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埋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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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的风很大。
冷风裹着云雾像是坠进人间，刺骨的寒气灌入许晚的身体里。
他觉得很冷，不只是冰冷的身体，他觉得是失望多了，从心底漫出来的寒意。
没有人会在意他，爷爷去世了，重病的妹妹也死了，父母移居国外，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
其实也不算是一个人，原来……他还有傅闻庭的。
可甫一想起这个名字，他的眼睛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抬手触碰左眼上厚厚的纱布，失去一半光明的感觉并不好受，可他好像从现在才真正地看清楚。
……傅闻庭根本不爱他。
从始至终都是他的一厢情愿，所以先生才会恨他，才会带着情人一次次地来到家中，才会把瞎了眼的他随意丢弃在这所破小的医院里。
或许傅闻庭又根本不知道自己眼睛瞎了。
做手术前他颤着手发了一条又一条的短信，都像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先生，我是许晚，我的眼睛受伤了。马上就要做手术了，您能来看看我吗？
——我在县医院，如果您有空，可以来看看我吗？
……
手术后他第一时间看看身边是否有人，可伴随他的只有隔壁床病人沉重的呼吸声。
傅闻庭没来，而他的眼睛瞎了。医生说他的眼角膜受到严重的烫伤，无力再保持视力。
他哽咽着，抱着枕头无声地流泪。
护士小姐问他发生了什么，需不需要帮助，他只是一味地说谢谢，然后摇头。
傅闻庭从来不在意自己的死活，好像自己是什么需要避如蛇蝎的坏东西。
“先生……”他蜷缩在病床上，耳鸣的症状一日比一日严重，注意力也难以集中起来。他几乎是咬破了下唇才没让眼泪继续无休止地淌下来。
可咸咸的泪水还是浸在伤口上，疼得他浑身颤抖，心脏里团了块海绵，源源不断地吸取他的生命。
“三床的病人情绪不太对啊。”门口站着的护士和同事说道，“醒了之后就一直在哭。我看着都心疼，长得这么好看的一个人，左眼说瞎就瞎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
同事也叹气，虽说遭遇这种事的人不少，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眼睛瞎了的人身边一个陪伴的家人都没有的。
“晚点再问问他需不需要帮助吧。”她看向床上缩成一团发抖的许晚，终是不忍心：“我看他在紧急联系人那里填了一个人的电话号码，等他缓过来之后给他联系人打个电话吧。”
“好。”护士看着逐渐安静的许晚，说道，“等他醒了再打吧。”
病床上，许晚在麻药的作用下昏昏沉沉地睡去，口中却念着先生的名字。
“傅闻庭……”
…………
或许是人在脆弱的时候会回忆起过往的许多事情，昏睡过去的许晚竟然梦到了少年时的往事。
蝉鸣，黄昏，未落幕的夏天。
——这是嫁给傅闻庭以来许晚第一次梦到十二年前的他。
从梦里醒来时许晚觉得不真实，好像把他从美好的乌托邦里硬生生抽离了出来，粗鲁地扔回这个世界。奈何回忆已然决堤，他仿佛能感觉到冰融化在手心的丝丝凉意和少年如雷的心跳。
他听见梦里的傅闻庭说：“我喜欢你。”
那个夏天很热，他的发丝粘在脖颈上，脸颊泛着淡淡的红色。
……好久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许晚慢慢露出一个笑，嘴角的梨涡如此鲜活，在黄昏天里，变成一个不带杂质的夏天。
后来看到傅闻庭靠近的脸，这张他爱了十二年的脸。感受着对方柔软的唇，他陷进了十二年前的梦幻中去。
这是他曾经拥有过的幸福，那个时候他满眼都是傅闻庭，傅闻庭也曾说只喜欢他一个人。
现在呢？
许晚努力清醒着脑子，颤着指尖划开手机，他看到一串熟悉的号码和一条短信。
刹那间，他心坠进谷底。
——公司很忙，别胡闹。
心终于失去温度，在剖开送给傅闻庭的时候，原来就不再跳动。
是啊，傅闻庭…早就不是他的了，或许也从未爱过他。
那个青涩莽撞的少年已经死了，死在了夏日的吻里，现在的“傅先生”，把“闻庭”埋藏在过去。
“我要怎么去爱一个不爱我的人？”
许晚四肢麻木，全身上下像灌了铅，压得他动弹不得。一股无端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咬紧牙关克制住，试图拿床头的水杯，可失控感早已夺走了他控制自己身体的权力。还未拿到水杯他便开始痉挛，眼泪也不受控地从眼眶涌出。
——他生病了。不只是眼睛。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在地上碎成一地，把许晚一起埋葬在十二年前。
而他一直在憧憬的未来，现下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一场以悲剧落幕的独角戏。
——从爱到无爱，这漫长的旅途。
——耗费了我所有的勇气。
他拔去手背上的针头，赤着脚走下床，忽略掉过路的病人投来的目光，颤着手臂一步步地走出去。
“我要去天台。”他告诉自己，“我要走了。”
傅闻庭，我要走了。
……
一步一步，几乎是冷静地走到医院的顶层，他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年久失修的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刺耳的声音却没有传到许晚的耳朵里。
他听不到了。
白皙的脚踩到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留下脚印。
许晚回头，努力眨了眨眼，一个个浅灰色的脚印在他眼里化作沙滩边的印记。
他们是在在意大利的便利店认识的，因为都是华人，他们很快便彼此添加了联系方式。
在认识了一个月的时候，许晚提前下了班，叫上恰好光临便利店的傅闻庭一起去了海边。
小镇边马纳罗拉的海在日落时分，染上金光变成明信片般的画面。
“我经常把大海的明信片寄给我爷爷。”许晚踩在岩石上，手背在身后，轻声说，“大海很漂亮，爷爷年纪大了出不了远门，我就会去买一些明信片，好像他也和我一起来到这里。”
“你一个人么？”傅闻庭的话总是很少。
“是啊。我去过很多很多地方。但总是一个人。”
“孤单吗？”
许晚思索片刻，回过头，话飘散在海风里。
“不会啊，我会遇到很多很多很好的人，就像…现在遇到你一样。”
海浪汹涌。
——“闻庭！涨潮了！”他笑着说，身影迎着晚风，面前是悬崖和无望的海，在地月的一次次呼吸里起伏上涨。
傅闻庭拿着相机，落日的黄晕洒在他英俊的脸庞上，让许晚险些看晃了眼。
许晚听到傅闻庭含笑的声音响起：“小晚，回头，笑一个。”
“咔嚓。”
许晚踩破了坠落到天台上的枯叶。
他扯着嘴角，露出一个笑。
“闻庭。”他绕着天台的边缘，慢慢地走着，“等天破晓的时候，我就来找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埋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