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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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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在场的人三三两两团在一起追忆自己已经消逝的年少时光。
温舒淼很识趣地给江望让了位置,为江望和景谙创造了一个独处的空间,只是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实在不知道该聊些什么。
景谙懒得应承,视线又饶有兴致地飘向许孟辞,看他喝了一杯又一杯,她从来不知道许孟辞的酒量这么好。
明明看上去那么清冷禁欲的一个人。
江望看得出景谙虽然眉眼含笑,但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他看看景谙,又顺着景谙的视线看看许孟辞。
趁机找了话头:“你和许孟辞很熟吗?”
景谙想了想,表情冷淡,脆生生说道:“不熟。”
江望松了口气,“也是,上高中的时候许孟辞就不怎么合群,听说他现在成了物理老师。”
景谙的视线依旧没从许孟辞身上移开,轻轻“嗯”了一声。
江望又继续说道:“要不过去打个招呼,毕竟也是老同学了。”
景谙说:“好的。”
她端起桌上的酒杯,故意挽起江望的胳膊,一起走到许孟辞身边。
一整个晚上,许孟辞几乎没说话,他好像只是这场久别重逢的旁观者,冷眼看着在场的众人推杯换盏,谈天说地。
他本不该来的,可罗一佑叫他的时候他又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许孟辞,好久不见。”景谙笑得一脸无辜,语气却带有几分挑衅。
许孟辞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顿了好一会儿,艰涩开口:“真是太久没见了。”
江望绅士伸出手,周到有礼:“许孟辞,很高兴今天你能来参加我们的聚会。”
许孟辞看了眼江望僵滞在半空中的手,又看看江望,眸色清冷疏离,一个字都没说,就兀自离开了包厢。
江望尴尬收回手,“景谙,我觉得一直以来许孟辞就不太喜欢我。”
景谙笑而不语。
看着许孟辞离开的背影,冥冥中,景谙觉得许孟辞对江望有莫大的敌意,从高中的时候就是如此,只是这份敌意根源,她始终猜不透。
“曾景谙,你最好离许孟辞远一点。”罗一佑忿忿不平地看着景谙,冷不丁冒出莫名其妙的话。
怎么?她是病毒吗?还被警告离许孟辞远一点!
景谙不甘示弱回击一句:“我和他本来也不熟。”
罗一佑冷笑一声,“最好如此。”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见许孟辞还没有回来,景谙趁着空隙也溜出了包间。
上次许孟辞打电话给她,她把号码存在了通讯录里。
刚出包间,景谙就慌忙拨通了许孟辞的电话。
电话那头一直是忙音,想到许孟辞今晚喝了那么多酒,再加上他腿脚不便,景谙开始变得不安起来。
她找遍了酒吧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还是在酒吧外面的公交车站发现了许孟辞。
许孟辞眯着眼睛,倚躺在站台的椅子上,整个人看上去疲惫又孤单。
景谙不安的心稳定下来。
她收敛好情绪,走到许孟辞身边的空位坐下。
“许孟辞,你走的时候连声招呼都不打,真的很没礼貌。”话虽这样说,可景谙却没有丝毫责怪的语气。
毕竟,许孟辞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从没见他有亲近过谁,也从没有谁在乎过他。
许孟辞闻声,下颚一抬,视线掠过那张明艳动人的小脸,薄唇勾出极浅的笑容,平静地吐出两个字:“抱歉。”
他的双手却紧紧捏着接受腔的部位,怎么也没料到他的幻肢痛很不合时宜地发作了。
许孟辞“感觉”自己的“脚掌”在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蜷曲,可残肢的末端却只剩了两副冰冷的、没有任何感觉的假肢。
他活在两个叠加的现实中:视觉告诉他“空无一物”,他的大脑神经却在嘶吼着“它正在受刑”!
他的指节用力到发白,把自己固定在椅子上,彷佛一动,整个人就能碎成一地的零件。
没人知道,这副看似平静的躯壳下正在经受着怎样的煎熬,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成了痛苦宣泄的唯一出口。
景谙敏锐地察觉到许孟辞的异样,温声问道:“你不舒服?”
许孟辞正在痛苦的深渊里面扎,意识也逐渐变得混沌,耳边景谙的声音变得遥远起来,他轻轻“嗯”了一声。
景谙抬手探了探许孟辞的额头,毫不意外地摸到他脸上的冷汗。
心头忽然一紧。
“许孟辞,你发烧了!”景谙起身慌忙扶起许孟辞,“我送你去医院。”
许孟辞咬紧牙,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不用,回家睡一觉就行。”
景谙眼底微动,透着迟疑,“你确定?”
许孟辞点点头,懒得再说话,伸手拦住了一辆出租车,准备回家。
景谙放心不下,发个消息告诉温舒淼自己回家了,也跟着上了那辆出租车。
一路上,两个人默契地没再说话。
很长时间,许孟辞才稍稍恢复状态,车子一直开到了许孟辞家的楼下。
下了车,许孟辞强装镇定,声音冷淡又平静:“谢谢你送我回家。”
景谙想到上次醉酒的事情,想也没想就说道:“上次我喝醉了,是你送我回家的,这次两清了。”
两清!
又是这个词,意思就是互不相欠,从此以后双方再无牵连。
通常说出这两个字的人,是希望能和对方停止纠缠,保持距离。
想到这,许孟辞的手慢慢攥紧,极力克制着声音里面的怒火,盯着她的眼睛,字字铿锵,“曾景谙,你放心,我不会缠着你的。”
话音刚落,许孟辞就转身离开,没给景谙说话的机会。
景谙一脸莫名其妙。
一整个晚上,景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没想明白许孟辞话里的意思,明明许孟辞有女朋友的。
身为一个异性朋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两个人是要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想到这,又想到许孟辞还发着烧,景谙试探性地发了一条短信给许孟辞:许孟辞,你退烧了吗?
那头迟迟未有回复,景谙开始忐忑不安,想到许孟辞身边没个人,就算高烧烧死了,也不会有人发现,她又开始惴惴不安,拨通了许孟辞的手机,电话那头一直是忙音,无人接听。
景谙这下彻底躺不住了,干脆穿上衣服直奔许孟辞的家。
许孟辞家和她家只隔了几栋楼,她很快就到了他家门口。
此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景谙轻轻敲了几下门,依旧无人应声,她望着他家的指纹锁,凭着记忆输了一串数字,门竟然打开了。
那串密码还是许世年告诉她的,那个时候许孟辞做完截肢手术刚出院不久,景谙放了学就直奔许孟辞家给许孟辞送课堂笔记。
许世年大多时候在外面跑出租车,许孟辞也不方便开门,许世年干脆换了一把指纹锁,将设定好的密码告诉了景谙。
时隔十二年,景谙没想到许孟辞还保留着这个密码。
进了许孟辞家,整个屋子黑漆漆的。
景谙顺手开了大厅的灯,一眼就看到许世年的遗像挂在大厅的墙上,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许世年在笑,虽是慈眉善目的模样,但在这寂静的屋子里面却显得阴森诡异。
景谙晃了晃脑袋,直奔许孟辞的房间。
只见许孟辞衣服都没脱,正昏沉沉地睡在床上,景谙走近才发现他似乎疼得厉害,额发已经被冷汗浸湿,呼吸也是又喘又急。
景谙又伸手探探许孟辞的额头,温度烫得骇人。
她熟门熟路地从大厅的餐边柜里找到了医药箱,翻出一支水银温度计,然后又返回房间,轻轻抬起许孟辞的胳膊,将温度计夹在许孟辞的腋窝里面。
只是,许孟辞大概烧得糊涂了,怎么都叫不醒,他眼睛紧闭,身体蜷缩在床上,肩膀也在剧烈地颤抖着。
为了防止许孟辞乱动,她只能坐在床边双手按压住许孟辞的胳膊。
即使在睡梦中,许孟辞的眉头也紧紧皱着。
疼痛见缝插针,几乎要将他撕裂。
梦魇不断,他觉得整个人像是漂浮在漫无边际的苦海里,任凭他拼命挣扎,最终还是被吞噬。
恍惚中,他抱住了一块浮木,为了活,只能死死抓住这唯一的希望!
殊不知,梦境之外,他拼命攥紧的是景谙的手臂。
许孟辞的力气大的吓人,景谙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被他一把拉过去,重重地跌进他的怀里,他的手臂像是铁钳一般将她箍在这方寸之地。
许孟辞却意外的变得平和起来,如果说刚刚的情绪是惊涛骇浪,那么此刻就是小桥流水。
景谙放弃挣扎,安安静静躺在许孟辞的身上,她甚至能够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正通过皮肤的毛孔往外蒸腾,烧得她面红耳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钟表盘上的分针秒针走速被无限放慢。
景谙挨过了五分钟,她轻手轻脚地从许孟辞怀里取出温度计。
三十九度五,高烧。
可许孟辞今晚喝了酒,不能吃退烧药,只能通过物理降温来退烧。
她去了卫生间打了一盆温水,一遍一遍帮许孟辞擦拭脸颊和手臂,一直忙到半夜,许孟辞的体温才降下来。
或许是不那么难受了,许孟辞睡了一个好觉。
最后,是因为不经意咳嗽了两声,他才惊醒过来,却意外瞥见了曾景谙。
在看到她的瞬间,许孟辞那双死寂的眼睛瞬间迸发出一丝光。
他的醉意还未消退,半梦半醒间已然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潜意识里,他只当自己在做梦!
毕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想到这,他眼里的光芒瞬间寂灭,惨白的脸上浮现一丝苦笑,然后眼睛一眨不眨地呆呆看着床边靠在椅子上酣睡的人儿。
幽暗静谧的空间里面,他甚至能够听到她微弱的呼吸声,这样的真实感让他心生欢喜,就像是久旱逢甘霖,他干涸的灵魂得到滋养。
渐渐地,他不再满足仅仅只是看,他捏紧被角,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轻声叫道:“景···谙。”
景谙睡得极浅,一下子就醒了。
她不止一次地听过许孟辞叫她的名字,不同于之前任何时候的冷漠疏离,这一次,许孟辞话语温柔,眼神宠溺得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景谙晃了神,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惶惑又无辜。
见景谙没有表现出任何厌恶,他暗自庆幸,脑子里面那些疯狂的念头又突然跑出来。
她可以和素不相识的男人玩一场恋爱游戏,可以和酒吧里那些花钱供人消遣的男模逢场作戏,也许他努力争取一下也能陪她一段时间。
供她消遣,任她予取予求,她如果玩腻了,他绝对不会拖泥带水,他有信心会比任何一个男人做得尽心尽力!
他挣扎着起身坐到床边,带着一种耗尽力气后的决绝,不容分说地将她猛地向前带,几乎是将自己“摔”进了她的怀里。
他的额头重重抵上她的颈窝,那些藏在脑海里的念头疯狂叫嚣,他几乎脱口而出,“你跟我玩玩!我会很听话。”
窗外夜色深沉。
景谙僵在原地,一切来得猝不及防,耳边许孟辞的话久久挥散不去。
明明那么骄傲的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竟全是卑微乞求。
就像是平时遥不可及的神祇突然走下高台,把自己所有的筹码、尊严都捧到她跟前,孤注一掷,听凭她处置,甚至做好了被她嘲笑、戏弄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