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失联 ...

  •   玄青色道袍、墨色长裤,头上绾着俗世男子多不会盘的发髻,相比十年前,此人脸上褪去稚气,添上几分超脱的成熟。

      唐浔抬手揖礼,温声问候:“白一道长好。”

      白一微微颔首,换一礼,竟也准确地叫出了唐浔的姓氏:“唐先生,许久不见。”

      唐浔微觉惊奇,但表面依旧如常,他淡淡一笑,又问:“玄清道长近来可好?”

      闻言,白一瞳底染上几丝浅伤,稍抬下颌,望向天边,似慨似叹地道:“五年前,玄清道长他老人家就登仙去了。”

      听到这,唐浔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恳声道了句抱歉。

      白一摇摇头,道了句无妨,接着转了话题:“十年前,唐先生留在观中一未看之卦,今日可有补阅的打算?”

      唐浔眼眸微微睁大,“那卦现在还留着?”

      白一颔首浅笑,说:“玄清道长临终前,曾将之交于了我,并嘱咐,若是有缘再遇到唐先生你,就把它给你,以了未尽的羁绊。”

      “未尽的羁绊?”唐浔似懂非懂。

      白一点点头,说:“浮生三千,人海茫茫,能相遇已是莫大缘分,离别再重逢则是羁绊颇深。如今,你我二人在此遇上,说明你与这卦象之间还有缘分。”说着,白一从他携带的布包中掏出一个木盒,伸手递给唐浔。

      唐浔盯着木盒,迟疑数秒才抬手接了过来,木盒还不及巴掌大,但他拿在手中,却觉得分量沉重。

      递出木盒,白一似是完成了任务,朝唐浔行一拜别礼,不多言,兀自下山去了。

      日头渐高,空气弥漫上燥意,唐浔握木盒的手已然生出一层薄汗,但他后脊的血却像被冻住了,噌噌发麻。

      十年过去,他依然没有勇气坦然面对结局。

      木盒卡在掌心,留下一道深深的印记。唐浔没了继续上山的兴致,六神无主地沿原路返回。

      回到宾馆,唐浔将木盒塞进行李箱最深处,他像个自欺欺人的傻子,以为能眼不见心不乱。

      但有些事发生就是发生了,不会随意志转移而消失,唐浔抱腿倚在床头,视线垂落在行李箱上,自山上回来,他的心思就被那小小的木盒塞满,纵使一直自我麻痹,也难逃心底的煎熬。

      隆隆——

      夏日的天说变就变,上午还晴空万里,这会竟滚起了闷雷,屋内暗下来,如瞬间沉入深夜。

      今晚怕是看不到月亮了。唐浔望着窗外阴透的天,不由乱想,曾经,可是有个人说他比月亮还珍贵呢,珍贵到愿意奉上五脏六腑,只为博他一笑。

      想那人的思绪一起,就刹不住闸,就如同那作响的雷,一波接一波,从远方逼近,愈发清晰。

      唐浔的视线从窗外转回,重新落回行李箱,忽地,像是某根弦绷断,他猛地从床上起身,连滚带爬地扑向行李箱,急切地扒拉压在上面的衣服杂物。

      霹啦——

      惊雷乍起,闪电从上蜿蜒向下,短暂地将天地照亮,借着那瞬间的光影,木盒重回视野。

      唐浔拿起木盒,手臂不受控制地打颤,指腹摩挲在木盒缝隙,迟疑片刻,终于用力一按,咔,木盒盖被弹开。

      反扣的木块、泛黄的纸,以及象征岁月痕迹的落灰,尽数曝于闪电之下,一览无余。

      唐浔的指节移到木块之上,捏住,肉色的皮肤渐渐褪色,由内而外透出苍白。砰砰砰,其肋下的跳动振幅愈来愈烈,由心房蔓延至喉间,逼得他想干呕。唐浔努力吞咽一口虚无,压下那存在感极强的紧张,后猛吸一口气,指间用力一转。

      啪嗒两声轻响,一对木块皆翻了面。

      两虚一实,两实一虚,恒卦。

      唐浔勘不破卦中意,忙不迭地拿起一侧的纸条,展开,其上以遒劲小楷写着一行字:

      「弃之则断,持之则恒,若放之仍念,久久不得脱,则勿以薄情负缘深。」

      勿以薄情负缘深。唐浔的视线定格在最后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读,来来回回地看,他仿佛一个牙牙学语的初学者,脑子里只剩这一句话。

      哒!

      纸页轻颤,泛黄的页面绽开一朵深色的“花”,哒哒,深色由花蕊向四周蔓延,开得愈发灿烂。眼前如蒙上一层磨砂,规整的字迹落在唐浔眼中,泛出层层虚影,愈发不真切。

      原来,他们没有注定要分离吗?他不是一个被诅咒的不祥之人吗?他不是注定要孤独终老,也能同谁善终的吗?

      唐浔一遍遍自问,头埋得越来越深,簌簌而下的泪流砸在木盒底,哒哒地发着响,忽地,又一道亮闪落下,盒底被照亮,那上面竟是还刻了四个字。

      刹那间,玄清道长的声音隔着岁月而来:事在人为。

      事在人为,唐浔在心中重复默念。原来,根本不是谁对他的命运下了诅咒,一直以来,都是他自我筑起了诅詈的囚笼。他将自己困于其中,将所有遭遇的不幸附会其上,纵使那些之间毫无关联,在他这里也被系上了因果。

      久而久之,一点意外都会拨动他敏感的神经,最终将自己逼成草木皆兵的疯子……

      嗡——

      搁置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发出嗡嗡的震动声响,屏幕上显示着“小丹”二字。

      唐浔稍定心神,接起电话,问:“小丹,有什么事吗?”

      梁丹的情绪听起来并不高涨,说话时也有些小心翼翼:“小浔哥,您得到消息了吗?”

      唐浔听梁丹的声音有些不对劲,正正身子,追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梁丹沉默两秒,缓缓道:“萧总的爷爷去世了……”

      话语和滋滋的电流声还在持续,唐浔的大脑却瞬间化作空白,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甚至都不知道是怎么挂断的电话,残存的意识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得回燕都。

      屋外电闪雷鸣,机票订购页面上是一串的因天气原因取消,唐浔点开铁路APP,最快的一辆也是明早抵达燕都,但此时的他别无选择,如同十年前的决绝,唐浔毅然决然地购了返都的动车票。

      大雨滂沱,路上都是急匆匆往家赶的人,在这样的洪流中,唐浔像个逆行者,拖着行李快速冲出宾馆,而目的地是车站,是燕都。这次,他不是离开,而是奔赴。

      因为急切,十个多小时的车程变得异为漫长。

      夜深了,唐浔倚在车窗上,毫无困意,玻璃上的雨滴汇聚成水流,快速向后滑去,冲掉灰尘,卷走泥垢,却稀释不了他心底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唐浔经历过失去至亲的痛苦,他懂得那种滋味,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是一种明知症结在何处却药石无医的疼。

      不知是雨势减弱,还是北方本就无雨,车窗上的水流渐歇,偶有几颗雨滴留在上面,也慢慢化作干涸的圆线。

      天边泛起鱼肚白,远方连绵的群山不再是黑压压一片,其上向阳而生的林木愈发清晰可见,这是燕都的山,也是燕都的树。

      尊敬的旅客您好,前方到站燕都南……

      列车员的声音传来,唐浔收起面前的小桌板,提早去过道等着,待车门一开,他第一个下了车。

      当初来燕都时,他签的租房合同是半年,眼下还未过期,但他顾不上回去放行李,打算直接打车去旁德,但等到楼下,他才忽然记起,自己的通行证早在几天前就已交还,如今想进去,得有人下来接他。

      唐浔在通讯录里纠结片刻,最终还是打给了小张。

      听到他就在旁德大厅,没几分钟,小张就下来了。

      见到唐浔拖着行李风尘仆仆的模样,小张瞪大眼睛,有些吃惊:“唐副总,您这是?”

      唐浔来不及解释,直接问:“小张,你们萧总在楼上吗?你可以带我上去吗?”

      提到池萧,小张眼皮回落,眸色黯淡几分,摇摇头说:“萧总不在,他这两天都没来公司,我也一直联系不上他,有好几份加急文件还等着萧总签字呢。”

      闻言,唐浔心下一紧,又问:“那你联系过他家里人吗?”

      “我问过池太太,但她说也联系不上。”小张答完,接着道:“唐副总,不然您尝试联系下萧总?”

      其实,不必小张说,唐浔本也打算打电话的,他点点头,在手机上翻出池萧的号码,按下了拨通键。

      嘟嘟嘟嘟,几声占线音后,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生提示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电话依旧未通,小张叹口气,哭丧着脸说:“前天在葬礼上,萧总的状态就很不对劲,早知道,纵使挨骂,我也陪着他了,现在找不到人,可怎么办啊。”

      “不对劲?怎么不对劲法?”唐浔追问。

      “在葬礼上,萧总一直冷着脸,不说话也没哭,就那么站着,和丢了魂似的。”小张越说越担心,“您说萧总他不会……他不会想不”

      “不会的。”唐浔急忙打断道,又重复一遍:“他不会的。”

      说完,不等小张再说什么,唐浔就转头离开了旁德。

      从旁德离开后,唐浔又去了池萧的公寓,但他在门口敲了半天,里面都没有动静。

      没在公司也不在家,唐浔只能再去别处找,公园、商场、面馆、大学校园……他拖着行李在偌大的燕都城奔波,把他能想到的地方一一找遍,他还联系了秦宇和魏蒙,却都一无所获。

      唐浔从未意识到,原来,几天时间就足以让他同一人彻底失联。

      不知不觉中,道路两旁的灯又亮了,唐浔微微抬头,看着夜空下的万家灯火,眼眶瞬间滚烫,他终究是把那个曾许他一生的人给弄丢了。

      丹桂飘香的时节

      你出现在那条长街

      自你入眸的那一瞬间

      我就被拨响了心动的琴弦

      ……

      婉转悠长的曲调自街角传来,唐浔蓦然抬头,眼角的泪倾然滑落,面前的华灯光影变得模糊,唯有脑海中那人的笑眼愈发清晰。

      唐浔踏着曲调,沿街道一路向前,回忆也如画卷,一轴轴铺展,林荫街、蹦极台、纳凉亭、机场、宁州、诺海、教务楼前,耳边的曲调戛然而止,犹如十年前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唐浔心里顿时落了空,没着没落的,他茫然地抬头,不知何时,他竟又站到了公寓楼下。

      抬头望去,七楼依旧暗着,但唐浔还是拖着行李上了楼。

      当当当,敲门声在走廊回荡,屋内却迟迟没有传来脚步声,唐浔眼眸微垂,目光扫到门锁,脑中不由浮现那日池萧按着他手录入指纹的画面。

      可时间过去了那么久,他们的关系闹成那样,指纹早就该被清除了吧……

      这般想着,但唐浔还是慢慢抬起了手,将指腹按在了识别区。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