，他自己给自己抓了药煎了，蒙被捂汗睡觉。半夜口渴，想起来倒茶，身上没半分力气，才轻轻呻吟一声，便听叶骏声音道，“别动，才出汗，仔细着凉”随后就见他点了油灯，拿瓷碗装了温热的白粥来，小心地把他严严实实裹着被子扶起来，靠在枕头上，再拿勺把温热的粥喂到他嘴里——原来他一直便在屋里守着，知道他吐得肚子空了，醒来会饿，用小炉温着粥，自己就趴在桌上瞌睡。
那粥加了蜜糖，甜甜糯糯，叶骏一边喂，一边给他抚着背，看他不再作呕才安心。骆辰喝了小半碗，饱了，见他要继续在旁边窝着守着，摇头，
“上来睡。”
叶骏问，你当真不嫌我臭了？别又难受……你刚才突然就脸刷白，呕成那样，真真吓死我了。
他说着，眼都是红了。确实，骆辰常年练武，如今已经是准一流高手的身手，内力不凡，身子虽然清瘦，却是多年连伤风感冒都没有过，这次骤然病了，确实吓了叶骏一跳。
叶骏痛悔道，以后再不折腾这些，好好读书。
骆辰摇头，拉着他并肩躺下，笑道，
“是我娇气矫情——－这多年毕竟没受过苦。叔给我讲过许多我武功师承门派的过往，真正的战场，军营，和……饿，病。我是只会读书，纸上谈兵呢。骏儿，行医济世是极好的，你这样不畏辛苦地喜欢，我当真高兴。”
叶骏依旧担心，心疼地瞧着他惨白容颜，“可是你……”
“也是心魔。”不知为何，骆辰头一次将自己头靠在他肩上，不若从前那样总是揽着他。骆辰玩笑道，“看我乖徒如此孝顺，为师感动，什么心魔也都好了。鼻子里也不觉得腥臊了。现在，就有些想你做的那锅笋子炖肉。”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