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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难养的人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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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李甚至来不及回头看,本能让他想要推门躲避,然而门缝往外轻轻一晃……
王华想要关门?这个念头刚一闪而过,门就被推开,陈李甚至来不及说话,飞扑而入,带着王华就地一滚。随即,一柄长斧头砸在地上。
门槛顿时碎作木屑,四下纷飞,于红色明光之中像血渍一样绽开,擦过陈李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
木门被飞踹到一侧,歪歪扭扭。
恶魄块头很大,扶着门框弯腰探头,斧头在身后拖着。
陈李翻身而起,对王华说了一句:“桥下等,有人进了你便出去。”
王华点点头,往后厨冲去。
恶魄歪了歪头,仿佛对陈李放跑自己猎场上的猎物的行为非常不满,也不慢腾腾进来了,横斧一挥,轰隆隆一声,半面墙瞬间被砸烂。
于是,陈李便又重现于月光之下。
陈李放下挡在身前的剑,不过几息之间,他便已经灰头土脸。
恶魄被天地间第三种颜色所照亮瞳孔,那是陈李拇指推开的一寸月华一般的剑光。
陈李笑了笑:“你又不吃他,留他作甚,倒不如同我切磋一番来得痛快。”
恶魄也勾起嘴角,双手将战斧高高举起,斧头刃映着血光,月光之下流淌的一抹红,轻轻巧巧地往陈李头上劈去。
重若千钧。
矫若游龙。
避不开的,陈李略沉下盘,挥剑格挡。
怦然一声。
花火激起,剑身艰难抵挡斧刃。
红与白的真气呈两个半圆对撞。
原本寂静的街道,顿时响起兵刃相接之声。
与此同时,珩生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静谧的月色,开门走到陈李门前:“陈李……”
魔神推开门,勾唇笑道:“你急什么,又死不……”
话都没说完,这人就不见了。
里间传出盲女的声音。
“怎么了?”
魔神道:“没事,你继续睡。”
珩生一路奔来,下桥时,见得一抹黑影迎面跑来,无暇旁顾,赶到时陈李正被斧刃压得弯了膝盖。
陈李手腕一翻,就着力道将斧刃卸力。斧刃斜劈下去,又是一串细小火花,将砖石都碎作齑粉。
这要是真真落在肩膀上,陈李来不及细想,右脚一蹬,展臂往后推,想要拉开距离,谁知撞进了一处怀抱。
他连头也没回:“师兄,我只是无聊出来逛逛……”
珩生不说话,目光从他狼狈衣着,再到双手绽裂的虎口处,将他扶住站稳。
陈李想要说些什么,又猜不透他的心思,力竭颤抖的手想要拉住珩生的袖子,却教珩生避过,拉了个空。
珩生抽出自己那把剑,若说陈李的佩剑犹如流动的月华,珩生身前那道光好比一捧雪魄,冷光潋滟。
此后一战,竟是让人目不暇接。
陈李总是怕惹师兄生气,其实见过了这场面,他就知晓了珩生从未生过他的气。师兄生起气来,竟是这般可怕。
他吝啬于言辞,出手每招每式全然用上所有的所学,攻击不留余力,满场上白色与红色犹如散开的色墨,犹如缠斗的纱织。
不时火花闪烁,兵器相接之时,铿锵之声,犹如一下较之一下更加用的打铁之音……
陈李看着一人一魄缠斗,在尘埃喧嚣之中嘟囔道:“我也可以打的。”
方才他明明有越战越酣之意,隐隐察觉到自己身上好似有无穷无尽的能量……
师兄来得也太及时了吧。他转念又忘掉了,继而为师兄加油助威。
珩生剑影一顿,这才从狂怒中回转过来,略微往后退了退,一剑蓄势,白光如炽,脚下砖石竟然凝出冰霜来。
亦是轻轻巧巧的一撇。
恶魄战斧脱手。
一瞬之间经过无数小空间演变,他准确现身于恶魄身后,与此同时,恶魄兀的一顿脚,周遭地面便如蛛网一般绽开,房屋摇摇欲坠。
它正欲发力。
鲜红明光里,斜逸出一支凝着霜雪的剑尖,被剑主人手重地抵在脖颈处,破开一线,没有血肉,一丝黑气慢慢逸出。
珩生道:“再动我可就拿不稳了。”
一道声音慢悠悠传来。
“伪神拿不稳剑?”
魔神身影显现,他摇摇头:“我不信。”
珩生:“你分明可以将它收走。”
魔神走进恶魄里,须臾间,二者融合,明光不见,夜色如水一般,慢慢地透亮起来。
他以指夹着剑身,脖颈处慢悠悠流下一道血迹。
“现下收也收了,也挨了你一剑……珩生,你好大的气性。”
“巧了不是……”陈李接过珩生的剑,又往下压了压,笑道,“你与这恶魄共感,下手时是一斧头比一斧头的用力,要不是我师兄来得快,这气到时候撒得出去,不知你能不能承接得住呢?”
魔神眨了眨眼睛,又笑出声来:“倒是我错了。”
陈李抽剑入鞘,手因绽裂的虎口微微发颤,也跟着笑,不置可否:“方才我打得也好玩,承蒙魔神厚爱了。”
三人于这将明未明的夜色之中沉默许久。珩生捉住陈李的手,看他虎口的伤势,将绷带仔细缠上。
明明用些法力就能愈合。
陈李歪歪头,任由绷带缠绕引起细细的疼,小声说:“师兄,我错了。”
“你错在何处?”
珩生手一顿,继而认认真真系了个蝴蝶结,睫羽下目光晦暗不明:“我知晓你能战,也欢喜这般……”
“难道教我说些你应该躲在我身后的话?”
“亦或是干脆将你养废了,留在我的身边……”
陈李怔在原地。
珩生一抬眼,便见他懵懂神情,心中乍起千万念头,却又如海上礁石,默默隐入水下,将那句本已零离破碎的“寸步不离”生生咽下去,偏偏又换上那副温柔可欺的面孔来,就连眸光也澄澈,声音也带有温柔笑意。
“瞧……”他伸手用指腹将陈李脸颊上的细小血痕轻轻地蹭了蹭,余光瞥见指腹的红,眼神暗了几分,又看向陈李,“只是说着玩,你没错。”
魔神:“……”真真是瞎了眼了。
好一副光风霁月的月下美人图。
陈李脑壳已经成了一团浆糊,脸上烧起红云,顿时身上也轻快了。果真是美人一诺,便是赴汤蹈火也是在所不惜的。
“师兄……我没事。”他恨不得原地蹦几下以示自己的安然无恙。
魔神简直看不下去这两人的小把戏,略摇了摇头:“好在你师兄包扎得早,要是再晚些,伤口可要愈合了。”
陈李俨然不觉得羞惭,甚至还有些得意:“看我师兄这结打的……”
珩生亦不觉得有什么,垂眸看陈李夸他什么手艺好。
小空间环成披帛,他已不再执着于元衍是否欢喜他,这份欢喜又有多少。
又或者说,他的院子里来了条美人蛇。他掐头去尾掉那些阴森恐怖,关上那扇院门。
为此他什么都可以忽略掉。
为了什么呢?
他垂眸看向红云烧到陈李的耳根,对方还沉浸在要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祈愿里,对着魔神好似强买强卖一般灌输着他的那些好。
“我师兄……他呀可大方了,绝不会因我私自外出就怪罪于我……”
有些时候确实会有些古灵精怪的巧思。
更……可爱了。
好喜欢。
魔神被念得起了茧子,投降道:“好好好,他千般好。”
远处天光乍现,红日冉冉升起。
三人走在晨雾中,眼见雾气渐渐稀薄,镇上人们开始活动起来。
“哎,怎么好似睡了很长的一觉似的……”
“肚子有些饿,不知镇西的炊饼好了没有,馋死我了。”
“爹!”
“我的好大儿,不过是睡了一觉,怎么搞得你爹我眼泪都下来了……”
……
魔神面色冷漠。
忽而晨雾乍起,一个女孩跌跌撞撞往不远处的落魄庙宇跑过去。
她说:“求您庇佑我吧。”
不多时,更为年轻的魔神显现出来。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庙宇中叩拜的盲女身上,又好似发现了什么,转而往这边看来。
雾气骤散。
庙宇也不见了。
女孩也不见了。
“那是盲女?”
魔神“嗯”了声,他手比对了一下:“刚养的时候这么丁点大,又瞎又瘦,还干巴,不够塞牙缝的,瞅着都噎得慌……”
养个人而已呢,有什么。年轻的魔神当时这般想。
养到最后才发现人很脆弱,渴不得、饿不得、也打不得,好在耐些性子,多花点钱就行了。
还是太年轻了。
“不过百年。”
魔神冷漠道:“她活得再久,不过百年,朝菌不知晦朔……对于我而言,百年不过弹指而已。”
当神仙就是这点好。
好似要同这天地一般要活够亿万年,但他养的人类只能活到一百年。
草木荣枯,人生百年。
只够一百年。
想尽任何办法都不可以。
“世上哪有什么都能得到的呢?”
珩生偏头,他记得这句话,那次盲女抱着魔神的残破神像痛苦哀嚎之后,也是说了一句这样的话。
声音细弱却又像字字饱含血泪。
魔神终于走到小院前,一块砖石一捧泥沙这么重复垒砌的房屋,自然不会像雾气一样被驱散,他推门而入,过往点点滴滴尽在脑海重现。
坐在床边,盲女摸索到他的手,声音模糊,似乎还沉浸在好梦中:“怎么这么冰?”
魔神道:“你要等我。”
盲女等了许久也没有听到他在说话,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榻上,唯有被褥凌乱痕迹,似乎是无声诉说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