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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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开学比我想象中更像一场突袭。
8 月 29 日，太阳刚冒头，学校门口就拉起了红底白字的横幅：
【2024 届高三誓将辉煌写进青春】
我拎着行李下公交，一脚踩进横幅投下的阴影，像踏进一条屠宰线。
季听澜跟在我后面半步，背包比我还鼓，却坚持自己提。
他今天穿了件新校服——学校统一换的藏青色，袖口三道白条，领口硬挺，衬得他锁骨更明显。
我伸手替他理了理后领，指腹碰到他颈后一小块凸起的骨，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高三换到北侧楼，六人间改四人间，空调老旧，嗡嗡作响。
我和季听澜被分到 314 。推开门，先看见两张并排的下铺，床板上用红漆写着“生死 1”“生死 2”。
季听澜笑：“学校挺懂我们。”
我抬腿踩在床沿试弹簧，铁架子嘎吱一声，像哀嚎。
行李刚放下，宿管阿姨敲门：“晚上十点查寝，违禁品自觉交。”
我翻箱倒柜，把《五三》精装版、一次性胶卷相机、两包速溶咖啡塞进枕头底下。
季听澜则把止痛片、退烧贴、病历本藏进背包暗袋——动作熟练得让我心脏发紧。
新教室在顶楼 6-3，号称“离天台最近、离食堂最远”。
黑板右上角贴着倒计时：【距离高考 280 天】。
粉笔字是新换的红色，像未干的血。
我挑了靠窗倒数第二排，季听澜坐我左手边，中间隔一条过道。
第一节是班主任老胡的“高三动员”。
他抱着一摞试卷，进门先叹气：“同学们，从今天起，你们的人生只有两种颜色：红色分数，黑色排名。”
说完把卷子“啪”一声摔在讲台，粉尘飞起来，像微型爆炸。
卷子传到手里，第一张是暑假作业检测——数学 8 页，物理 6 页，化学 4 页，语文作文题为《站在高三的门口》。
我翻到最后一页，空白作文格像一张张饥饿的嘴。
季听澜把笔帽咬在嘴里，低头先写名字。
我余光瞄到他的手腕：青色血管比平时更凸，骨节处贴了两片白色止痛贴。
他注意到我的视线，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食堂新装修，窗口加了铁栅栏，防止插队。
我排队买鸡腿饭，前面女生刷饭卡时余额不足，尴尬地站那。
我顺手帮她刷了 14.5，女生连声道谢。
回到座位，季听澜已经占好角落，桌上两份番茄炒蛋，一份没放葱。
他把没葱的那盘推给我：“阿姨多给了一勺，算你中奖。”
我夹了一块放嘴里，西红柿酸得刚好，鸡蛋嫩得能滑进喉咙。
吃到一半，他忽然把左手伸到我盘边：“帮我按一下虎口，有点麻。”
我拇指按住他合谷穴，指腹下脉搏跳得急促。
“昨晚没睡好？”我问。
“背疼。”他低声说，又补一句，“老毛病，别大惊小怪。”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操场被太阳烤得冒烟。
体育老师让我们跑 800 米热身，季听澜刚跑 200 米就脸色煞白。
我故意减速，与他并排。
“能撑？”
“能。”他咬牙，下一秒脚步却踉跄。
我直接架住他胳膊往跑道外拖，体育老师吹哨：“干嘛呢？”
“报告，他低血糖！”我声音比哨子还响。
医务室校医给他量血压，低压 50，高压 80。
校医皱眉：“今天先别上课，让家长来接。”
季听澜垂眼：“家长……来不了。”
我举手：“我签责任书，带他回宿舍休息。”
校医看我俩半晌，最终点头。
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砸在水泥地，溅起一朵朵小烟花。
我撑伞，他走在我内侧，肩膀时不时撞到我。
“今天谢谢。”雨声里，他的声音几乎被淹没。
“口头谢没用，晚上给我讲两道导数。”
他笑了：“成交”
雨越下越大，伞沿滴水，我半边肩膀湿透。
他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自己后背全暴露在雨里。
我一把拽过他手腕，把人拉进怀里：“别逞能。”
那一刻，雨声、心跳声混在一起，像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晚上十点，宿舍熄灯。
我借口去自习室，拎着练习册上天台。
季听澜已经在了，坐在栏杆内侧，脚边放两罐啤酒——无酒精的那种，只是用来装样子。
“今天吓我一跳。”我开门见山。
他仰头喝一口，喉结滚动：“老毛病，血管畸形，压迫神经，偶尔会低血压。”
我蹲下来，与他平视：“医生怎么说？”
“观察，等钱，排队手术。”他语气像在背别人的病历。
我掰着指头算：手术费 12 万，医保报 70%，自费 3 万 6，再加上后期康复……
他忽然伸手按住我手指：“别算，我会想办法。”
我反握住他：“我不是别人，一起想办法。”
他没说话，只是把额头抵在我肩上，很轻地叹了口气。
夜风带着楼顶的灰尘味道，我听见他心跳，比风声还大。
第二天午休，我在食堂排队，手机震动。
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粗哑男声：“季听澜在你旁边？叫他听电话。”
我握紧手机：“你谁？”
“他爸的朋友，让小孩别躲。”
电话挂断，我后背一层冷汗。
回到座位，我把事情告诉他。
他脸色瞬间煞白，筷子“啪”一声掉在地上。
“欠多少？”我问。
他垂眼，声音像挤出来：“本金三万，利滚利……现在七万。”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发紧。
晚上十点二十，操场熄灯。
我拉着他绕圈，跑得很慢，像在拖时间。
“钱我帮你想办法。”我喘着气。
“别。”他声音发狠，“我自己来。”
“怎么来？卖肾？”
他忽然停下，弯腰，手撑膝盖，肩膀剧烈起伏。
我蹲下去，摸到他后背全是冷汗：“疼？”
他点头，疼得说不出话。
我直接把人背起来，往医务室跑。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纠缠的线。
校医给他打了一针止痛，他蜷缩在床上，手指关节泛白。
我坐在床边，握住他手，掌心全是汗。
“季听澜，”我声音发抖，“你还有我。”
他睁开眼，瞳孔黑得吓人：“柏栖迟，要是我撑不到高考……”
我打断：“那就一起撑到高考后。”
他笑了，笑得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好。”
凌晨一点，我背他回宿舍。
走廊灯坏了，只有月光透进来。
他趴在我背上，呼吸喷在我耳后，热得发烫。
“柏栖迟。”
“嗯？”
“今天是我生日。”
我脚步一顿。
“十八了，成年了。”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咬了咬牙：“成年礼想要什么？”
他沉默片刻：“想要你……好好活着。”
我没回答，只是把他往背上托了托，一步一步，踩在月光上。
走廊灯坏了，只有月光透进来。
他趴在我背上，呼吸喷在我耳后，热得发烫。
“柏栖迟。”
我“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今天是我生日。”
我身体一僵。
“十八了，成年了。”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咬了咬牙：“成年礼想要什么？”
他沉默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又像在忍痛。
“想要你……好好活着。”
我没回答，只是把他往背上托了托，一步一步，踩在月光上。医务室离宿舍楼直线两百米，我背着人走了四百米。
背上的重量越来越沉，他的额头抵着我肩胛，汗水透过校服晕开。
我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都在发抖。
到宿舍楼下，宿管已经锁门。
我把他放在台阶上，掏出备用钥匙——上学期就偷偷配的。
铁门嘎吱一声，冷风灌进来。
我弯腰重新抱起他，他膝盖已经软得撑不住。
上楼，转弯，再转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314 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把他放在下铺。
他整个人陷进床垫里，脸色白得吓人。
我打开应急灯，暖黄色光晕罩住他。
他手指揪着床单，指节泛白。
我蹲下去，握住他手：“要不要去打止痛？”
他摇头：“太晚了，校医下班。”
“那我去给你拿热水袋。”
“别走。”
他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陪我五分钟。”
我坐回床边，握住他手，掌心全是汗。
他的手指冰凉，却死死扣住我。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直到他呼吸慢慢平稳，我才敢松开。我起身去阳台，把窗户打开一条缝。
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味和远处烧烤摊的孜然味。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算账：
手术费 12 万，医保报 70%，自费 3 万 6。
术后康复 1 万 5。
补课费、资料费、生活费……
数字在屏幕上跳动，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着神经。
我抬头，透过窗户看见对面教学楼顶楼的红色倒计时灯：
【距离高考 279 天】
我深吸一口气，把备忘录命名为“必须完成”。回到床边，他已经睡着了，睫毛上还沾着汗珠。
我蹲下来，用指尖轻轻拂去。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我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成年礼，我送你一场高考。”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起身，把应急灯调到最暗，坐在书桌前，打开他的病历本。
第一页贴着一张 B 超单，日期是三个月前。
第二页是血常规，红细胞低得吓人。
第三页是医嘱：避免剧烈运动、定期复查、准备手术。
我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字：
“如果我撑不到高考，就把我的相机卖了，给栖迟买新镜头。”
字迹瘦劲，像他的人。
我合上病历本，手指微微发抖。我打开电脑，登录学校内网，开始查竞赛奖学金政策。
一等奖 1 万，二等奖 8 千，三等奖 5 千。
省队集训营前三名保送 A 大，外加 2 万奖金。
我盯着屏幕，眼睛发涩。
鼠标移到报名表，点击“确认”。
页面跳出提示：
【确认参加 2024 年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
我毫不犹豫地点了“是”。凌晨两点，我合上电脑，走到阳台。
夜风更凉了，桂花香气却更浓。
我抬头，看见一轮残月挂在天边，像一把弯刀。
我低声说：“季听澜，你十八岁，我送你一场高考，也送自己一场。”
声音被风吹散，却带着决绝。我回到床边，替他掖好被角。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声音模糊不清：
“柏栖迟，别走。”
我握住他手：“不走，睡吧。”
我坐在床边，背靠着墙，闭上眼睛。
279 天，6696 小时，401 760 分钟。
每一分钟，我都要挣。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