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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您在期待什 ...

  •   月盈如水,虫鸣歇处,凝成一片寂静。

      谢雪谙身形未动,宫棹也没说话,默默站在他身后。如一位苦寻信仰的旅人,穷极半生,走过漫漫长路,终于在听到那声钟鸣后,安定下来。

      江南路远,期间万分凶险。他不知该如何抉择或进行下去时,总会想起眼前这人。提起的笔墨晕染了无数纸张,他却不敢落下一字。于公,对方已经帮他许多,于私,他没有立场。

      他还没来得及询问对方身体状况,也无从得知对方过得如何。蜀中炎热,是否还在贪凉?帝心难测,可会为难?

      因此,每每毫无睡意的午夜时分,临行前的对话被他反复拆解,直至心绪稳定。而那枚系于腕间的铜钱,也似他人所说,见此如见他亲临,支撑着他在恐惧中也能走下去。

      现下,看着近在咫尺的背影,那股若有似无的松香淡淡萦绕在四周,数月的艰辛与压力像是找到了出口。

      他为何会如此不安?

      为何不回头?

      “国师…”宫棹嗓音有些干涩,“我回来了。”

      “嗯。”谢雪谙转身,将茶杯放在桌另一侧,眉眼是熟悉的柔和。“殿下做得尚可,有几分样子了。”

      猝不及防的对视,那衣衫半解的模样令宫棹心脏重重一跳。他强撑着镇定,不让自己露出异样来。

      “若是没有国师提点,此行不会如此顺利。”

      尚可,就是不满意的意思。他也知自己江南盐案有诸多不足,于是表情变得有些勉强。

      谢雪谙对这人一览无余的心思感到一阵无奈,成大事者喜形不露于色,他这样不等着被人抓住把柄吗?

      “向来强龙不压地头蛇,地方势力盘根错节,非钦差能深入。殿下有勇有谋,当机立断……”谢雪谙略一停顿,眼尾染了点促狭,“令臣刮目相看。”

      宫棹被那久违的笑意晃了眼,神思停滞,鬼迷心窍的开了口:“在淮安大狱,我以为……”
      他反应过来,然而话已出口再收不回,只好低声艰难的往下说:“以为凶多吉少。那时只想,国师是不是还在等我……”

      一声叹息打断他未说完的话,谢雪谙指尖抬起他的下巴,拇指抚过他眼下疲惫的阴影。

      “殿下现在知道了,”他声音低沉缓慢,带着认真,“这条路白骨铺就,鲜血弥漫。您还敢走下去吗?现在回头,臣还能让殿下做个富贵闲人。”

      宫棹摇头,深陷于这从未见过的眼底,毫无退缩:“我要走下去。”

      走到能够跟眼前人并肩的位置。走到有能力大刀阔斧,天下再无淮安盐场那样的冤魂。

      无声对视片刻,谢雪谙松开手,往后虚虚撑在桌上,打量了一番,颇有深意的扬了扬嘴角。

      分明只过了两个多月,对方却像一把被反复淬炼的古剑,褪去了最后一丝温润浮光。本就优越的五官更加锋利,举止干脆利落,即便静立,周身也萦绕着一种内敛又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殿下成长了许多。”

      宫棹最是招架不住谢雪谙那漫不经心的撩拨,似是而非,真假难辨。

      “是吗?”他胡乱应了句,拿起对方给他倒的那杯茶,一口下去,凉透的苦涩直冲天灵盖。
      不多的理智回笼,注意到谢雪谙一向不离手的冰鉴并没有摆在附近,他低头,目光快速扫了遍四周,都没有。担忧放下一丝,或许是因为秋天渐冷,对方身体不畏热了吧。

      谢雪谙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双手懒懒抱在胸前。“殿下这杯茶,是不是讨得太晚了?”

      此话一出,宫棹莫名觉得自己像个初出茅庐的水手,在谢雪谙这片深不可测的海面上,每一步都要摸索着走。

      他迟疑的把茶杯递过去,“那我可能再要一杯?”

      谢雪谙垂眸,缓缓抬手接过茶杯,修长玉白的五指交错落在宫棹手背。

      无措又强装镇定的样子落入眼底,谢雪谙轻轻一笑,把杯子拿走放在桌面。“江南盐案亟待清算,殿下要做之事颇多,夜已深,您该歇息了。”

      宫棹悬了一晚上的心跟着这茶杯一同落下,他张了张嘴,最终合上。

      “好。”

      没多久,江南盐案一经调查清楚,皇帝的旨意颁下。

      主犯淮安盐运副使王德厚,贪墨渎职,私设公堂,谋害皇子,判斩立决。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奴。行贿盐商丰泰号主事,一并问斩。

      剩下一批淮安当地的盐场管事,胥吏和兵目,或被处死,或被流放革职。江南官场震荡,人心惶惶。

      至于京中,皇帝挑中了户部右侍郎,张世宣。此人位列三品,身居要职,且在三十四家名单之上。但他出身寒门,在朝中根基不深,除了偏向太子一党,与庆亲王等皇亲国戚和阁老重臣关联甚少。旨意称其“收受盐商贿赂,渎职贪墨”,革职下狱,抄家,流放岭南,算是不轻不重的给太子一个警告。

      至于其他三十三家,包括宫棹那位权势煊赫的皇叔公庆亲王,皇帝只字未提。

      与此同时,宫棹领了一道圣旨。

      “盐务关乎国计,朕心甚忧。着于两淮之通州、泰州两地,试行‘票盐法’。革除纲商,招商行票,直运直销,以察利弊。四皇子宫棹,勤谨可嘉,熟稔盐务,着加‘试行盐法监理’衔,专司通、泰二州票盐试行事宜,有监察、奏报、协理之权,可专折密奏。钦此。”

      是夜,月冷星寒。

      宫棹摒退随从,独自登上观星塔。塔顶夜风如刃,切割着他烦乱的心绪。他虽隐隐早有猜想,可当一切尘埃落定,却仍心中怅惘。

      王德厚伏法,张世宣下狱,而名单上更多显赫的名字安然无恙。
      这一切,与他亲历的盐场惨状,与他所想的结果相去甚远。

      塔顶,谢雪谙一袭白衣,临风而立。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殿下深夜至此,心中不忿?”

      宫棹走到他身侧,看着下方的皇城沉默片刻,终究忍不住:“这便是结果吗?”
      他偏过头,呢喃道:“国师让我看清利益网中心,让我把线头带回来。可如今,这线头却被浅浅搁置。那我们江南之行,那些风险,那些死于贪官污吏之手的人,又算什么?”

      他语气中带着不甘与困惑,却也存有一丝对眼前人会给出不同答案的期待。

      谢雪谙转过身,月光照见他冰肌玉骨的容颜。有那么一瞬,宫棹捕捉到他眸底居高临下的冷静。

      “殿下,您在期待什么?”谢雪谙开口,“期待陛下以雷霆万钧之势,清洗朝堂,还您一个海晏河清?”

      宫棹似是听到一声轻笑。

      “您的父皇,首先考虑的,从来不是弊政能否根除,而是局面能否稳住。他是一个皇帝,一个需要各方势力支撑才能坐稳龙椅的皇帝,而非一个立志革故鼎新的雄主。他甚至称不上‘想有所作为’,他只想省心省力地,把这个皇帝当下去。”

      这番话毫不留情撕碎了皇家最后一块遮羞布。

      “张世宣位高而根浅,杀他,可示天下以陛下之威,堵清流之口,且无后患。此乃成本最低,见效最快的安抚之术。”谢雪谙语调平淡,冷漠到有些残酷。
      “动庆亲王?他门生旧故遍布朝野,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有那份心和魄力,去应对随之而来的朝局动荡,攻讦反扑吗?他没有。所以,不动,才是他最明智的选择。只要那贪墨的银子没有明晃晃地堆到乾清宫门口,只要那些人表面上还对他恭敬,维持着朝堂‘大体’的安稳,他便乐于,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便是为君者的常态,尤其是一位庸君的常态。”

      “庸君”二字,谢雪谙说得极其自然,如同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宫棹感到体内一阵冰凉,不仅因为这话的内容,更因为谢雪谙说这话时,那全然置身事外甚至带有一丝淡淡嘲弄的语气。

      “国师让我去江南,难道就只是为了让我明白,皇上是庸君?明白这一切努力,最终都可能归于如此结局?”

      谢雪谙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调子却一如既往的温和:“殿下,对您而言,江南之行从来不是为了改变盐政的结局。那是陛下和朝堂大人们该操心的事。臣对殿下的期许,是通过这桩案子,您能在朝堂之上快速站稳脚跟,积累人脉。”

      他向前半步,月光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宫棹身上,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在权力的局中,个人的理想,生死荣辱,很多时候只是用来交换位置的筹码。您用江南的见闻和那本暗账,换来了陛下眼中可用的评价,换来了踏入棋局的资格。这就是您的‘收获’。至于那些灶户的冤屈,盐场的黑暗……”
      谢雪谙顿了顿,视线掠过宫棹紧握的拳,“那是这个腐朽体制的一部分,是这盘棋固有的底色。您看见了,记住了,或许将来某天能做些改变,但绝不是现在。现在,您要想的,是如何利用好所得到的东西,在下一次交换中换取更有分量的筹码。”

      冷酷,现实,近乎残忍的功利主义。

      宫棹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他所认识的国师。他明明愿意在他走投无路时拉他一把,愿意为了教导他倾囊相授,甚至江南回程路上为了护他性命无虞,给他送来一道‘皇帝旨意’做护身符。

      为何现在能说出‘所有人不过是棋局上的一枚棋子’这种话?
      难道是因为朝堂上环狼饲虎,他只身一人,为求自保,所以看遍黑暗却无能为力?

      “国师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那些被牺牲的,都只是必要的代价?”

      谢雪谙静静地望着他,深邃的眼眸中映不出半点波澜。

      “殿下,”他最终开口,声音缓和了些许,“觉得与否,并不重要。愤怒与不甘,是弱者无用的情绪。陛下给了您一块田,您该想的,是如何在这块田里种出最漂亮的庄稼,向所有人证明您的价值。唯有价值,能带来权力。而权力,才是您能偶尔按照自己心意行事的,唯一依凭。”

      这番话像是一盆冰水,浇熄了宫棹躁动的火焰。

      是啊,他现在有什么资格质问?他连自己的命运都尚未完全掌握。

      他凝着谢雪谙在月光下清冷完美的侧影,心里那份异样的感觉变得模糊起来,或许确实是自己太天真了。

      “我明白了。”宫棹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多谢国师指点。”

      “不用难过。”谢雪谙就如同打一巴掌给一颗枣的大人,眉眼里忽然盛满了明明灭灭的星光,指腹在对方眼尾滑过,涟漪顿时在宫棹心底荡成一片,再无其他念头。

      “既得殿下真心托付,臣总会帮您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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