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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一样的长宁公主 ...


  •   薛博士讲《春秋》时,语调抑扬顿挫,堂内学子多听得入神,司茵倩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目光总像被磁石吸着似的,不由自主往身旁的兰枕星脸上瞟。

      他听得专注,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笔尖划过竹简时带着轻缓的沙沙声,连握笔的指节都透着清润的骨相。

      那双手常年握笔习字,指腹带着薄茧,却干净得不见半点墨渍,想来是每日都仔细打理。

      越看,司茵倩的脸颊越烫,像被午后的日头晒过,连耳根都悄悄染上薄红,赶紧低下头假装翻书,指尖慌乱间碰倒了案头的青瓷笔洗,清水溅在竹简上晕开浅痕。

      她心头一紧,正要去擦,兰枕星已先一步递来干燥的桑皮纸,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清清凉凉的触感让她心跳瞬间“咚咚”撞着心口,连道谢都轻得像蚊子哼。

      这般偷瞄了几次,兰枕星忽然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疑惑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他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窗外飘来的槐花香,萦绕在司茵倩鼻尖,格外清晰。

      司茵倩像被抓包的小贼,猛地抬头,对上他清澈的眼眸——那双眼瞳是浅琥珀色,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里面,盛着细碎的光,慌忙摇头

      “没、没有!”声音都有些发紧,又赶紧低下头,盯着书页上的字,可那些字像是活过来似的,怎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方才他指尖相触的温度。

      兰枕星见她这副模样,没再追问,只是眼底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悄悄把自己案头的桑皮纸往她那边推了推,怕她再弄湿竹简。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薛楚琴刚走出讲堂,第一排的几位皇子公主便起身离去,想必是赶着去备马术课。

      三皇姐司婉虞走在最前,月白襦裙裙摆扫过门槛,发间金步摇轻晃,路过司砚修座位时,脚步微顿,递过一个锦盒,声音清淡

      “昨日你说马鞍的银扣松了,我让工坊重打了一副,马术课别误了。”司砚修瞥了眼锦盒,没接,只淡淡道

      “不必,三皇姐还是留着赏你的门生吧。”司婉虞指尖微僵,面上却依旧端庄,收回锦盒转身离去,眼底掠过一丝落寞。

      旁人只道她是恃才傲物的京城第一才女,却不知她对这个同母哥哥,总想着多顾着些,偏他性子冷硬,从来不给半分情面。

      众人也陆陆续续收拾东西往外走,喧闹声渐渐漫进堂内,竹简碰撞的脆响、学子间的谈笑,混着窗外的蝉鸣,格外热闹。

      司茵倩正收拾着书卷,眼角余光瞥见角落里的云柚瑶——她还坐在司砚修旁边的位置上,肩膀微微耸动,竟在低声抽泣。

      她身上的鹅黄襦裙还是昨日司茵倩送她的,料子柔软,衬得她眉眼愈发清秀,此刻却沾了不少泪痕,连鬓边插着的白玉簪都歪了,看着格外可怜。

      “小云朵?”司茵倩走过去,轻声问道,“怎么了?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她伸手帮云柚瑶理了理歪掉的玉簪,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耳坠,才发觉她浑身都在轻颤。

      云柚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在眼下,见是她,忙用绣着海棠花的帕子擦了擦脸,哽咽道

      “没、没什么……”可那副委屈的模样,连声音都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司茵倩看着云柚瑶泛红的眼眶,心里已然有了数——这事儿十有八九和二皇兄司砚修脱不了干系。

      他素来性子冷硬,说话带刺,尤其对主动示好的人,更是没什么好脸色,去年宫宴上,有世家小姐想给他斟酒,都被他一句“手脏,别碰本皇子的酒”堵得满脸通红。

      果然,云柚瑶抽噎着,断断续续把方才的事说了出来。

      “我、我刚坐到二皇子旁边时,本以为……以为能安安稳稳听堂课。”她攥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帕子上的海棠花被揉得变了形

      “我见他看书,竹简上夹着一片干枯的冬青叶,想来是昨日围场的景致,便小声说了句‘二皇子,今日天气甚好,若课后去御花园赏冬青,想必不错’,想打个招呼……”她本就性子怯懦,能主动搭话,已是鼓足了勇气。

      谁知话音刚落,司砚修就抬了眼,目光冷得像淬了冰,语气里满是嘲讽

      “云小姐倒是好手段,借着七妹妹的光,混进国子监听学还不够,也敢往这第一排凑了?”他合上书卷,竹简重重磕在案上,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谈笑都静了一瞬,字字扎人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云家不过是五品通判,若非长宁开口让你随堂,你配坐在这里?配跟本皇子搭话?”

      云柚瑶当时就僵住了,脸颊一阵红一阵白,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想解释自己并非有意僭越,只是觉得第一排听得清楚,刚要开口,就被司砚修打断。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他瞥了她一眼,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那目光像利刃,划得云柚瑶心口发疼

      “无非是想借着国子监听学的名头,攀附皇家罢了。收起你那些念头,烂在肚子里,别污了我的眼,也别让七妹妹跟着你落人话柄。”

      话说完,他便起身离了座,玄色锦靴踩在青砖上,脚步声沉稳却冰冷,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云柚瑶僵在原地,周围似有若无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有好奇,有鄙夷,还有世家小姐们刻意压低的嗤笑,委屈和难堪涌上来,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一颗颗砸在竹简上,晕开更深的痕迹。

      司茵倩听完,眉头拧得紧紧的,指尖攥着绣着玉兰花的袖口,指节泛白——司砚修这性子,当真是太过分了。

      她拍了拍云柚瑶的背,温声道

      “小云朵你别往心里去,二皇兄他就是这副臭脾气,跟谁都没好话,连父皇有时都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她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蜜饯盒,递到云柚瑶面前,“这是我宫里做的桂花蜜饯,甜得很,吃一颗就不委屈了,方才他说的话,全当是风刮过,别往心里去。”

      云柚瑶接过蜜饯盒,指尖微颤,打开盖子,清甜的桂花香扑面而来,她捏起一颗放进嘴里,甜意漫过舌尖,心里的酸涩才稍稍缓解,哽咽着道

      “多谢七公主,我……我只是觉得,二皇子他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

      司茵倩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她知道,司砚修的刻薄,从来都是保护色,可这份保护色,却偏偏伤了真心待他的人。

      安抚好云柚瑶,司茵倩便拉着梅西棠往换衣处走。梅西棠性子直爽,方才早已把司砚修的话听了大半,刚走出讲堂,就忍不住咋舌

      “二皇子这也太过分了吧?不就是打个招呼吗,至于把人说哭?他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姑娘都得围着他转,简直是自恋狂啊!再说云小姐多温柔,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哪里碍着他了?”

      司茵倩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他这性子,多半是随了殷德妃。德妃娘娘在宫里素来嚣张跋扈,凡事都要争个头筹,他自小在德妃宫里长大,耳濡目染,说话难免带刺。”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宫墙,那里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却也藏着数不清的规矩与寒凉

      “其实他本性不算坏,论骑射、谋略,在皇子里都是拔尖的,去年围猎,他一箭射落两只奔鹿,父皇当时都夸他勇猛;朝堂上论政,他对边境防务的见解,连老将军都点头称赞,只是……”

      “只是皇上眼里只有太子殿下呗。”梅西棠接话道,语气了然,她伸手帮司茵倩拂去肩上的落叶

      “太子殿下是嫡长子,又是孝慈皇后所出,皇上看重他是自然,可也不能把二皇子的好全无视了啊,换做是谁,心里都得憋着气。”

      司茵倩点点头,神色淡了些

      “父皇心里,始终最看重皇兄。毕竟,我和皇兄是孝慈皇后所生,母后是他的发妻,走得早……”

      她垂了垂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角的玉兰花刺绣,那是母后生前最爱的花

      “母后走的时候,我才五岁,皇兄也才十岁,父皇抱着我们,一夜之间鬓角就白了几缕。二皇兄和三皇姐那时虽小,却也懂分寸,从未在我们面前争过什么,可宫里的人势利,见父皇偏宠我们,对他们姐弟便多有怠慢,久而久之,二皇兄的性子就越来越冷了。三皇姐号称京城第一才女,论才情不输旁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连父皇的御书房,都摆着她画的《江山图》,可父皇待她,终究是比我疏淡些,逢年过节的赏赐,也总比我的少了几分心意。”

      说话间已到换衣处,木质的隔间干净整洁,每个格子里都放着备好的骑装,梅西棠拿起属于自己的骑装,是她最爱的绯红色,拍了拍司茵倩的肩

      “罢了,皇家这些事本就复杂,咱们这些外人也说不清。不说这个了,赶紧换衣裳,一会儿马术课迟到,白司业虽温和,该罚的也不会留情,上次有个公子迟到,被罚绕马场跑十圈呢。”

      司茵倩应了声,拿起自己的骑装——是月白色的短打,外罩银灰护胸,腰间配着白玉革带,那是父皇特意让人给她做的,轻便又好看。

      她对着铜镜系好骑装的腰带,指尖划过腰间的玉佩,那玉佩是母后留下的,温润通透,刻着缠枝莲纹,常年带在身上,是她的念想。

      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有委屈,有不甘,还有几分迷茫。

      她自小跟着宫里最好的师傅学琴棋书画,论抚琴,能弹出《广陵散》的激越,也能奏出《平沙落雁》的悠远,宫宴上一曲奏罢,连西域来的乐师都赞不绝口;

      论下棋,曾与国手对弈三局不败,国手叹她“心思缜密,后生可畏”;论书法,父皇的御书房里还挂着她十三岁写的《兰亭序》临摹本,笔锋灵动,颇有王羲之的神韵;

      论骑射,她虽不及皇兄和二皇兄勇猛,却也能精准射中百步外的靶心。她从不觉得自己比司婉虞差,甚至有时会暗忖,若论综合,自己未必输于那位“京城第一才女”。

      可旁人提起她时,却总绕不开那两句话——“哦,是皇上最宠爱的七公主啊”,或是“孝慈皇后留下的那个小公主”。

      仿佛她所有的好,都被这两重身份盖了过去,她的才情、她的努力,都成了“宠爱”与“出身”的附属品。

      没人会说“司茵倩的琴弹得真好”只会说“七公主天资聪颖,皇上教得好”;没人会说“司茵倩棋艺高超”,只会说“不愧是孝慈皇后的女儿,骨子里就带着聪慧”。

      她知道,这多半是因为母后。孝慈皇后与父皇的故事,在京城几乎无人不晓。当年父皇还是受封的贤王,备受先帝猜忌,朝堂之上步步维艰,是母后陪着他,在夺嫡的刀光剑影里步步为营,为他笼络朝臣,为他出谋划策;

      在他被构陷入狱时,是母后跪在宫门外三天三夜,滴水未进,只求先帝开恩,哪怕膝盖跪得血肉模糊,也未曾后退一步;

      在他直言先帝昏庸无能,被先帝下令杖责时,也是她伴在他左右,亲自为他上药,告诉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陪着他杀出一片属于他司家的天地;
      在他登基之初根基不稳,各路藩王虎视眈眈时,是母后以皇后之尊,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以柔克刚,为他稳固朝局,直到积劳成疾,油尽灯枯。

      母后是父皇的铠甲,也是他的软肋。她走后,父皇把所有的念想都放在了她和皇兄身上,这份宠爱,是恩赐,是庇护,有时却也像层无形的茧,让她看不清自己真正的模样,让她想证明自己的心意,变得格外艰难。

      “发什么呆呢?”梅西棠换好衣服走过来,绯红色骑装衬得她明艳动人,在她眼前挥了挥手,“再不走,真要迟到了,你要是被罚,皇上指不定要心疼呢。”

      司茵倩回过神,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眼底的迷茫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坚定:“没什么,走吧。”

      她一定要好好学马术,一定要在接下来的国子监听学考核中拔得头筹,让所有人都知道,司茵倩从来不是只靠宠爱和出身的公主,她有自己的本事。

      跨出换衣处的门,阳光落在身上,带着暖意,风吹起鬓边的碎发,格外清爽。

      她握紧了拳,腰间的玉佩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心里默默想着:总有一天,他们会说,司茵倩不仅仅是宠爱的公主、孝慈皇后的女儿,她自己,也能活得掷地有声。

      司茵倩牵着梅西棠的手踏进马场时,风里正裹着青草和马粪的气息,清新中带着几分野性,场边的柳树垂着绿丝绦,枝条随风轻晃,扫过地面的野花,底下早已站了十多个身着骑射服的学生。

      墨色短打外罩着浅褐护胸,腰间系着宽幅革带,革带上还挂着小巧的马哨和匕首,连平日里束发的玉簪都换成了轻便的木簪,衬得每个人都多了几分英气,褪去了朝堂与书斋的斯文,添了几分江湖的洒脱。

      “茵茵你看,那是不是白司业?”梅西棠悄悄扯了扯司茵倩的衣袖,朝场中央指去。

      只见一个身着银灰骑装的男子正站在马厩旁,身形挺拔却无半分武将的凌厉,身姿如松,发间束着一根素色绸带,随风轻扬,正伸手轻轻抚摸一匹棕马的鬃毛,指尖划过马耳时,动作轻柔,连烈性子的马儿都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连打了个响鼻,正是武将出身的白永恩司业。

      谁都知道,白司业早年在边境带兵,战功赫赫,曾一人一马冲散敌军阵型,可自从三年前卸甲归田,来国子监当司业后,性子便温和得像春日的风,对谁都和颜悦色。

      待学生们站定,白永恩才转过身,声音温和得像场春雨,落在每个人耳中都格外舒服

      “今日是第一堂马术课,咱们先不学复杂的骑射与奔袭,就练最基础的控马。先得让马认你,你也得懂马,心意相通,才能算真的会骑马。马是通人性的,你对它好,它自然对你温顺;你若对它粗暴,它便也会对你桀骜。”

      说罢,他从马厩里牵出一匹毛色雪白的马,马身光滑,没有半点杂色,马背上铺着靛蓝色的鞍鞯,绣着暗纹,鞍边挂着银质的马镫,精致又牢固,“这匹马叫雪团,是西域进贡的良驹,性子温顺,适合初学。”

      他先示范上马:左手握住缰绳,右手撑着鞍桥,力道沉稳,左脚轻轻踏入马镫,借着身体的惯性一翻身,动作干脆利落,稳稳坐在马鞍上,全程身姿挺拔,脊背笔直,连衣摆都没怎么晃动,尽显武将风范。

      “上马时莫慌,先让马匹熟悉你的气息,伸手轻轻抚摸它的颈侧,它便知道你没有恶意,”他低头看着学生们,指尖轻轻敲了敲缰绳,耐心讲解

      “缰绳要握在掌心,拇指在上,四指在下,力道不能太松,也不能攥得太紧——太松了控不住马,它会肆意乱跑;太紧了马会疼,反而会闹脾气,尥蹶子伤了人。”

      接着,他拉动缰绳,嘴唇轻动,轻声对马匹说了句“慢走”,白马便迈着平稳的步子绕场而行,蹄子落在草地上,轻得几乎听不到声音。“你们看,转弯时不用猛拽缰绳,那样会勒疼它,”

      白永恩侧过身,对着学生们演示,左手轻轻往左侧带了带缰绳,力道恰到好处,同时右腿膝盖微微用力,顶了顶马腹,动作流畅自然

      “配合着腿部的力道,马就知道该往哪走了,左转弯用右腿,右转弯用左腿,慢慢练,就能找到默契。”

      他边说边演示急停:双手将缰绳往回轻带,同时双脚踩紧马镫,身体微微后倾,重心下移,白马便应声停下,连蹄子都只是轻轻蹭了蹭地面,没有半分焦躁,温顺得像只猫儿。

      轮到学生们尝试时,众人都有些跃跃欲试,却又带着几分胆怯,毕竟大多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很少有机会接触马匹。

      司茵倩排在靠前的位置,刚握住缰绳,手心就冒出了汗——雪团性子温顺,可她还是难免紧张,指尖微微发颤。

      白永恩见状,快步走过来,站在她身侧,轻轻调整她的手势,指尖带着薄茧,动作却格外轻柔

      “指尖放松些,手腕别僵着,你看,这样马镫的绳子才不会勒到你的手,也能更好地掌控力道。”

      他又走到马的另一侧,伸手拍了拍马颈,声音温和,像是在跟老友说话:“雪团,这位是长宁公主,你可得温顺些,好好跟她相处。”

      司茵倩咬了咬唇,学着白永恩的样子,伸手轻轻抚摸雪团的颈侧,触感柔软温暖,她小声对雪团说了句“请多指教”,竟真见雪团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像是应下了,她心里的紧张瞬间消散了大半。

      梅西棠在一旁看得紧张,手心全是汗,轮到她上马时,左脚刚踩进马镫,身子就晃了晃,重心不稳,眼看就要摔下来,白永恩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腰,稳稳将她托上马鞍,力道沉稳却不粗鲁

      “别急,身子坐正,腰背别塌,像平日里练礼仪那样挺直就好,眼睛看向前方,别低头看马镫,越看越慌。”

      他还特意站在马旁,陪着梅西棠慢慢走了两圈,时不时提醒她:“腿再收一点,别蹭到马腹,它会不舒服的”“缰绳再带一点,它要往草堆里去了,草里有石子,会硌到它的蹄子”

      “身子放松些,你越紧张,马越不安”。梅西棠本就性子急,被白永恩这么耐心指导着,也渐渐沉下心来,慢慢找到了感觉,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手忙脚乱。

      阳光渐渐西斜,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马场里满是马蹄轻踏地面的声音,嗒嗒作响,夹杂着白永恩温和的指导声、学子们的惊叹声与轻呼声,还有马匹偶尔的响鼻声,格外热闹。

      司茵倩骑着雪团慢慢绕圈时,动作越来越熟练,脊背挺直,缰绳在掌心收放自如,雪团也格外温顺,迈着平稳的步子,配合着她的力道转弯、停下,偶尔还会蹭一蹭她的腿,像是在撒娇。

      她低头看见白司业正帮另一个学生调整马镫高度,指尖动作轻柔,还细心地帮那学生系好护膝,连说话的语气都没半分急躁——谁能想到,这样温温柔柔的人,曾是在战场上骑着战马冲锋陷阵、浴血奋战的武将呢?

      听说当年他在边境,为了护住手下士兵,孤身一人对抗数十名敌军,身上至今还留着刀伤,可如今,他眼底的凌厉早已化作温柔,只剩对后生晚辈的悉心教导。

      马场边的柳树下,司颜琛几人正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带起一阵风。

      他们都是常年习骑射的皇子,马术本就精湛,无需多练,手腕轻抖缰绳,双腿轻轻夹着马腹,马儿便踏着轻快的步子往室内休息区去,马蹄扬起的青草碎屑落在地上,转眼就被风吹散,没了踪影。

      司砚修也在其中,他骑的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马,名叫墨影,性子桀骜,是父皇赏他的良驹,唯有他能驯服。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玄色骑装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只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路过云柚瑶身边时,目光微顿,却还是面无表情地策马离去,只是握着缰绳的手,力道紧了几分,指节泛白。

      云柚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又红了,手里攥着司茵倩给的蜜饯盒,甜意早已消散,只剩满心的酸涩。

      留在场上的女娘们大多还在小心翼翼地调整坐姿,偶尔传来几声因马匹小幅度晃动而发出的轻呼,衬得场边的安静格外明显。

      云柚瑶性子怯懦,骑马时格外紧张,刚握住缰绳,马就晃了晃,她吓得脸色发白,差点摔下来,幸好旁边的世家小姐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才稳住身形,只是心里愈发慌乱,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司茵倩刚从雪团背上跳下来,动作轻盈,落地时稳稳当当,白永恩司业刚笑着夸完她控马稳当,悟性极高,是第一个通过考核的,她指尖还残留着缰绳的粗糙触感,却没急着往室内走,反而找了块树荫下的青石板蹲坐下来。

      她把骑射服的下摆往上捋了捋,露出纤细的脚踝,脚踝上戴着一个小巧的银铃,是梅西棠送她的生辰礼物,走动时会发出清脆的声响,此刻安安静静地贴在皮肤上,带着微凉的触感。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场中央的梅西棠身上。

      只见梅西棠正攥着缰绳,身子微微前倾,眉头紧蹙,神情格外专注,在白司业的指导下慢慢调整着腿部力道,连鬓边的碎发都因为专注而垂了下来,贴在脸颊上,她也没空去拂,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却依旧不肯放弃,嘴里还念叨着“再试试,我肯定能行”,那份韧劲,格外动人。

      司茵倩看得入神,没注意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青草被踩踏的细微声响渐渐靠近,直到竹清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茵茵公主,你怎么不去休息呀?室内有冰镇的酸梅汤,可解渴了。”

      她回头一看,竹清河正拉着兰枕星朝她走来,两人都还穿着骑射服,发间的木簪歪了几分,兰枕星的脸颊上还沾着几点青草屑,显然也是刚练完没多久,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难掩清俊。

      竹清河在她身边的草地上坐下,顺手摘了根狗尾巴草把玩,草穗上的绒毛随风轻晃

      “方才看你骑马,那姿态可比我们稳多了,腰背挺直,缰绳收放自如,雪团对你简直言听计从,白司业刚宣布你通过考核时,我都吓了一跳——我们这些人还在跟马儿互相适应,连上马都要试好几次,你倒好,都能跟着马慢慢跑圈了,还能稳稳停下,也太厉害了吧。”

      兰枕星也在一旁附和,语气里满是好奇,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赏

      “是啊,我听说很多公子哥初学马术都要摔好几次,轻则擦破皮,重则扭伤脚踝,你一个公主,养在深宫里,怎么偏偏这么会控马?”

      司茵倩听了,脸颊微微泛红,像熟透的桃子,格外好看,指尖无意识地划着青石板上的纹路,纹路凹凸不平,蹭着指尖微微发痒

      “其实也没什么,我小时候总爱跟着皇兄和父皇去围猎。”她抬头望向远处的树林,那里草木葱茏,是皇家围场的方向,眼神里多了几分怀念,嘴角也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每次围猎,我都坐在看台上看皇兄他们骑马,看父皇怎么用缰绳指挥马儿转弯,怎么用腿夹着马腹让马儿加速,怎么在奔袭中稳稳射箭,看的次数多了,就记下些门道了。父皇见我喜欢,还特意让驯马师教我怎么跟马相处,只是那时候年纪小,不能骑烈马,只能骑温顺的小马驹,没想到今日倒派上了用场。”

      “原来如此!”竹清河眼睛一亮,晃了晃手里的狗尾巴草,语气满是赞叹

      “怪不得你学这么快,原来早就偷师多年了!我之前总觉得骑马难,光是上马都练了好几天,摔了好几次,胳膊都擦破皮了,更别说让马儿听指挥了,我骑的那匹踏雪,性子太野,总想着往树林里跑,可把我折腾坏了”

      兰枕星也难得笑着补充,眼底的疲惫散去几分,只剩温和:“我刚才还差点被马带着往栅栏那边跑,幸好白司业及时过来帮我拉了缰绳,不然我恐怕就要撞在栅栏上了,跟你比起来,我可差远了,你方才转弯时的动作,真是好看。

      ”他话说完,才发觉自己说得直白,脸颊微微泛红,连忙别开目光,假装看远处的马匹。

      司茵倩没察觉他的异样,连忙摆手:“你们别这么说,我也是练了好多次才找到感觉的,小时候骑小马驹,也摔过好几次,膝盖都青了,父皇还心疼得不让我学了呢。”

      她话刚说完,就看见场中央的梅西棠终于顺利完成了考核,白永恩对着她点了点头,露出赞许的笑容,梅西棠立刻喜笑颜开,朝着她这边用力挥手,绯红色的身影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司茵倩立刻站起身,拍了拍骑射服上的草屑,裙摆轻轻晃动,发间的木簪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格外灵动,她对竹清河和兰枕星笑了笑,眉眼弯弯,像盛着阳光

      “兰小侯爷、小柳子,我先去找西棠了,她肯定渴坏了,咱们下次再聊!”

      说着,就提着裙摆朝梅西棠跑去,脚步轻快,像只雀跃的鸟儿,阳光下,她发间的木簪反射着细碎的光,额角的薄汗闪着光泽,满是少年人独有的鲜活劲儿,连风都追着她的脚步跑。

      司茵倩的身影刚消失在马场入口,兰枕星还维持着望向那边的姿势,嘴角的笑意没来得及收,连眼神都带着点发怔的软,眼底满是她奔跑的身影,挥之不去。

      他指尖无意识捻着刚才摘的狗尾巴草,草穗上的绒毛蹭过指腹,微微发痒,也没让她回神,满脑子都是方才司茵倩骑着雪团的模样。

      银鞍衬着月白短打,身姿挺拔,脊背笔直,缰绳在她掌心听话得像丝线,连雪团甩着尾巴绕圈时,都特意放慢了步子,像是怕晃到背上的人,那股子人马合一的默契,看得人心里都软乎乎的。

      他还记得,她下马时,裙摆被风吹起,露出脚踝上的银铃,小巧精致,若是走动起来,定然清脆悦耳。

      “啧,”旁边的竹清河突然发出一声轻嗤,伸手在兰枕星眼前晃了晃,语气满是促狭,“魂都快跟着茵茵公主跑没了?还笑呢,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方才是谁被雪球带着跑,吓得脸色发白来着?”

      竹清河早就看出兰枕星对司茵倩的不同,平日里清冷寡言的小侯爷,只要一提到司茵倩,话就多了几分,目光也会不自觉柔和下来,这份心意,怕是瞒不过旁人了。

      兰枕星这才回过神,脸颊瞬间涨红,从耳根红到脖颈,像是被晚霞染过,伸手拍开竹清河的手,嘴硬道:“谁、谁望眼欲穿了!我就是觉得长宁公主骑术好,多看了两眼而已,毕竟她是第一个通过考核的,值得学习。”

      可他话刚说完,想起司茵倩下马时,额角沾着薄汗,白司业递过帕子,她随手擦了擦额角,指尖不经意划过脸颊的模样,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竹清河见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笑得更促狭了,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哦?只是多看两眼啊?那刚才人家说小时候看围猎学马术,你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还偷偷拿出帕子记下来——怎么,打算回去也找匹马来练,下次跟茵茵公主一起骑马,好跟她并肩而行?”

      竹清河方才看得清楚,兰枕星听到司茵倩说围猎学马术时,立刻从袖中取出桑皮纸和炭笔,飞快地记下“围猎观骑、多与马相处”几个字,那模样,别提多认真了。

      “你胡说什么呢!”兰枕星急得伸手去捂竹清河的嘴,生怕她再说出什么出格的话,却被她灵巧地躲开。

      竹清河往后退了两步,指着她泛红的耳尖,笑得眉眼弯弯

      “我可没胡说,你看你,一说这个就脸红,耳尖都红透了,还想抵赖?再说了,想跟长宁公主学骑术也不丢人啊,毕竟人家可是第一个通过考核的,骑术那么好,跟她多学学,总比你下次再被雪球带着绕场跑,弄得满身青草屑强吧?”

      兰枕星被她说得没了脾气,只好揪着手里的狗尾巴草,指尖用力,把草穗都揪掉了,小声嘟囔

      “学就学,反正马术本来就要好好练,国子监听学考核里还有骑射一项,我总得好好准备,不能落于人后。”

      话虽这么说,他的目光却又不自觉飘向了室内休息区的方向,仿佛下一秒就能看见司茵倩和梅西棠走出来似的,心里还默默想着,下次要找一匹温顺些的马,好好练习,下次马术课,一定要跟上她的脚步,不能再让她看笑话了。

      竹清河在一旁看得清楚,忍不住摇了摇头,心里暗笑。

      这兰枕星,怕是自己都没发现,他对司茵倩的在意,早就写在脸上了,每一次目光追随,每一次嘴角上扬,每一次下意识的关注,都藏着满心的欢喜,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能破土而出。

      而另一边的室内休息区,司茵倩正给梅西棠递上冰镇的酸梅汤,梅西棠一饮而尽,满足地叹了口气

      “太解渴了,这马术课可真累,幸好有你陪着我,不然我肯定坚持不下来。”两人刚坐下,就看见云柚瑶低着头走了进来,神色依旧落寞,手里还攥着那个蜜饯盒。

      司茵倩立刻起身走过去,拉着她坐在身边,又给她倒了一杯酸梅汤:“小云朵,练得怎么样了?别担心,慢慢来,白司业很温柔,会好好教你的。”

      云柚瑶接过酸梅汤,小声道谢,喝了一口,冰凉的甜意漫过舌尖,才轻声道

      “我还是学不好,马总是晃,我怕摔下来。”她话音刚落,就看见司砚修从外面走了进来,玄色骑装还没换,身上带着青草和阳光的气息,径直朝着茶水台走去,路过她们身边时,脚步微顿。

      目光落在云柚瑶手里的蜜饯盒上,眉头微蹙,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时,对着身后的侍从低声吩咐了一句。

      没过多久,侍从就端着一碗温热的姜枣茶走了过来,放在云柚瑶面前,语气恭敬:“云小姐,这是二皇子让奴才给您送的,说马术课吹风,喝碗姜枣茶暖暖身子,免得着凉。”

      云柚瑶愣住了,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姜枣茶,眼眶瞬间红了,手里的蜜饯盒微微颤抖——她没想到,那个对她恶语相向的二皇子,竟然会记得给她送姜枣茶,怕她吹风着凉。

      司茵倩也有些惊讶,随即嘴角勾起笑意,拍了拍云柚瑶的背:“你看,二皇兄就是嘴硬心软,他心里还是记着你的。”

      远处的司砚修背对着她们,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耳根微微泛红,却依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目光时不时会飘向云柚瑶的方向,看着她小口喝着姜枣茶,眉头才缓缓舒展。

      竹清河刚好走进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忍不住对着兰枕星挑眉,小声道:“你看,不光是你,二皇子也是个嘴硬心软的,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兰枕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司砚修那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又想起自己方才的样子,脸颊又红了,连忙低下头,假装喝茶,心里却默默想着,下次马术课,一定要早点来,说不定能和司茵倩一起练马。

      夕阳渐渐落下,马场的光影渐渐柔和,室内的欢声笑语、室外的马蹄轻响,交织在一起,成了国子监里最鲜活的景致,而藏在每个人心底的心意,也如同这渐浓的暮色,愈发深沉,只待时光慢慢浇灌,终有绽放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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