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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皇室变天了 ...


  •   残阳如血,泼洒在覆灭的都城之上。断壁残垣间尸骸遍地,暗红的血浸透了青石板路,顺着砖缝蜿蜒成河,尚未散尽的硝烟混着浓重的血腥气与腐臭,呛得人喉间发紧,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幸存的将士们举着卷刃染血的兵刃振臂高呼,声浪撞在颓圮的宫墙上,碎成一片沙哑的喧嚣,惊起檐角残留的灰瓦,坠在层层叠叠的尸堆里,溅起细小的血花,转瞬便被周遭的暗红吞没。

      一个甲胄崩裂、浑身浴血的将士踹开半扇歪斜的木门,门轴断裂的脆响在死寂的街巷里格外刺耳,惊飞了墙缝里啄食的乌鸦。

      他目光如炬扫过院内,最终定格在墙角瑟缩的小小身影——那是个约莫三岁的男孩。

      小脸被烟尘糊得看不清轮廓,额角凝着一块深褐的干涸血痂,渗血的伤口还未愈合,一双乌溜溜的眼睁得大大的,像受惊的幼鹿,攥着破烂衣角的小手抖得厉害,指节泛白,怀里却死死护着块温润的白玉佩,玉佩上“萧”字纹路被血渍晕染,依旧清晰可辨。

      将士眸色一厉,认出那是前朝萧氏皇族的信物,提刀便要上前,刀刃划破空气的锐响让男孩浑身剧烈一颤,却死死咬着唇没哭出声,只把玉佩往怀里又紧了紧,身后传来的冷喝骤然止住了他的动作。

      “住手。”

      来人身着锦纹华服,墨色衣料上绣着暗金云纹,纹路间还沾着未干的血点,却丝毫不减华贵,袍角虽落了尘灰,腰间玉带依旧端正扣好,玉带钩上的白玉貔貅莹润光亮,气度雍容得与这尸横遍野的乱世格格不入。

      他缓步上前,乌靴踏过门槛时,刻意避开了地上蔓延的血迹,鞋尖连半点血污都未沾,瞥了眼那缩在角落、浑身发抖却眼神倔强的孩子,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几分上位者的轻慢

      “一个黄口小儿罢了,无兵无权无根基,不足为惧,何必脏了手。”将士闻言,喉间发出粗哑的闷哼,望着男孩怀里的玉佩满心不甘,终究还是碍于来人威严收了刀,狠狠瞪了男孩一眼,退到一旁垂首待命。

      男子俯身,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男孩肩头结块的灰尘,动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目光却精准落在他怀中的玉佩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萧氏余孽,倒还有个活口。他没多问玉佩的由来,直起身时对将士沉声道

      “带下去,安置在侯府偏院,给口饭吃,别让他死了。”说罢,便转身迈步离去,衣摆扫过门槛,没再回头看一眼那孩子。

      谁也未曾想,这覆灭之际的抬手放过,不过是王朝更迭的序幕,而那枚被男孩用性命护住的“萧”字玉佩,将在多年后,牵扯出两代人的血海深仇,掀起朝堂滔天巨浪。

      数月后,战火熄,天下定,司家彻底执掌乾坤。

      贤王司惊寒于金銮殿登基为帝,改元景和,册封贤王妃应氏为后,侧妃兰氏为贵妃,大赦天下安抚民心。

      朝堂尘埃落定那日,帝后长子司颜琛被册立为东宫太子,金銮殿上的钟鼓声响彻云霄,礼乐齐鸣,宣告着属于司家的新纪元已然开启。

      而那个曾被遗落在覆灭都城角落的孩子,萧玦,此刻正被送到靖安侯府中养育。

      赐名兰枕星,日日对着四方院墙,幼时都城覆灭的血腥画面成了梦魇,日夜纠缠之下,他因过于害怕封闭了记忆,只余下心口莫名的钝痛,和对那枚玉佩刻入骨髓的执念。

      司惊寒登基不过数月,春和景明时节,御花园草木葱茏,他常陪着应皇后在园内散步,纾解朝堂政务的繁杂。

      这日廊下紫藤开得正好,淡紫色的花串垂落如瀑,风一吹,便簌簌落在青石小径上,铺成一片紫霞。

      应皇后伸手拂过垂落的花串,指尖刚触到柔软的花瓣,忽觉喉间一阵发紧,捂着唇轻蹙起眉,连带着脸色都白了几分,脚步踉跄了一下。

      司惊寒忙伸手扶住她,掌心贴着她微凉的后背轻轻顺气,语气里满是焦灼:“阿应,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当即命人传召太医入宫诊治。

      诊脉的李太医跪坐在软垫上,指尖搭着应皇后的腕脉,凝神屏息片刻后,猛地起身叩首,声音里满是难掩的欣喜

      “陛下!娘娘这是喜脉!已有一月有余,脉象稳健,是位有福气的小殿下!”司惊寒悬着的心瞬间落地,伸手将应皇后轻柔揽入怀中。

      眼底的焦灼尽数化作温柔,连带着声音都放轻了几分,满是珍视:“辛苦你了,阿应。”

      满宫上下皆因这消息添了喜气,御膳房日日换着花样做安胎膳食,尚衣局赶制柔软的衣料,宫人行走都放轻了脚步。

      应皇后孕期里,司惊寒几乎推了大半夜间游宴,日日陪着她看膳、散步,怕她闷着,还让人把书房搬到凤仪宫偏殿,批阅奏折时也能陪着她。

      兰贵妃也时常遣人送来珍稀的安胎补品,人参燕窝从不重样,只是每次来的宫人,眼神总会在应皇后尚且平坦的腹部上停留片刻,眼底藏着几分探究,才躬身恭敬退下,那异样的目光,被应皇后身边的淑嬷嬷看在眼里,默默记在了心里。

      熬过十个月的辛苦,凤仪宫产房外红灯高挂,司惊寒守在殿外,来回踱步,龙袍下摆都被揉得发皱。

      终于,产房里传来婴儿清亮的啼哭——是位公主,在皇子公主里排行老七。

      司惊寒快步走进产房,小心翼翼抱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婴孩,瞧着她眉眼像极了应皇后,尤其是那对垂眸时会泛着水光的杏眼。

      软乎乎的模样瞬间软化了帝王的威严,当即取名“司茵倩”,盼她如芳草茵茵,岁岁安然。

      百日宴那日更是热闹非凡,宫人们提着鎏金宫灯穿梭在殿宇间,将夜晚的皇宫照得如同白昼,珍馐百味摆满宴席,文武百官携家眷前来道贺,歌舞升平,一派盛世景象。

      国师身着深色法袍,手持罗盘观过天象后,上前恭敬贺道:“陛下娘娘,此女降世时,紫微星旁现祥瑞光晕,紫气萦绕,定是个小福星,能为司家王朝带来吉运,护国运绵长。”

      司惊寒听得心花怒放,当场下旨给她取了封号“长宁”,盼她能一生长久安宁,无灾无难,司茵倩也成了司家王朝里第一位出生便有封号的公主,荣宠冠绝后宫。

      往后几年,司茵倩在帝后的膝头、兄长们的护持下长大,日子过得像御花园里的春光,暖融融的没半分愁绪。

      她会拽着司惊寒的龙袍下摆撒娇要糖吃,趁他批阅奏折时,偷偷将砚台里的墨汁抹在他的龙袍下摆,看着墨渍晕开咯咯直笑;

      也会窝在应皇后怀里听民间故事,听到动情处,便伸手搂住皇后的脖颈,把小脸埋在她带着兰花香的衣襟里蹭蹭。

      连素来沉稳持重的太子司颜琛,都总把她护在身后,有皇子抢她的点心,司颜琛便会皱着眉挡在她身前,将点心夺回递到她手里,轻声道:“茵茵别怕,兄长在,没人能欺负你。”

      只是司茵倩不知道,这份人人艳羡的安稳之下,暗潮早已汹涌。

      靖安侯府的别院深处,少年兰枕星眉眼间没了幼时的怯懦,只剩与年纪不符的冷硬,下颌线绷得紧实。

      他每日天不亮便跟着府上暗卫习武,长剑出鞘寒光凛冽,剑穗上的红绸在风里翻飞,每一次出剑都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招招致命,尽管年纪尚轻,一身武艺却已不输府中多年习武的暗卫。

      偶尔,他会趁着夜色站在别院的高墙上,望着皇宫的方向,指尖攥着那枚贴身佩戴的“萧”字玉佩,指腹反复摩挲着纹路,玉佩被体温焐得温润,眼底却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恨意与茫然——他不知道恨谁,可心口的疼总在提醒他,有重要的东西,永远失去了。

      太子司颜琛十岁生辰,宫里摆了盛大的宴席,文武百官携家眷入宫赴宴,金銮殿旁的偏殿里,觥筹交错间满是贺喜声,舞姬们身着华服,在殿中翩翩起舞,裙摆旋转间,洒下细碎的金粉,礼乐悠扬,一派繁华。

      司茵倩那时刚满七岁,正是坐不住的年纪。她挨着应皇后坐在主位旁,身上穿着鹅黄色的宫装,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腰间系着缀满银铃的锦带,一动便叮当作响。

      小手捏着银勺,草草扒了几口甜糕,目光就被殿外廊下挂着的琉璃宫灯吸引,那些宫灯绘着花鸟鱼虫,点亮后流光溢彩,她按捺不住地想溜出去瞧。

      瞅着司惊寒在主位上同大臣议事的空当,她悄悄溜下椅子,小跑到龙椅旁,仰着小脸,伸手轻轻拽住司惊寒的龙袍一角,轻轻晃了晃,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孩童特有的撒娇意味

      “父皇,茵茵吃饱啦,想去后花园玩嘛。”说着,还仰起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朝着司惊寒眨巴眨巴,长睫像小扇子似的扇了扇,嘴角还沾着点甜糕的碎屑,模样憨态可掬。

      司惊寒本还带着几分帝王的威严,低头瞧见女儿这模样,心瞬间就软了。

      他放下酒杯,伸手揉了揉司茵倩柔软的发顶,指腹轻轻擦去她嘴角的碎屑,笑着叹了句:

      “你呀,真是个小馋猫,吃了一嘴甜糕。”自家的宝贝女儿,捧在手心都怕摔了,不宠着还能怎的?他当即应允

      “去吧,不过得乖些,让侍女跟着,莫要跑远了。”又转头对殿中各家随行的孩子温声道:“你们也都跟着长宁公主去后花园玩会儿,彼此作个伴,别让公主孤单了。”

      孩子们早坐得浑身发僵,一听这话都雀跃起来,纷纷起身跟着司茵倩的身影,一群小小的身影叽叽喳喳地往后花园去了。

      廊下的风卷着紫藤花香,混着孩童清脆的喧闹,飘向了偏殿,司惊寒望着女儿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还未褪去,就见兰贵妃端着酒杯缓步上前,鬓边珠钗摇曳,柔声笑道

      “陛下对长宁公主,可真是万千宠爱集一身。”司惊寒淡淡颔首,接过酒杯浅酌一口,心思还在女儿身上,却没注意到兰贵妃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芒,那光芒里,藏着几分嫉妒,几分算计。

      一群孩童跟着司茵倩往后花园去,一路踩着石板路上的日光光斑,笑声脆生生的,惊起了花丛里的蝴蝶。

      花园里的秋千架正空着,司茵倩先拉着几个相熟的女童坐上去,轮流推着荡,裙摆被风掀起,像只振翅的小蝴蝶,银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悦耳动听。

      不远处,几个世家男童已踢起了蹴鞠,皮球在草地上滚得飞快,喝彩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没荡几下,司茵倩便觉得秋千无趣了。

      她轻巧跳下来,从侍女手里拿过绣着海棠的彩球,蹲在廊下拍着玩,嘴里还嘟囔着宫里乳母教的童谣

      “金铃响,银簪晃,公主怀里藏蜜糖,父皇疼,母后宠,岁岁年年无风霜……”彩球在她掌心上下跳动,映着廊外的日光,泛着斑斓的光,格外好看。

      拍得正起劲儿,眼角余光瞥见了廊角那丛盛放的月季旁,孤零零立着个小男孩。

      他穿件正红的短衫,墨发用根红绳简单束着,发尾垂在颈后,正低头默默看花,指尖轻轻碰着带刺的花瓣,那抹艳红在浓绿的花叶间,倒比盛开的月季还惹眼些。

      瞧年岁,估摸着和太子哥哥司颜琛差不多大,可那背挺得笔直,像株迎着寒风的青松,眉眼间竟透着股与年纪不符的沉静,不见半分孩童的活泼。

      尤其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本是该含着笑意的眼型,偏他眸光沉沉垂着,眼下那点淡淡的青影,倒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怅然,像藏着段没说出口的悲伤故事,与这满园热闹格格不入。

      司茵倩本就爱热闹,见他一个人孤零零站着,便抱着彩球颠颠跑过去,小短腿跑得飞快,银铃叮当作响,仰着小脸脆声问

      “你是谁家的小郎君呀?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不跟我们一起玩吗?”她的声音清脆响亮,惊飞了廊下栖息的麻雀,扑棱棱扇着翅膀飞走了。

      男孩闻声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孩童该有的好奇与欢喜,只有一片拒人千里的冰凉,声音也冷冷的,没半分温度

      “靖安侯府,兰枕星。”他是兰贵妃的侄子,此次是跟着靖安侯夫妇入宫赴宴的,入宫前,兰贵妃特意叮嘱过他,少说话,少露面,莫要招惹那位金尊玉贵的长宁公主。

      “兰枕星?”司茵倩歪着头念了遍这名字,觉得像夜里漫天的星星,好听得很,又晃了晃怀里的彩球,热情邀道

      “兰枕星,你怎么不跟我们一起玩呀?彩球可好玩了,拍着能跳老高,我们还能一起踢蹴鞠,人多更热闹呢。”

      “不爱。”兰枕星答得简短干脆,视线重新落回月季花瓣上,指尖捻着一片粉白花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花瓣捏碎,指节泛白,像是不愿再多言一句。

      他在侯府里听过太多关于这位长宁公主的事,说她是陛下的心头宝,是司家的福星,是踩着萧氏王朝的尸骨,在皇宫里被宠大的,这些,都与他无关,他也不愿有任何牵扯。

      司茵倩被他这冷淡模样噎了下,小嘴微微撅起,心里嘀咕:生得倒是好看,眉眼精致,怎么性子跟块冰似的,冷冰冰的不好亲近。

      她不死心,又凑上前两步,絮絮叨叨问

      “你喜欢吃甜糕吗?御膳房的桂花糕可甜了,我让侍女给你拿一块?”“你见过御花园里的小鹿吗?小鹿有雪白的绒毛,可温顺了。”兰枕星要么冷淡点头,要么干脆摇头,全程惜字如金,气氛瞬间僵得厉害。

      司茵倩本就贪玩,也没耐心再耗着,索性抱着球往后退了两步,挥挥手道:“那我去玩啦,你要是想玩了,就来找我们,我们在那边踢蹴鞠呢。”

      说完,便转身蹦蹦跳跳跑向了不远处的孩童堆里,加入了老鹰捉小鸡的队伍。她被选为最末的“小鸡”,紧紧拽着前头女童的衣角,跑得飞快,银铃叮当,笑声又混进了那群孩童里,格外欢快。

      廊角的兰枕星听着那边的喧闹,指尖捻着的花瓣轻轻抖了下,终究还是没抬头。他望着月季花瓣上的露珠,露珠滚落,砸在他的指尖,冰凉刺骨,想起入宫前,母亲红着眼叮嘱他的话

      “枕星,在宫里,少说话,少看,少听,尤其是那位长宁公主,她是司家的公主,咱们是兰家的人,别去招惹,也别让她注意到你。”

      老鹰捉小鸡正玩到兴头上,司茵倩凭着小巧的身子灵活躲闪,刚躲过“老鹰”的猛力扑腾,笑着往旁边躲时,眼角余光突然瞥见远处石板路上匆匆跑过几个身影。

      是宫里的太医,个个提着朱红色的药箱,药箱上的铜环叮当作响,脚步急得几乎踉跄,衣袍下摆都被风吹得翻飞,全朝着凤仪宫的方向疾奔而去。

      为首的李太医,平日里总是慢悠悠的性子,此刻却连衣袍的下摆被踩住了,都顾不上弯腰整理,只顾着往前跑,脸上满是焦灼。

      方才的玩闹心思瞬间凉了半截,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司茵倩抱着前头“鸡妈妈”的衣角,莫名就攥紧了手,指节都泛了白,连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心里头突突地跳,那点不祥的预感像浓雾似的漫上来,压得她胸口发闷,连银铃都没了声响。

      她没了半分玩的兴致,悄悄从队伍里退出来,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彩球滚在脚边也没心思捡,就定定望着凤仪宫的方向发呆。

      风卷起她鹅黄色的裙摆,吹得她浑身发冷,连廊下开得正盛的紫藤花,都没了往日沁人的香气,只剩满心的慌乱。

      没等多久,应皇后身边的淑嬷嬷就慌慌张张找来了。

      她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散了好几缕碎发,鬓角的头发都被汗水打湿,脸色惨白,见着司茵倩就红了眼,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公主!快!跟老奴去凤仪宫!娘娘她……娘娘午后喝了那碗莲子甜汤后,就腹痛不止,太医们轮番诊治,查出来是中了剧毒!他们说……说毒性已侵入骨髓,无力回天,您快去见娘娘最后一面!”

      “中毒”“最后一面”——这几个字像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司茵倩心里。她愣了愣,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就涌了上来,顺着稚嫩的脸颊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从没经历过生死离别,只觉得心口堵得喘不过气,连哭都忘了怎么出声,只能呆呆地望着淑嬷嬷,脑子里嗡嗡作响

      方才她去凤仪宫给母亲请安,见母亲脸色有些差,还特意让小厨房做了母亲最爱的莲子甜汤,怎么会……怎么会中毒呢,那甜汤明明是她亲自看着宫人炖的啊。

      淑嬷嬷连滚带爬起身,牵着司茵倩的手就往凤仪宫去,越靠近凤仪宫,空气里浓郁的药味就越重,还混着宫人压抑的啜泣声,让人心里发沉。

      刚跨进殿门,司茵倩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浑身发抖:地上跪满了宫人,个个垂着头,肩膀不住地颤抖,哭声压抑;

      殿外的庭院里站着黑压压的文武百官,太子司颜琛站在最前面,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脸上满是泪痕,却死死咬着唇,强忍着没哭出声,脊背挺得像一杆枪;

      殿内则是众妃嫔和皇子公主,兰贵妃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用锦帕捂着脸,肩膀微微耸动,看似悲痛,却没落下几滴泪,没人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司惊寒坐在床头,亲手撑着应皇后的身子,昔日威严无匹的帝王,此刻脊背都垮了,脸上满是泪痕,眼眶红得吓人,连平日里梳理得整齐的龙须冠,都歪了几分,狼狈不堪。

      他的眼神空茫茫的,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麻木的悲伤,一遍遍地低声唤着:“阿应,你醒醒,看看朕,看看孩子们,茵茵还在等你讲故事呢……”

      “娘娘……”淑嬷嬷哽咽着唤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应皇后似乎闻声动了动,艰难地偏过头,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司茵倩看清她的模样——脸色惨白得像张薄纸,唇上没半点血色,往日总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也没了神采,浑浊不堪,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胸口起伏得极慢。她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指尖在空中颤了颤,却没半点力气。

      “母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猛地从司茵倩喉咙里冲出来,她挣开淑嬷嬷的手,却腿一软,重重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石砖上,疼得她眼泪直流,可她顾不上疼,连爬带滚地往床边去,小小的身子带着不顾一切的急切。

      淑嬷嬷心疼得不行,快步俯身将她抱起来,送到床边。司茵倩趴在床边,紧紧攥着应皇后冰凉的手,哭声撕心裂肺,几乎要断气

      “母后,您别睡!茵茵再也不调皮了,再也不偷溜去捞锦鲤,再也不要糖吃了,您醒过来好不好……您看看茵茵……”

      应皇后的目光艰难落在女儿哭花的脸上,嘴角似乎想扯出一抹安抚的笑意,却没了力气。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羽毛,只有凑得极近才能听见

      “茵茵……乖……别信……”话没说完,她的手猛地一垂,彻底没了力气,眼睛却还半睁着,望着女儿的方向,满是牵挂。

      应皇后的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司茵倩耳边。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指尖颤巍巍想去碰女儿的脸,那截皓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指甲盖泛着病态的青白,只到半空中就没了力气,直直往下坠。

      淑嬷嬷忙膝行半步,双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腕,轻轻贴在司茵倩的脸颊上——那掌心的温度,比司茵倩的脸颊还要凉,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玉,凉得司茵倩浑身一颤。

      “茵茵……我的长宁……”应皇后望着女儿哭红的眼,眼底淌下两行清泪,顺着眼尾的细纹滑落,砸在司茵倩的手背上,冰凉一片

      “要平平安安长大,多听父皇和皇兄的话,别再……别再趁我午睡,偷溜去御花园捞锦鲤了,水边危险……”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起伏着,嘴角溢出一丝黑血,好半天才喘匀气,声音更轻了,气若游丝

      “母后的路走到头了,别怪任何人,尤其……别怨你父皇,好不好?”说这话时,她的目光越过司茵倩,望向司惊寒,眼底藏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哀求,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司茵倩只顾着拼命点头,眼泪糊了满脸,混着母亲的泪水,在脸上淌出两道狼狈的痕。她想开口说“我不怨”,可喉咙像被棉絮堵住,哽咽着发不出一个字,只能紧紧攥着母亲冰凉的手,指腹反复摩挲着母亲腕间那道浅浅的疤痕。

      那是她三岁那年玩闹时,失手将滚烫的汤碗泼在母亲手上留下的,母亲从未怪过她,还笑着说那是母女间的印记,如今想来,那印记竟成了永远的念想。

      应皇后又缓缓转头,看向跪在最前面的司颜琛。那孩子脊背挺得笔直,小小的身子绷成了一张弓,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青石板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却倔强地没发出半点哭声。

      “景书,过来些。”她唤的是司颜琛的小字,语气里满是平日的温柔,带着最后的嘱托。

      司颜琛膝行几步靠近床边,膝盖在冰冷的地上磨出细微的声响,疼得他眉心紧蹙,却浑然不觉。他哽咽着唤:“母后。”

      声音沙哑得厉害,平日里清亮的少年音,此刻像被砂纸磨过,满是破碎感。

      “生辰……快乐。”应皇后望着他,眼神里满是眷恋与不舍,目光在他稚嫩的脸上停留许久,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母后……没法陪你过下一个生辰了。以后……多照顾妹妹,她性子娇,受不得委屈,宫里人心复杂,别让她受了欺负。你要听父皇的话,快快长大,撑起这朝堂,你记住,这世界上只有妹妹对你才是最真诚的,旁人皆有算计,记得盯紧兰贵妃的人,莫要掉以轻心。”

      最后一句话,她拼尽全身力气压得极低,只有司颜琛凑近了才能听见,话音落时,还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力道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调。

      司颜琛咬着唇,用力点头,牙齿几乎要将下唇咬破,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泪水却流得更急。

      他攥紧母亲冰凉的手,将那句“盯紧兰贵妃的人”牢牢记在心里,刻进骨髓,这是母亲最后的嘱托,他定不会忘。

      最后,应皇后的目光落在司惊寒身上。她望着他,先前的虚弱仿佛散了些,眼底竟漾开点温柔的笑意,像永安三年桃花宴初见时那般,带着少女的羞涩与情意,穿越十数年光阴,依旧动人。

      “陛下,嬛音嫁你……从永安三年的桃花宴,到如今景和元年,此生无憾。”她顿了顿,气息愈发微弱,胸口起伏得愈发艰难,“只是……那碗莲子甜汤,不是茵茵送来的,宫里有内鬼,你要信……信我……”

      话音未落,她搭在司茵倩脸上的手轻轻垂了下去,眼睫缓缓合上,像睡着了一般,再没了声息,嘴角那丝笑意,永远定格在了脸上。

      殿内的哭声猛地炸开,撕心裂肺,司惊寒紧紧抱着应皇后渐渐变冷的身子,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像一头受伤的兽,再也没了帝王的威严。

      他反复摩挲着应皇后的发顶,手指颤抖,嘴里喃喃着:“朕信,朕信……阿应,你回来,朕信你,朕定会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司茵倩扑在床边,攥着母亲绣着玉兰的寝衣,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那件寝衣,还是母亲亲手绣的,针脚细密,满是爱意,此刻却成了刺,扎得她心口生疼,那句“母后”哽在喉咙里,喊得声嘶力竭,怎么也唤不回那个会给她梳双环髻、给她讲睡前故事、把她护在羽翼下的人了。

      兰贵妃站在人群后,用锦帕捂着脸,肩膀微微耸动,看似悲痛欲绝,却没人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眼底没有半分悲伤,只剩计谋得逞的快意。

      而廊外的阴影里,兰枕星静静站着,应皇后那句“盯紧兰贵妃的人”,借着风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

      他望着殿内哭得肝肠寸断的司茵倩,想起方才在廊下,她抱着彩球邀自己玩的模样,那时的她,笑容明媚,眼里满是纯粹的欢喜,此刻却哭得这般狼狈,和他幼时失去家人的模样渐渐重合。

      他又想起入宫前,兰贵妃私下找他说的那句“你是兰家的人,往后在宫里,该帮着姑母,姑母不会亏待你”,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心里第一次涌起了尖锐的矛盾。

      姑母的嘱托,眼前少女的悲痛,还有他莫名的心绪,缠得他心口发紧。

      一晃十五年光阴倏忽而过,已是景和十五年。司茵倩年方十五,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成了京中人人艳羡的长宁公主。

      她眉眼间既有当年应皇后的温婉娴静,一双杏眼含着水光,顾盼生辉,又带着几分被帝王宠大的娇俏灵动,笑起来时,嘴角会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格外动人。

      这些年,司惊寒因应皇后的离世,对她愈发疼爱,几乎是有求必应,恨不得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都送到她面前。

      司颜琛也时时护着她,朝堂上的风雨从不让她沾染,只是她心里,始终记着母亲临终前那句没说完的“别信”,还有那句“盯紧兰贵妃的人”,性子也比同龄人沉稳了些,看似娇憨,实则心里通透,暗中跟着司颜琛学着看朝堂奏折,留意兰贵妃的动向。

      这日天光大亮,日头已升得老高,司茵倩还歪在溟星宫的软榻上补眠。锦被滑到腰际,露出里面月白色绣海棠的寝衣,鬓边碎发蹭着绣着缠枝莲的枕巾,呼吸均匀,睡得正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格外恬静。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连风都放轻了脚步,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皇太后算着时辰,往日这个时候,司茵倩早该到慈宁宫陪她说话吃点心了,今日却迟迟不见人影,便亲自挪了步,带着宫人往溟星宫来。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织金宫装,鬓边插着赤金镶珠钗,由宫女小心扶着,慢悠悠到了溟星宫。

      掀了帘子见她这赖床的模样,无奈又疼惜地笑

      “都日上三竿了,我们的长宁公主还赖着不起?再睡,你宫里小厨房刚蒸好的桂花糕,都要被宫人分光了,那可是你最爱的蜜渍桂花味。”

      司茵倩蒙着被子蹭了蹭,往软榻深处缩了缩,声音含糊地撒娇

      “皇祖母,让我再睡会儿嘛……昨日陪皇兄看奏折到半夜,那些奏折密密麻麻的,看得我眼睛都花了,困得很。”

      这些年,司颜琛已长成挺拔的少年太子,处理朝政愈发熟练沉稳,朝堂上的大小事都能独当一面,司茵倩心疼他辛苦,常陪着他在东宫看奏折到深夜,帮着整理文书,学着分析朝局利弊。

      “睡睡睡,再睡你的宝贝好友可要走了,到时候你可别懊恼。”皇太后故意扬了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被子,眼底满是宠溺。

      “好友?”司茵倩迷迷糊糊掀起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刚想问是谁,就见外间走进个穿月白衫子的少女。

      少女梳着双丫髻,发间别着两支碧玉簪,一身素雅衣裙,眉眼清秀,正是她的闺中密友、户部尚书府的二娘子梅西棠。

      她这才支棱着坐起来,揉着眼睛嘟囔:“西棠,你怎么来了?昨日不是说今日要在家中跟着先生习字吗,怎么有空出宫?”

      梅西棠先规规矩矩给皇太后行了跪拜礼,问了安,才快步走到榻边,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还不是怕你在宫里闷得慌,特意来寻你。再过几日便是重阳佳节,京城百姓都要登高祈福,竹家二郎君竹清河邀了一众相熟的世家子弟一同去城郊的栖霞山登高,还备了酒食雅宴,我头一个就想到你,来问问你去不去。”

      司茵倩一听“登山”二字,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脸皱成一团:“不去不去,爬山多累呀,栖霞山那么高,爬上去腿都要断了,还不如在宫里躺着吃桂花糕,顺便看看新送来的话本,多惬意。”

      她虽跟着司颜琛学了些朝政,性子却依旧爱懒,能坐着不站着,能躺着不坐着,最是怕这般耗费体力的事。

      “别呀!”梅西棠拉着她的袖子晃了晃,语气急切,掰着指头给她数同行的人

      “这次去的可不只有我们两个,还有吏部尚书家的六娘子云柚瑶,风将军家的五娘子风熙瞳,都是你相熟的,大家一起说话解闷,多热闹。对了,还有丞相府的二郎君柳沐守——他诗词书画样样精通,到时候还能给我们吟诗作对呢,另外,靖安侯府的独子,兰枕星,也会去。”

      “兰枕星”三个字刚落,司茵倩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猛地坐直了身子,困意瞬间一扫而空,眼睛亮得惊人,连带着声音都拔高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说谁?兰枕星也去?”这些年,她与兰枕星虽同处京城,却极少见面,只偶尔在宫宴、祭祀大典上远远见过几次,他总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眉眼间的冷淡疏离,和小时候在御花园初见时一模一样,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冰,旁人难以靠近。

      可不知为何,每次见到他,她心里都会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心跳会不由自主地加快,连目光都忍不住落在他身上,舍不得挪开。

      见她这瞬间清醒的模样,梅西棠憋着笑点头,眼底满是促狭

      “可不是嘛,靖安侯府如今势头正盛,兰枕星又是侯府独子,竹家自然要邀他。怎么,这下想去了?方才可不是说爬山累吗?”

      “去!怎么不去!”司茵倩掀了被子就往床下跳,动作麻利,半点不见方才的困倦,一边喊侍女百合进来拿衣裳,一边回头瞪梅西棠,脸颊微微泛红

      “你怎么不早说!早说我早就起来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戳中心事的慌乱,耳根也悄悄染上粉色。

      皇太后坐在一旁,瞧着孙女这急吼吼的模样,端着茶盏抿了口热茶,眼底漾开了藏不住的笑意,果然还是年轻人心性。

      她放下茶盏,笑着道:“既然要去登高,便穿得轻便些,莫要穿那些繁复的宫装,行动不便。我记得你宫里有件正红的骑射装,颜色鲜亮,料子也是柔软的云锦,骑马爬山都舒服,正适合出行。”

      司茵倩应了声“好”,转身就往里间的妆奁阁去。侍女百合手脚麻利,梳起辫子来又快又稳,她将司茵倩的长发仔细分成三股,指尖翻飞,发丝被捋得服服帖帖,编出的麻花辫匀净好看,发尾用红绳系紧。

      末了取来一串银铃铛,那是司茵倩打小就戴的,银亮亮的一小串,缀在辫梢时,百合轻轻拨了下,“叮铃”一声,脆生生的,听得司茵倩都弯了眼,心情愈发雀跃。

      她抬手碰了碰晃动的铃铛,又在镜前转了转身子,正红的骑射装随着动作晃出柔和的弧度,银铃也跟着一串轻响,瞧着又精神又娇俏,褪去了宫中的娇憨,多了几分飒爽。

      马车驶出宫门,一路往城郊而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又碾过城外的青草,沙沙声格外悦耳。

      马车停在城外的迎客亭边,车轮碾过青草的沙沙声刚歇,梅西棠就带着少年人的利落纵身跳下车,靴底沾了点泥土也不在意,笑着朝车内喊:“茵茵,快些下来,竹家的人已经在亭里等着了。”

      司茵倩由百合小心扶着,裙摆轻扫过车辕,刚站稳,目光就撞进了亭边那人身上,心脏猛地一跳,呼吸都漏了半拍。

      是兰枕星。

      他斜斜靠在亭柱上,身姿挺拔,风掠起他红衣的边角,猎猎作响。

      那抹艳色,竟和十五年前太子生辰宴上,他穿的那件红衫分毫不差,刺眼却好看。可眉眼间却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当年的稚气被岁月磨得干净,下颌线绷得紧实,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眼神落过来时,沉得像浸了水的墨,是全然的沉稳疏离,再没了小时候的怅然,却多了几分深不见底的心思。他腰间挂着枚玉佩,阳光照在上面。

      泛着温润的光——那是枚“萧”字玉佩,只是他特意让人在外面刻了层“兰”字,将原本的字迹严严实实遮住,平日里从不轻易示人,只有独处时,才会摩挲着内里的“萧”字,回想那段模糊的过往。

      司茵倩盯着那抹熟悉的红,又盯着他深邃的眼,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空落落的。

      十五年前御花园廊角那个孤零零的小男孩,和眼前这个清冷挺拔的少年,渐渐在她脑海里重合,那些被遗忘的细碎片段,慢慢浮现出来。

      梅西棠在旁边碰了碰她胳膊,连叫两声:“茵茵?发什么呆呢?都走到亭边了。”她才像从梦里醒过来,睫毛剧烈颤了颤,目光还没从兰枕星身上挪开,耳尖倒先悄悄红了,发烫得厉害。

      兰枕星也在看她。这些年,他借着靖安侯府的身份,在京城步步为营,一边暗中查萧家覆灭的真相,一边盯着兰贵妃的动向,留意朝堂局势,为日后的复仇铺路。

      他见过司茵倩许多次,见她从小小的姑娘,长成如今亭亭玉立、娇俏明媚的公主,见她被司惊寒宠着,被司颜琛护着,活成了他从未有过的模样。

      每次见到她,他都会想起十五年前,御花园里,她抱着彩球蹦蹦跳跳朝他跑来,声音清脆地邀他玩,眼里满是纯粹的欢喜,那一刻,他冰封的心会泛起一丝暖意。

      可一想到自己的身份,想到萧家的血海深仇,想到她是仇人的女儿,他又会迅速冷下心来,强迫自己疏离她,将那份异样的情绪压在心底。

      梅西棠拉着司茵倩往亭中走时,亭里的石凳空了大半——原是约了五人同行,风熙瞳那边却迟迟没动静,竹清河正让人去打探消息。

      兰枕星直起身,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沉声道:“昨日我去将军府送兵部公文时,恰好听到风将军训话,近日边境不宁,北狄频频来犯,风将军担心风熙瞳外出有危险。

      把人困在了府里,让她在家中习练武艺,熟悉兵法,不许她往外跑半步。”他语气平淡,却将事情说得清清楚楚,显然是早已知晓缘由。

      司茵倩刚坐下的动作顿了顿,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担忧:“北狄来犯?怎么没听皇兄提起过?熙瞳性子爽朗,最是爱自由,被风将军困在家里,定然急得团团转。”

      风熙瞳是她的好友,性子像男孩子般爽朗,骑马射箭样样精通,最是耐不住拘束,被关在家里,怕是要闷坏了。

      一旁的云柚瑶却眼睛一亮,拍了下手,生出个主意,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这有何难?咱们分两路便是,保准能把熙瞳接出来。”她转头看向司茵倩,语气笃定

      “公主身份尊贵,风将军素来敬重皇室,你去将军府前院找风将军说句话,借个人,他总不好驳你的面子,正好也能打探下边境的情况。”

      又转头对梅西棠、兰枕星和竹清河道:“我们几个女眷从将军府后院溜进去接人,后院侍卫不如前院严密,竹二郎君熟悉将军府地形,引路最合适,兰小侯爷武艺高强,就在后院外守着马车,接应我们,以防被侍卫发现,这样万无一失。”

      云柚瑶性子活络,鬼主意最多,平日里就爱想些小聪明,此刻倒是想得周全。

      梅西棠先应了声“好”,竹清河也点头附和:“我幼时常去将军府玩,后院的小路我熟得很,引路没问题。”

      兰枕星看了眼司茵倩,见她眉头舒展,也点头应允,沉声道:“当心些,风将军府里的侍卫都是常年驻守边境的练家子,身手不凡,你们莫要硬碰硬,若有动静,便往马车这边来,我会接应你们。”他虽语气冷淡,却句句都是叮嘱,藏着不易察觉的顾虑。

      司茵倩理了理袖角,指尖无意识碰了碰辫梢的铃铛,清脆的铃声响起,她轻声道

      “我去前院耽搁不了多久,你们在后院莫要惊动旁人,凡事小心,若实在不行,便别勉强,莫要伤了自己。”

      她虽性子爱懒,却极有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关键时刻格外沉稳。

      一行人挤上司茵倩的马车,马车宽敞,坐下五人竟也不拥挤。

      车帘一落,柳沐守恰好骑着马赶来,翻身下马快步上车,笑着打趣:“公主这马车果然不同凡响,用料讲究,宽敞得很,竟能塞下咱们这许多人,比寻常世家的马车宽敞快一倍,果然是皇家规制,气派!”

      柳沐守是丞相府的二郎君,性子开朗随和,平日里最是爱说笑,与众人都合得来。

      司茵倩正理着被挤乱的裙摆,听了便笑着摆手,语气娇憨又大方

      “你若喜欢,回头我让内务府给你送一辆便是,左右我宫里还有好几辆,都是父皇赏的,我也用不完。”她自小被宠大,性子单纯,待人真诚,从不会摆公主架子,对好友向来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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