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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离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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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两人的视线直直对上,周遭的一切都仿佛被放缓拉长。
如此对视片刻,池萧的目光慢慢往下移,落到唐浔抱的纸箱上,眸光瞬间变得锐利。
唐浔心虚般地垂眸,他抱着纸箱的手微微收紧,明明这箱子里的东西不多,但却似有千斤重,压得他往前走的步子都有些不自然。
几步路不过两三米远,唐浔手心却渗出一层薄汗,他走到池萧面前,出于礼数,恭敬地冲人点了下头,随后打算去开门。
不料,他的手刚按下把手,下一秒,伴着砰地一声,刚露出一点缝的门开而复合,唐浔抬起眼眸,便见池萧伸出一只手抵在了门面上。
唐浔默默收回手,视线左移看向池萧,他尽力使自己看起来如常,问:“萧总,您还有什么事吗?”
池萧注视着唐浔,眼睛一眨不眨,周遭的空气也仿佛凝滞,就这样持续数十秒,他将按在门上的手收回,冷冷道:“唐副总,你是不是还忘了点什么?”
闻言,唐浔微怔,扭头扫了眼办公室,确认自己没落下什么,征询地看向池萧:“还请萧总明示。”
池萧转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抬起一条腿翘着,身子朝向正是咖啡机所在。
唐浔心下了然,无需池萧再多说,他便自觉地走到咖啡机前,如往常般烧水、温杯、熨帖过滤网、研磨、冲泡,将早已烂熟于心的步骤一一完成。
而池萧则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跟随唐浔的动作移动,恰如第一次那般。
日光被半开的百叶窗切成几条,斜斜地投入屋内,如一道道金色的长桥横亘在他与唐浔之间。
光影间,那人忙碌的身影时隐时现,如同梦幻,显得没那么真实。
如果这一切都只是场梦,醒来后,还能回到十年前,那就……
“萧总,咖啡好了,您请慢用。”
唐浔略显疏离的声音传来,幻想如泡沫般刷地破碎,接着消散得无影无踪。眼下,依旧是冷漠的现实,不给他留一丝希望的现实。
一场美梦被打断,徒留落寞与惋惜,池萧依旧没换动作,仿佛借此在换得片刻追忆。
唐浔端着咖啡的手臂停在半空,迟迟没等来池萧的回应,心中顿时有些没底,他犹豫片刻,最后小心翼翼地把杯盏放在了桌上,杯底与桌面碰触时没发出一点声响。
放完咖啡,唐浔抱起纸箱重新朝门口走去,结果他刚走到半路,池萧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那声音不算大,却很沉,仿若在潭底:“唐浔,我们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听到这个问题,唐浔脚下一顿,鼻腔蓦地涌上一股酸胀,逼得他眼底发热,“最后一次”四个字,如同一纸死亡判决,明明白白地给他们的关系做了终结。
唐浔深吸一口气,将堵在咽喉的哽塞压下,此时此刻,他只敢背对着池萧,也只敢以一句“保重”作为回答。
话音落下,他一秒都不敢多待,逃似地离开了办公室。
几分钟后,唐浔走出旁德,置身于广阔之间,他却觉不出释怀,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的发紧。他也曾求一场至死不渝,可他命中注定孤独,如此,他又怎敢误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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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楼之上,百叶窗前,池萧晃着高脚杯,垂眸望着一个方向,记忆中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渐行渐远,朝远离他生命的方向而去,自始至终,这人没回一次头,恰如十年前一样。
盛着红酒的杯盏顿在窗台,当地一声碎裂,池萧恍若未闻,原本握着酒杯的手越攥越紧,任由玻璃碴刺入血肉。
殷红顺着指间流淌,分不清是其中的酒酿,还是血水,池萧的目光一直锁在那抹身影消失的尽头,他像失了痛觉般,任凭伤口变深加重,地面被染红。
两日后,池萧靠在椅背上,正盯着咖啡机出神,小张就敲门从外面走进,进来后将一份名单放在桌上,说:“萧总,这是邀请参加周年晚会的名单,您请过目一下。”
池萧拿起名单,视线从上往下一扫而过,最终定格在一处,良久未动。
见状,小张急忙解释:“萧总,晋芯科技的梁副总发来消息,说唐副总离都的航班是今天下午的,之后的合作事项转为她来跟进。”
闻言,池萧将名单扔到一侧,冷冷道了句:“知道了,你出去吧。”
三伏天,室内空调一刻不停地运转,都难以抵挡天气炎热,而池萧一句话落下,小张却不由打了个哆嗦,其背后汗毛顿立,他不敢再多言,忙不迭滚了。
一刻钟后,高档总裁椅被一股惯性顶出去,撞到墙根又当地弹回来,池萧拿起车钥匙就出了办公室,他像有什么急事,脚下步子迈得生风,连小张想迎上来询问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豪车发动,伴着引擎吼出一声怒音,车轮便只剩虚影。
路上,池萧的眉拧着死结,落在前方视线锐利如刀,他掌着方向盘的手越攥越紧,裹在其上的纱布又开始往外渗血,此时此刻,他像是一头追赶猎物的负伤猛兽,带着亡命徒般地孤注一掷。
嗡——
蓦地,车载中控屏画面一变,显示来电信息——妈。
池萧稍敛心神,抬手按下接通键,接着,电话那头便传来郑兰卿带着哭腔的声音。
听到这,池萧心下一沉,不祥的预感如洪流般涌上心头。
小池啊,你爷爷他,快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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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乘客您好,飞机即将起飞,请您系好安全带……
起飞播报通知响起,唐浔最后看了眼手机,随后按下关机键,没多久,伴着一阵微微的推背感,机舱外的景物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云层。
十年后,他再一次与燕都作别……
时间由一分一秒堆积,不会拉长亦不会缩短,但人们却在时间行进的长河中,改变了它的宽度。从前,车马很慢,从北到南,纵使是八百里加急,历经月圆月缺,也只能走完单程。而今,日升日落间,便能往返。
唐浔迷迷糊糊地刚陷入前面,降落提示音便传来。
本次航班即将抵达目的地宁州,请您收起小桌板……
宁州,唐浔上次来是十年前。从广深到宁州不远,从过去到现在的十年很长,但在这轮转的十载春秋间,他却始终未鼓起勇气,再与那段记忆重逢。
若伤疤结了痂,待其自然脱落,伤口便可痊愈;但如若伤口还未愈合,硬要生生揭开,里面便会重新露出血淋淋的骨肉。
唐浔的心里有道伤,从前,他刻意不去触碰,假装它不存在。但此燕都一行,猝不及防的相遇摧毁所有伪装。其实,他一直都想再回那个地方,就如同他始终爱着池萧一般。
飞机着地,唐浔踏上廊桥,从机场出来,他先打了个电话,确认对方今日在家,随后招来出租车,向司机报了个地址。
路上,唐浔一直望向窗外,这里的变化很大,以往坑坑洼洼的土路早已变成平整的柏油马路,原来的贫困地区摇身一变,化作旅游业致富的新型乡村,一排排小洋楼拔地而起,新建的校园窗明几净,越来越多的孩子走出大山,享受更好的教育资源。
唐浔不由感叹此地变化的天翻地覆。
一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一座小区门口,唐浔刚从车上下来,袁靓就笑着迎了上来。
见状,唐浔立马走过去,以让人少走两步:“袁校长,天气热,您干嘛出来等啊?”
袁靓脸上带着笑,“不热,这小区楼多,我也担心你找不到。”
说罢,看到唐浔手里提的各种礼品,略带数落地道:“你说你来就来,干嘛还带这么多东西。”
“今天是老太太的生日,总不能空手来。”唐浔边跟着袁靓往里走,边道:“对了,最近老太太的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今天听说家里要来人,可开心了。”
几分钟后,唐浔被带着进到家里,此时,老太太正坐在轮椅上看电视,一听到有人进门,立即咿咿呀呀地招手叫起来。
袁靓听了,立即回应道:“是,来人啦,来找您玩。”说完,又转头对唐浔说了句:“不用换鞋,直接进就行。”
唐浔被请到屋内,他走过去同老太太聊天,虽然他听不懂老太太在说什么,最多凭借偶尔蹦出来的几个清晰字句推断大意,但他都耐心地听老太太讲完。
如此同老太太隔着语言体系聊了半个小时,唐浔怕累着老人,便喂老人喝了水,让老人歇会。
袁靓把水果端到唐浔面前,让人吃水果,随后两人开始聊宁州最近这些年的变化,以及国家政策的利民惠民。
唐浔和袁靓聊着民生,老太太那边鼓捣遥控器,也换到了新闻频道,唐浔称奇,问袁靓:“老太太是不是能听懂我们说的。”
袁靓看了眼自己母亲,温声回道:“她听不懂,看电视也只看人看画,看不懂字的。”
唐浔点点头,刚想再说什么,老太太就在一旁又咿咿呀呀叫起来,情绪比方才迎接他时还激动。
闻声,唐浔立即转头看去,只见,老太太抬着一只手,动作并不十分灵活地指着一个方向,嘴里始终就那几个调调。
唐浔十分不解,向袁靓询问:“老太太这是在喊什么?”
袁靓坐到老太太身边,先替人擦了擦吐出的口水,后回道:“好像是在说什么人。不过,我妈她常常一个人对着电视又说又笑的,我也听不出她具体说的是什么。”
什么人?听到这,唐浔又看了眼电视屏幕,此时,屏幕上的频道已换成动画片。
看来是在叫这上面的卡通人物,唐浔暗自猜想。
在袁靓家待了大概三个小时,到了吃晚饭的点,唐浔不愿麻烦袁靓,不顾袁靓的挽留,执意在吃饭前离开了。
从袁靓家出来,唐浔打车去他提前订好的宾馆,这家宾馆依山而建,若是在白天,从他住的房间,能看到山上郁郁葱葱的林木和山顶的云。
经历一天的奔波,唐浔已是疲惫不堪,便早早睡下了。
第二天清晨,唐浔起了个大早,窗帘被他刷地拉开,曦光洒进,莫名给人一种希望。
唐浔微微仰头,望向山顶,层林尽染,松翠欲滴,阳光照在上面,如镀了层金辉,而在那金辉之下,一片黑瓦立在中央,格外清晰。
蓦地,一块块印着卦象的木牌,随记忆翻滚而来,连带着那时的落寞与哀伤,再次于心间漾开。
唐浔暗自咂摸着那丝丝缕缕的绞痛,片刻,他将视线收回,转头出了屋。
下到宾馆一楼,他在餐厅用完早膳,打算去附近逛逛。
沿着蜿蜒的小路一直前行,不知不觉中,他又来到了那条山路上。
宁州其他地方都已焕然一新,而这条山路却维持着原来的模样。
唐浔走在上面,又如同回到了十年前。
那时,他刚与池萧确定关系不久,两人浓情蜜意,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全都黏在一起都不嫌烦。
唐浔,我想同你看日升日落。
唐浔,我希望我们能长久。
唐浔,我爱你。
……
唐浔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想他们的过往,想到满心满眼都是那人的音容相貌,想到险些撞到人,他才恍然回神。
“抱歉,抱歉。”唐浔连连道歉,脚下赶紧后退一步。
“无妨,无妨。”对方以同样句式回道。
听到声音,唐浔觉得有些熟悉,他缓缓抬起眼眸,当看清眼前人,他脑中瞬间浮现这人十年前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