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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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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沈渝珩站在出租屋门口,看着雨丝在警戒线外的探照灯光束里斜斜地切过。凌晨三点的城中村像一头沉睡的兽,只有这间出租屋亮着不正常的白光,将罪恶摊开在众人眼前。第四起了。他低头看了眼腕表——距离上一个案子,正好七天。
“组长,现场初步勘察完毕。”副手周砚深踩着积水走过来,年轻Alpha的脸上带着倦色,但仍保持着军人式的挺拔,“和前三起一样,门窗反锁,内部无打斗痕迹,死者……”
“坐着死的。”沈渝珩接过话头,目光越过周砚深的肩头投向屋内。
确实坐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性Omega,穿着廉价的灰色家居服,背对门口,端正地坐在一面全身镜前。镜子擦得很干净,清晰地映出死者平静的面容——如果忽略他脖颈处那道精细得近乎艺术品的切口。
沈渝珩戴上手套,鞋套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出租屋不足二十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其余空间被各种杂物填满。但奇怪的是,以尸体为中心的三米半径内异常整洁,像是被人刻意整理过。
“死亡时间?”沈渝珩蹲下身,视线与镜中的死者齐平。
“初步判断是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周砚深翻着记录板,“房东来收租发现的,说是闻到奇怪的味道。我们赶到时,现场就这样了。”
沈渝珩的目光在死者脸上停留。和前三个一样,表情平静,甚至可以说安详。这不是被谋杀者该有的表情。他的视线下移,落在死者交叠放在膝盖的手上——指甲修剪整齐,但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嵌着某种极细微的金属碎屑。
“取证组拍过特写了么?”沈渝珩指了指。
“拍了,但……”周砚深顿了顿,“林法医说需要等颜顾问来确认。”
“颜顾问?”
话音未落,警戒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沈渝珩皱眉起身,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正弯腰从黄色胶带下钻进来。那人穿着深灰色的连帽防风衣,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一手提着标准的银色现场勘察箱,另一手——居然还拎着杯奶茶。
“抱歉抱歉,路上买的,没想到这么晚还有店开着。”来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过分精致的脸。雨水打湿了他额前几缕栗色头发,粘在白皙的皮肤上。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岁,右耳三枚细银环在探照灯下闪着冷光。
沈渝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你是谁?”
“颜希言。”年轻人吸了口奶茶,径直朝门口走来,“法医中心特聘顾问,周队没跟你说?哦,大概忘了。”他说话时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清亮,咬字却有些懒散。
沈渝珩一步挡在门前:“Beta不能进核心现场,规定。”
颜希言停住脚步,抬眼看他。他的眼睛是浅琥珀色的,在灯光下显得近乎透明。有那么一瞬间,沈渝珩觉得这双眼睛像是能直接看穿人的骨骼。
“沈组长,”颜希言慢悠悠地说,举起手里的证件,“根据《特殊案件协作条例》第七条,在连环凶杀、恐怖袭击及涉及信息素犯罪的案件中,法医中心特聘顾问有权在任何时间进入任何现场进行初步勘验。”他向前一步,几乎要碰到沈渝珩的胸口,“——包括您这位高大Alpha的私人领地。”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沈渝珩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薄荷烟草味,很标准的Beta伪装香水。但就在这层气味之下,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极淡,几乎难以捕捉,像夏日雨后掠过鼻尖的某种清甜果香。
沈渝珩的瞳孔微微收缩。
“让他进来。”他侧身让开,语气依然冰冷,“但别碰任何东西,直到我允许。”
颜希言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少年气的狡黠:“遵命,长官。”
他走进房间,勘察箱轻轻放在地上。然后他绕着尸体走了一圈,脚步很轻,像猫。他没有立刻检查尸体,而是先观察房间——床铺的褶皱、桌面的灰尘分布、地板上几乎看不见的擦痕。沈渝珩注意到,这个颜希言的目光移动方式很不寻常:不是扫视,而是定点、聚焦、移向下一个点,像在脑海里构建三维模型。
“有趣。”颜希言在镜子前蹲下,从口袋里掏出副金丝链眼镜戴上。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死者是自己走到这个位置坐下的。”
“什么?”周砚深疑惑。
“看地板。”颜希言指向尸体周围,“灰尘分布均匀,没有拖拽痕迹。如果是凶手将他搬到这里,至少会留下脚印或摩擦纹。”他抬起头,镜链轻轻晃动,“他是自愿坐下的,至少在失去意识前是。”
沈渝珩沉默地看着他。这个结论取证组需要至少两小时分析才能得出,而颜希言用了不到五分钟。
“继续。”沈渝珩说。
颜希言站起身,打开勘察箱。他取出手套——不是普通的乳胶手套,而是某种超薄的黑色特制型号——然后极为仔细地戴上,每个指节都贴合得严丝合缝。接着他拿出一个小型紫外灯,打开,在尸体周围缓缓移动。
“□□痕迹,床上。”他轻声说,“新鲜,二十四小时内。但死者身上没有性行为痕迹。”紫外灯移向死者的手,“指甲缝里的金属屑……有意思。”
“你认识这种材质?”沈渝珩问。
颜希言没有立刻回答。他从箱子里取出微型镊子和取样袋,极其小心地从死者指甲缝里夹出那些碎屑。灯光下,碎屑泛着冷硬的银灰色光泽。
“钛合金。”颜希言说,将样本封入袋中,“医用级,通常是骨科植入物或——”他顿了顿,“——精密手术器械。”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取证相机的快门声。
“前三起案子,”沈渝珩开口,“死者也都是Omega,信息素腺体被完整摘除。但凶器一直没有确定。”
颜希言直起身,转向沈渝珩:“你们找到腺体了吗?任何一例?”
“……没有。”
“因为被带走了。”颜希言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不是仇恨犯罪,也不是随机杀人。凶手在收集东西。”
沈渝珩感到后颈微微发麻。这是Alpha本能对潜在威胁的反应。眼前这个年轻Beta——如果真的只是Beta的话——展现出了一种近乎危险的敏锐。
“你能判断凶手的手法吗?”沈渝珩问。
颜希言重新戴上眼镜:“需要解剖。但在这里可以初步判断:切口从耳后开始,沿腺体轮廓精确切割,避开了所有主要血管和神经。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甚至不是普通外科医生。”他伸手,指尖悬在死者颈部的切口上方,“看这个弧度——凶手惯用左手,站立在死者右侧,高度大约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下刀时没有丝毫犹豫,一刀完成。”
他说话时声音平静,就像在讲解某种工艺品的制作流程。沈渝珩盯着他侧脸,注意到他右耳的三枚银环中,最下面那枚刻着极小的字母——看起来像是某种化学式。
“你好像很熟悉这种手法。”沈渝珩说。
颜希言转过头,浅琥珀色的眼睛在镜片后眨了眨:“我是法医,沈组长。熟悉各种杀人手法是我的工作。”他嘴角又勾起那种若有若无的笑,“就像您熟悉抓人一样。”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沈渝珩突然意识到,这个颜希言正在观察他——不仅仅是观察,更像是在评估。评估什么?威胁程度?合作可能性?还是别的什么?
“周队,”沈渝珩移开视线,“安排人把尸体运回法医中心。颜顾问,我希望你能尽快开始解剖。”
“已经在想了。”颜希言开始收拾工具,“不过沈组长,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说。”
“这个凶手——”颜希言拉上勘察箱的拉链,咔哒一声轻响,“——可能在升级。前三起案子,切口虽然精准,但缝合用的是普通医用线。这一起,”他指了指死者颈部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缝合痕迹,“用的是特制型号。我猜你们检测过前几例的线材?”
沈渝珩沉默。他们检测过,结果显示是最常见的可吸收缝合线,任何医院都能拿到。
“这一例不同。”颜希言说,“如果我猜得没错,这是军方特供的型号。强度更高,吸收时间更长,最重要的是——有编号,可追溯。”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声响。
“你怎么知道是军方特供?”沈渝珩缓缓问。
颜希言拎起勘察箱,走到门口时才回头:“我见过。在一次联合演习的伤亡鉴定中。”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当然,那是保密信息。所以沈组长,你最好申请一下权限。”
他说完就离开了,薄荷烟草味在空气中慢慢散去。沈渝珩站在原地,看着镜中死者的脸。平静,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组长,”周砚深低声说,“这个颜顾问……有点怪。”
“怪在哪里?”
“说不上来。但刚才他靠近的时候,我……”周砚深迟疑了一下,“我的信息素有点波动。”
沈渝珩转头看他:“波动?”
“就像……遇到了同等级的Alpha时的那种压迫感。”周砚深摇摇头,“但他明明是个Beta。”
沈渝珩没说话。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加密信息。他走到窗边背对众人,解锁屏幕。
线人X:白塔计划相关者介入此案。小心法医中心的人。
白塔计划。那个五年前被废止的军方机密项目,所有档案都被封存,知情者要么调离要么沉默。沈渝珩的父亲去世前,曾模糊地提起过这个名字。
他关掉手机,看向门口。颜希言已经消失在雨幕中,只留下淡淡的薄荷烟草味残影。
“周队,”沈渝珩说,“查一下颜希言的背景。所有能查到的。”
“是。”
“另外,”沈渝珩补充,“通知法医中心,解剖时我要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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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医中心在地下三层。
沈渝珩推开厚重的隔离门时,颜希言已经换上了深蓝色的手术服,正在调整无影灯的角度。尸体躺在不锈钢解剖台上,蒙着白布。房间里冷得刺骨,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
“我以为你会明天再来。”颜希言头也不回地说,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记录着什么。
“案子不等人。”沈渝珩走到观察区,隔着玻璃墙看着里面。按照规定,非必要人员不得进入解剖室核心区,只能在外围观察。但他注意到,颜希言没有开启对讲系统——这意味着接下来的对话不会被录音。
颜希言终于转过身,手术帽和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沈组长是想监督我工作,还是担心我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
“两者都有。”沈渝珩坦然道。
颜希言笑了,眼睛弯起来:“诚实。我喜欢。”他走到玻璃墙前,敲了敲,“进来吧。穿隔离服,戴好口罩。我讨厌谈话时有障碍。”
沈渝珩犹豫了一秒,还是照做了。当他走进解剖室时,低温让他下意识地收紧肩膀。颜希言递给他一个口罩,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冰凉,冷得像尸体。
“你体温很低。”沈渝珩说。
“体寒。”颜希言轻描淡写,转身回到解剖台前,“现在,让我们看看这位先生要告诉我们什么。”
他掀开白布。尸体在无影灯下呈现出一种蜡质的苍白。颜希言的动作极其流畅:拍照、测量、检查体表痕迹。他的手指在尸体皮肤上移动,力度轻柔而准确,仿佛在触碰某种易碎的艺术品。
“无防御伤,无捆绑痕迹,无药物注射点。”颜希言一边检查一边说,声音透过口罩有些模糊,“但这里有轻微的皮下出血。”他指向死者左上臂内侧,“指压造成。有人抓着他的手臂,很用力,但时间不长。”
沈渝珩靠近一步:“能判断抓握的方向吗?”
颜希言握住自己的手臂演示:“这样——从后向前,拇指在上。抓他的人站在他身后,右手抓他左臂。”他松开手,“所以死者是面朝镜子坐着,凶手站在他右后方,左手持刀,右手控制他。”
“但死者没有挣扎。”
“对。”颜希言的声音沉下来,“这才是最有趣的部分。”
他拿起手术刀。刀刃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沈渝珩注意到,颜希言握刀的姿势非常特别——不是常见的执笔式,而是某种改良过的握法,更稳定,更适合精细操作。
第一刀从胸骨上缘切下,笔直向下延伸至耻骨联合。切口干净利落,深度精确到毫米,完美避开所有重要血管。沈渝珩不是没见过解剖,但如此精准的手法实属罕见。这个颜希言,绝对不只是“特聘顾问”那么简单。
颜希言打开胸腔,用扩张器固定。内脏暴露在灯光下,颜色、形态都还保持着生前的状态。
“死亡时间可以精确到昨晚十一点左右。”颜希言用镊子轻轻拨动肺部,“没有窒息迹象,没有中毒迹象,心脏健康。”他顿了顿,“但看这里。”
沈渝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死者心脏附近,有一些极细微的出血点。
“应激性心肌出血。”颜希言说,“死者死前经历了极度的恐惧或痛苦,导致肾上腺素激增,毛细血管破裂。”
“但表情很平静。”
“对。”颜希言放下镊子,“矛盾就在这里:身体显示出剧烈应激反应,但面部肌肉完全放松。这通常只出现在两种情况下——深度麻醉,或者……”
他停下来,转身走向一旁的仪器台。沈渝珩跟着他,看见颜希言从冷藏柜里取出几个试剂瓶,开始配制某种溶液。他的动作很快,手指在瓶瓶罐罐间移动,像在进行某种娴熟的仪式。
“或者什么?”沈渝珩追问。
颜希言没有立刻回答。他将配好的溶液滴入试管,轻轻摇晃。溶液从无色变成淡紫色,又慢慢沉淀。
“信息素诱导的精神控制。”颜希言终于说,举起试管对着光看,“某些高等级Alpha可以释放特定频率的信息素,直接影响Omega的神经系统,产生镇静、服从甚至愉悦感。理论上可行,但需要极高的匹配度和控制力。”
沈渝珩感到喉咙发紧:“你是说,凶手可能是Alpha,用信息素控制了受害者?”
“可能。”颜希言放下试管,“但这解释不了腺体被摘除。如果只是为了控制,没必要拿走腺体。”他走回解剖台,目光落在死者的颈部,“除非……”
他拿起手术刀,开始分离颈部的皮肤和组织。这个过程极其精细,需要避开颈动脉、迷走神经和一系列重要结构。沈渝珩屏住呼吸,看着颜希言的手稳定地移动,刀刃在组织间游走,像在解开一个复杂的结。
二十分钟后,腺体区域完全暴露。
“找到了。”颜希言轻声说。
沈渝珩凑近。在原本应该长着信息素腺体的位置,现在只有一个空腔。腔壁光滑,所有血管和神经末端都被完美结扎,没有出血,没有损伤。
“这手艺……”颜希言低声赞叹,“简直像艺术品。”
他从取样盘中拿起一个小型内窥镜,伸进空腔。连接着屏幕亮起来,显示腔内的放大图像。在空腔的底部,靠近脊柱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印记——看起来像是一个编号:07。
“那是什么?”沈渝珩问。
颜希言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非常轻微,但沈渝珩捕捉到了。
“不清楚。”颜希言的声音依然平稳,“可能是器械留下的压痕,或者……”他没有说完,收回内窥镜,“我需要做个三维扫描。”
他走到另一台仪器前,开始操作。沈渝珩站在原地,看着解剖台上的尸体。编号07。这让他想起线人发来的信息:白塔计划。据他所知,那个计划涉及到信息素腺体的实验性研究,但具体内容始终是谜。
“沈组长。”颜希言突然叫他。
“嗯?”
“你听说过‘信息素共鸣’理论吗?”
沈渝珩皱眉:“简略听过。指极少数Alpha和Omega之间会产生超越生理匹配的精神连接。”
“对。”颜希言背对着他操作仪器,“理论认为,当两者的信息素匹配度超过某个阈值——通常是95%以上——就有可能产生共鸣。共鸣状态下,Alpha可以通过信息素直接影响Omega的情绪、感知甚至部分自主神经功能。”他停顿了一下,“如果匹配度足够高,甚至可以暂时覆盖对方的意识。”
“这和你刚才说的精神控制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颜希言转过身,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精神控制是单向的压制,而共鸣……理论上可以是双向的。”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通风系统的气流声。沈渝珩盯着颜希言,试图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读出什么。但颜希言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认为这起案子涉及到信息素共鸣?”沈渝珩问。
“我不知道。”颜希言诚实地说,“但如果凶手真的在用这种方式控制受害者,那么他选择的对象就不是随机的。他需要找到匹配度足够高的Omega。”他走回解剖台,开始缝合切口,“问题是,他怎么知道匹配度?信息素匹配检测是严格控制的医疗程序,数据不公开。”
沈渝珩突然想到什么:“前三名受害者——他们的医疗记录查过了吗?”
“查了。”颜希言头也不抬,“都做过信息素检测,在公立医院。但记录显示匹配度都在正常范围,没有特别高的。”
“那这一位呢?”
“还没查。”颜希言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但如果我是你,我会重点查他最近六个月的就医记录。特别是……”他抬起眼,“私立诊所,或者某些‘特殊医疗机构’。”
沈渝珩的手机又震动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周砚深发来的消息:颜希言的档案调出来了,有些奇怪的地方。需要当面汇报。
“颜顾问,”沈渝珩收起手机,“今天先到这里。报告什么时候能出?”
“明天下班前。”颜希言脱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但我建议你尽快查医疗记录。如果凶手真的在筛选特定匹配度的目标,那么他可能已经锁定了下一个。”
沈渝珩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沈组长。”颜希言叫住他。
沈渝珩回头。
颜希言已经摘掉了口罩和手术帽,栗色头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前。他靠在解剖台边,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杯奶茶——真不知道他从哪儿变出来的。
“你身上有种特别的信息素。”颜希言吸了口奶茶,慢悠悠地说。
沈渝珩僵住。
“别紧张,很淡。”颜希言笑了,“但我鼻子比较灵。冷杉和雪松,对吧?典型的Alpha信息素,但被你用茶香遮得很好。”他歪了歪头,“只是我好奇,一个Alpha为什么要伪装成Beta?还是说,沈组长有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空气凝固了。
沈渝珩缓缓转过身,直视颜希言:“颜顾问的薄荷烟草味也很标准。标准的Beta伪装香水。”他向前一步,“但我好奇的是,为什么要在下面再叠加一层白桃乌龙的味道?怕别人闻不到你其实是Omega?”
颜希言的笑容僵在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情感——不是戏谑,不是探究,而是一闪而过的,近乎野兽般的警觉。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中间隔着不锈钢解剖台和躺在台上的尸体。通风系统的嗡鸣声在沉默中放大,像某种倒计时。
然后,灯灭了。
不是普通的断电,而是彻底的、纯粹的黑暗。应急灯本该在三秒内亮起,但没有。整个房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连仪器屏幕的微光都消失了。
“别动。”沈渝珩低声说,手已经按在腰间的配枪上。
黑暗中传来颜希言平静的声音:“发电机故障。地下三层有自己的备用电源,但启动需要两到三分钟。”
沈渝珩试图移动,但立刻意识到问题——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任何移动都可能撞到器械或样本架。他只好站在原地,侧耳倾听。
他听到颜希言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听到某种液体滴落的声音——大概是未处理的样本。还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然后,那股味道又出现了。
不是薄荷烟草,不是伪装香水。而是更底层的,清甜的,带着一丝微苦茶韵的白桃乌龙香。在黑暗中,失去了视觉干扰,那味道变得格外清晰。沈渝珩感到后颈的腺体微微发热——这是Alpha本能对高匹配度Omega信息素的反应。
“颜顾问,”沈渝珩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你的抑制剂失效了。”
没有回答。但沈渝珩能感觉到,颜希言的呼吸节奏变了,稍微快了一些。
“只是暂时的。”颜希言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但尾音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低温会影响抑制剂代谢。这里太冷了。”
沈渝珩向前迈了一步。他记得解剖台的位置,记得颜希言刚才站的方向。黑暗中,其他感官被放大,他几乎能“听”到颜希言的位置——靠右前方,大概两米。
“别过来。”颜希言说。
沈渝珩停住。
黑暗中,白桃乌龙的味道越来越清晰。甜中带苦,清新又复杂。沈渝珩的Alpha本能开始躁动,想要释放信息素回应,想要标记,想要占有。他咬紧牙关,调动全部意志力压制那股冲动。
“沈组长,”颜希言的声音更近了,他也在移动,“你的信息素也漏出来了。冷杉雪松……压迫感真强。”
“彼此彼此。”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缩小。沈渝珩能感觉到温度的变化——颜希言身上散发着低于室温的凉意,但在信息素的影响下,那凉意中又透出一丝不正常的温热。
然后,他的手碰到了什么。
是颜希言的手臂。隔着手术服薄薄的面料,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和肌肉瞬间的紧绷。
“放手。”颜希言低声说。
沈渝珩没有放。相反,他顺着手臂向上,碰到了颜希言的肩膀,然后是颈侧。那里是Omega腺体的位置,即使在抑制剂作用下,此刻也散发着诱人的热度。
“颜希言,”沈渝珩的声音低沉下去,“你到底是什么人?”
黑暗中,颜希言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冰冷的锋芒。
“沈渝珩,”他叫出沈渝珩的全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又是什么人?”
他们的脸靠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热气。沈渝珩的手指停在颜希言的颈侧,指腹下是跳动的脉搏和微微发热的腺体。只要稍微用力,他就能注入自己的Alpha信息素,完成一个临时标记——
灯亮了。
应急电源终于启动,惨白的光线重新填满房间。沈渝珩迅速收回手,后退两步。颜希言站在原地,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但表情已经恢复成那种漫不经心的笑。
“三分钟。”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备用电源启动花了三分十五秒,比标准时间慢了十五秒。该检修了。”
沈渝珩深吸一口气,压□□内仍在躁动的信息素。他看着颜希言,突然注意到对方右耳最下面的那枚银环——刚才在黑暗中没看清,现在灯光下,那上面刻的字清晰可见:
ζ07
不是化学式。是希腊字母Zeta,加上数字07。
和死者腺体空腔里的编号一样。
“你的耳环,”沈渝珩说,“很特别。”
颜希言抬手摸了摸耳环,笑容不变:“地摊货,十块钱三个。”他走向门口,“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报告明天给你。”
“等等。”沈渝珩叫住他,“关于那个编号07——你以前见过吗?”
颜希言在门口停住,背对着他。有那么几秒钟,沈渝珩以为他不会回答。
“见过。”颜希言最终说,声音很轻,“在我自己的医疗记录上。”
说完,他拉开门,消失在走廊的灯光中。
沈渝珩独自站在解剖室里,看着台上被缝合好的尸体。通风系统还在嗡鸣,房间里残留着白桃乌龙和冷杉雪松混合的味道——一种奇异的,不该存在的和谐。
他拿出手机,给周砚深发消息:查一下‘Zeta-07’这个代号。所有相关记录,无论保密等级。
然后他走到仪器台前,看着颜希言刚才用过的试管。淡紫色的溶液已经分层,沉淀物在底部形成一个模糊的图案——看起来像一座塔的轮廓。
白塔计划。
颜希言。
编号07。
还有那个黑暗中几乎完成的标记冲动——沈渝珩抬手按住自己的后颈,那里的腺体还在隐隐发热。这不是正常的Alpha反应。他伪装Beta已经五年,抑制剂从未失效过,自制力也从未失控过。
除非……
他想起颜希言说的“信息素共鸣”。匹配度超过95%时可能发生的双向连接。
沈渝珩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但黑暗中那股白桃乌龙的味道,仿佛已经烙印在感官记忆里,挥之不去。
手机再次震动。周砚深回复了:查到了。Zeta-07是白塔计划的一个子项目代号,所有档案在五年前计划废止时被销毁。但有一份残留的目录显示,该项目涉及‘高匹配度信息素受体的培育与筛选’。另外,颜希言的医疗记录有一段空白——十八岁到二十二岁,整整四年,没有任何就医记录。就像他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沈渝珩盯着屏幕,直到字体开始模糊。
窗外,雨还在下。黑夜漫长,而真正的游戏,似乎才刚刚开始。
他最后看了眼解剖台上的尸体,转身离开。关门时,应急灯的光线被切断,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仪器屏幕的电源指示灯还亮着,一点微弱的红光,像黑暗中凝视的眼睛。
而在走廊尽头,颜希言靠在墙上,手里握着已经空了的奶茶杯。他的另一只手按在颈侧,那里还残留着沈渝珩手指的温度。
“冷杉雪松……”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个复杂的笑,“匹配度至少92%。真麻烦。”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上面是一个加密聊天界面,最新的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们已经找到第四个了。你的时间不多。白塔的阴影从未离开,颜希言,你也一样。
颜希言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
我知道。游戏继续。
发送。删除记录。关机。
他站直身体,将奶茶杯扔进垃圾桶,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在不锈钢门上看见自己的倒影——苍白,疲惫,但眼睛亮得异常。
电梯上升,载着他离开地下三层的冰冷,回到地面世界。而在他身后,在解剖室的黑暗里,在尸体的沉默中,某个真相正在慢慢苏醒。
像一座被遗忘的白塔,在雨夜中缓缓浮现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