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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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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很好。
颜希言坐在疗养院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花园里盛开的白色山茶花。已经是春天了,距离那场医院的对决过去了整整三个月。他的左手手腕上埋着静脉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连接着床头柜上的输液泵,淡蓝色的液体正以稳定速度注入他的静脉——那是根据白塔计划数据研发的新型抑制剂,暂时稳定了他暴走后的腺体。
暂时。
“今天感觉怎么样?”沈渝珩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看起来比三个月前放松了许多,但眼角仍带着疲惫的纹路。
“还活着。”颜希言转头看他,嘴角弯起一个真实的微笑。他的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些,但依然苍白,金色纹路在后颈衣领下若隐若现,像某种神秘的刺青标记。
沈渝珩走过来,很自然地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然后打开保温桶。鸡汤的香味弥漫开来。
“周砚深从乡下老家带来的土鸡,林疏月炖了一上午。”沈渝珩盛出一碗,试了试温度,递给他,“她说你需要补气血。”
颜希言接过碗,小口喝着。汤很鲜,温度正好。这三个月,他成了整个团队的重点保护对象——周砚深负责安保,林疏月负责医疗协调,沈渝珩负责……一切。
“发布会准备好了?”颜希言问,眼睛看着窗外的阳光。
“下午两点。”沈渝珩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所有数据都已经解密整理完毕,包括白塔计划的完整档案、实验记录、受害者名单,还有陆清让和江家的资金往来证据。媒体全都通知了,国内外三十多家主流媒体都会到场。”
“警方那边呢?”
“总队长亲自批准了。”沈渝珩说,“陆清让和江临风的案子已经移交检察机关,但社会影响太大,需要公开透明处理。而且……”他顿了顿,“我们需要公众的力量。”
颜希言明白。白塔计划不是孤立事件,它背后是整个ABO社会体制的结构性问题——信息素决定命运,匹配度决定婚姻,腺体等级决定社会地位。这种体制催生了黑市交易、非法实验、以及无数像他这样的受害者。
他们手上的数据,是一把可以撼动整个体制的钥匙。
“我准备好了。”颜希言放下碗,看向沈渝珩,“那些克隆体……怎么样了?”
沈渝珩的表情凝重起来。“还在冷冻休眠状态。白塔实验室的地下深处,发现了二十七个培养舱,每个里面都有一个你的克隆体。发育程度不同,有的还是胚胎,有的已经接近成年。”
颜希言闭上眼睛。三个月前,当他们攻破白塔最后一个秘密实验室时,那个场景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噩梦——一整面墙的培养舱,淡蓝色的营养液里漂浮着二十七个“颜希言”。他们闭着眼睛,表情平静,颈部的银色纹路在液体中微微发光。
那是陆清让的最终计划:如果无法得到颜希言的原生腺体,就培育克隆体,挑选最完美的一个进行移植。
“他们……有意识吗?”颜希言低声问。
“脑电波检测显示,只有基础生命活动,没有高级认知功能。”沈渝珩握住他的手,“但技术组的苏瑾医生说,如果唤醒,有70%的可能发展出完整意识。他们……是人,至少潜在是。”
“所以我们必须救他们。”颜希言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眼睛里是坚定的光,“不止他们,还有所有白塔计划的受害者,所有因为信息素体制而受苦的人。”
沈渝珩看着他,突然笑了。“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陆清让选你做实验体,是他这辈子犯的最大错误。”
“因为他创造了一个最了解他、也最恨他的人?”颜希言挑眉。
“因为他创造了一个会摧毁他一切的人。”沈渝珩俯身,吻了吻他的唇角,“一个战士。”
窗外传来鸟鸣。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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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五十分,市立文化中心媒体大厅座无虚席。
三百个座位全部坐满,还有记者扛着摄像机站在过道和后排。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和期待,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公布的消息会震动整个社会。
后台休息室,颜希言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仪表。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仔细梳理过,右耳的银环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后颈的金色纹路用特制的遮瑕膏遮盖了,但仔细看仍能看到淡淡痕迹。
沈渝珩走进来,已经换上了警服——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穿制服。深蓝色的制服衬得他身形挺拔,肩章上的警徽闪闪发亮。他走到颜希言身后,双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紧张吗?”
“有一点。”颜希言诚实地说,“不是紧张面对媒体,是紧张……这一切结束后,会发生什么。”
沈渝珩弯下腰,从镜子里看着他。“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门被敲响,周砚深探进头来:“组长,颜顾问,时间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他们一起走出休息室,沿着走廊走向舞台。林疏月等在那里,穿着干练的西装套裙,手里拿着演讲稿。她冲他们点头:“都准备好了。技术组已经接管了所有直播信号,确保不会被中断。”
“谢谢。”颜希言说。
“不,应该是我谢谢你。”林疏月看着他,“如果没有你和沈组长,陆清让的罪行还会继续掩盖下去。内部调查科已经清理了陈肃和他的同伙,现在……我们可以做正确的事了。”
舞台的幕布缓缓拉开。
闪光灯如暴雨般亮起。沈渝珩和颜希言走到讲台前,面对满场的镜头和目光。台下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快门声此起彼伏。
沈渝珩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开始说话。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大厅,沉稳而有力。
“各位媒体朋友,市民们,下午好。我是刑侦总队特案组前组长沈渝珩。站在我身边的是颜希言先生,白塔计划的受害者,也是我们今天要公布的所有证据的见证者。”
他停顿,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我们要公布的是一个持续了二十五年、涉及数百名受害者、颠覆人伦底线的非法人体实验计划——代号‘白塔’。这个计划由前军方研究员陆清让主导,江氏集团提供资金,以‘信息素进化研究’为名,实则进行非法的腺体改造、克隆培育和人体交易。”
大屏幕亮起,开始播放解密后的文件照片。
实验记录,受害者名单,资金流水,克隆体培养舱的照片……每一张都引发台下的惊呼和抽气声。
颜希言上前一步,接过话筒。他的声音清亮而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但每句话都带着千钧重量。
“我是编号ζ-07,白塔计划的第七号实验体。六岁时,我的腺体被改造,植入了监控程序。八岁时,我的父母因试图带我离开而被灭口。十八岁时,因为实验体的身份,我的婚约被毁,家族破产。”他顿了顿,“在过去三个月里,我和沈渝珩警官,以及刑侦总队的同事们,找到了白塔计划的所有证据,解救了二十七名克隆体受害者,揭露了陆清让和江家的罪行。”
他抬眼,直视镜头。
“但今天,我想说的不只是罪行。我想说的是,白塔计划之所以能存在二十五年,是因为我们社会的ABO体制给了它土壤——一个用信息素决定人的价值,用腺体等级划分人的高低,用匹配度束缚人命运的体制。”
台下开始骚动。有记者举手想提问,但颜希言抬手制止。
“在这个体制下,高等级的Alpha天生拥有特权,低等级的Omega天生被视作附属品,Beta则被边缘化。人们追逐高匹配度,不惜在黑市买卖腺体信息;企业招聘看信息素类型,医院治疗看腺体等级;甚至婚姻,也成了信息素适配度的交易。”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
“但我们是人,不是由腺体决定的生物机器。我们有思想,有情感,有选择的权利。信息素应该是我们的一部分,不应该是我们的全部。”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另一组数据——由颜希言和沈渝珩的信息素融合现象推导出的理论模型。图表显示,当两个高匹配度的Alpha和Omega完成双向标记后,他们的信息素会产生质变,形成一种“稳定场”,可以安抚其他暴走的信息素。
“这是我和沈渝珩警官的信息素融合数据。”颜希言说,手很自然地与沈渝珩的相握——这个画面被无数镜头捕捉,“我们都是白塔计划的受害者,都是ABO体制的叛逆者。但在我们身上,发生了一种新的可能性。”
沈渝珩接过话:“在过去三个月里,我们与市立信息素研究中心合作,验证了这种‘信息素稳定场’的存在和效果。它可以用于治疗信息素失调症,安抚易感期和发热期的暴走,甚至……可能为彻底摆脱抑制剂依赖提供方向。”
台下彻底炸开了锅。记者们争先恐后地举手,闪光灯几乎连成一片。
一个年轻的女记者被点到,她站起来,声音颤抖:“颜先生,沈警官,你们的意思是……ABO体制可以被改变?信息素不应该决定我们的命运?”
颜希言看着她,微笑:“是的。就像性别不应该决定一个人的能力,肤色不应该决定一个人的价值,信息素也不应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我们可以建立一个更平等的社会——一个不以第二性为名,而以人性为本的社会。”
另一个记者问:“但改变体制需要时间,需要法律,需要整个社会的认同。你们有什么具体计划?”
沈渝珩回答:“今天开始,所有白塔计划的证据会向全社会公开。我们会推动立法,禁止信息素歧视,规范腺体医疗,打击黑市交易。同时,我和颜希言会成立一个非营利组织‘新生计划’,为所有信息素犯罪受害者提供帮助,并推动信息素融合治疗的临床研究。”
“这听起来很理想主义。”一个中年男记者质疑,“现实是,ABO体制已经运行了几百年,有强大的既得利益者。你们凭什么认为能改变?”
颜希言看向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镜头下亮得惊人。
“凭我们手上受害者的血泪,凭我们身后无数人的支持,凭……”他转头看沈渝珩,两人相视一笑,“凭我们选择彼此,不是因为匹配度,不是因为腺体等级,而是因为我们是沈渝珩和颜希言。”
这个回答通过直播信号,传遍了整个国家。
发布会持续了两个小时。沈渝珩和颜希言回答了所有问题,公布了所有证据,描绘了一个可能的、更平等的未来。
当发布会结束时,台下响起了掌声——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最后变成雷鸣。
幕布缓缓合上。后台,颜希言几乎虚脱地靠在墙上。沈渝珩扶住他,担忧地问:“还好吗?”
“还好。”颜希言喘息,“就是……有点累。腺体在抗议。”
林疏月走过来,递给他一支抑制剂注射笔:“临时补充剂量。今晚你需要好好休息。”
周砚深也进来了,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直播收视率破了纪录!社交媒体全在讨论!组长,颜顾问,你们真的……改变了游戏规则。”
沈渝珩摇头:“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会有反扑,会有质疑,会有无数困难。”
“但我们在一起。”颜希言握住他的手,“而且我们不是两个人。”
确实不是。在发布会进行时,全国各地开始出现声援的声音。信息素失调症患者组织发表声明支持,平权团体开始集会,甚至一些政界人士也开始表态。
改变的风,已经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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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白塔实验室遗址。
这里已经被警方封锁三个月了,但今晚,沈渝珩和颜希言带着特别许可再次进入。他们需要处理最后的事情——那些克隆体。
地下三层,培养舱大厅。蓝色的营养液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二十七个“颜希言”漂浮在其中,像沉睡在母体中的胎儿。
苏瑾医生等在那里,她是一个中年Beta女性,眼神温柔而坚定。她身边站着几个医疗和技术人员。
“按照你们的意愿,我们制定了唤醒计划。”苏瑾说,递过一份厚厚的文件,“分阶段进行,每个阶段只唤醒一个,确保医疗资源充足。我们会给他们新的身份,新的生活,新的开始。”
颜希言翻看着计划书,手指微微颤抖。“他们……会恨我吗?恨我这个‘原型’?”
“他们会有自己的人生。”沈渝珩说,“就像你有你的人生一样。”
最终决定,从编号001开始唤醒——那是最早的克隆体,发育接近成年,但脑电波活动最微弱,风险相对较小。
医疗团队开始工作。培养舱的液体被缓缓排出,舱门打开,克隆体被小心翼翼地移出来,放在医疗床上。生命维持系统接入,唤醒程序启动。
颜希言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克隆体的睫毛颤动,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琥珀色的眼睛,空洞而迷茫。
“你……是谁?”克隆体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话。
“我是颜希言。”颜希言轻声说,“你也是。但我们……是不同的。”
克隆体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有人做了错事。”颜希言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而柔软,“但我们会纠正它。你会有一个新的人生,新的名字,新的家。”
克隆体看着他,很久,然后慢慢笑了。那笑容很轻,但真实。
“家……”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陌生的味道。
那一刻,颜希言知道,他们做对了。
唤醒程序持续到凌晨。001号克隆体——现在叫“颜晨”——被转移到特殊病房,开始漫长的康复和适应过程。其他的克隆体暂时保持休眠,等待轮到他们。
走出实验室时,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晨星渐渐隐去。
沈渝珩和颜希言站在废墟入口,看着远方的城市灯火。三个月前,这里还是罪恶的巢穴;三个月后,这里成了新生的起点。
“累吗?”沈渝珩问。
“累。”颜希言靠在他肩上,“但值得。”
他们开车回疗养院。路上,沈渝珩的收音机开着,早间新闻正在报道昨天的发布会:
“……沈渝珩警官和颜希言先生的举动引发了社会对ABO体制的全面反思。今天上午,国会宣布将成立特别委员会,审议禁止信息素歧视法案。同时,多家医药企业宣布将投资信息素融合治疗的研究……”
颜希言听着,闭上眼睛。
改变已经开始了。像春天第一缕风吹过冻土,像第一颗种子破土而出。缓慢,但不可阻挡。
回到疗养院,颜希言躺在床上,沈渝珩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输液泵还在工作,新型抑制剂稳定着他的腺体,但苏瑾医生说,长期来看,他们需要找到根本解决方案。
“沈渝珩。”颜希言轻声叫。
“嗯?”
“如果……如果最后我的腺体还是无法治愈,如果我……”
“没有如果。”沈渝珩打断他,俯身吻他,“我们会找到办法。信息素融合是钥匙,我们会解开所有锁。”
“但也许需要时间。很多时间。”
“那就给你时间。”沈渝珩说,手轻轻抚过他后颈的金色纹路,“一年,十年,一辈子。我会等,会找,会陪你走到最后——无论最后是什么。”
颜希言看着他,眼睛湿润了。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像破晓的阳光。
“沈渝珩,”他说,“标记我。”
沈渝珩愣住:“现在?你的身体——”
“不是生理标记。”颜希言抬起手,指尖轻触沈渝珩的胸口,“是这里。标记这里,说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沈渝珩握住他的手,贴在唇边亲吻。
“你早就是了。”他低声说,“从荒岛上那个夜晚,从你选择相信我,从我们共享所有秘密和痛苦开始——你就是我的,颜希言。永远都是。”
他们拥抱,在这个春天的清晨,在疗养院安静的房间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交握的手,照亮相拥的身影。
窗外,城市在醒来。人们在讨论昨天的发布会,在思考新的可能性,在期待一个更平等的未来。
而在那个未来里,会有两个伤痕累累但依然并肩的人,继续他们的战斗——不是用枪和刀,而是用证据和法律,用科学和理性,用爱和坚持。
信息素革命,才刚刚开始。
但爱的革命,早已胜利。
输液泵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像时间的脚步声。颜希言在沈渝珩怀里渐渐睡去,嘴角带着微笑。
沈渝珩看着他,轻轻吻了吻他的头发,然后在心里许下一个承诺:
无论前路如何,他会保护这个人,治愈这个人,和这个人一起,走到所有故事的尽头。
阳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