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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燕云残梦   宣和七 ...

  •   宣和七年十一月廿五,燕山府的日头快要沉下去了,城墙红得骇人,像极了十年前辽人屠城时的血。郭药师站在南门楼上,手里攥着半块虎符——是童贯给的,鎏金早已磨尽,露出里头的铜,握在掌心里涩得发糙。一阵风卷着沙砾扑来,迷了眼,他抬手揉了揉,瞥见指间夹着的白发,一根,又一根。才四十出头,怎么就白了这许多?
      “将军,该换药了。”亲兵小周捧着药碗近前,碗口缺了一角,是去年守涿州时叫辽人一箭崩破的。郭药师接过碗,却不急着饮,只盯着那处豁口——记得当时曾用这碗给个小兵喂药,那小兵嘴唇干裂,叫碗口蹭得直咧嘴,却还笑着说“将军,这碗跟我家的破碗一个样,有年头了”。那小兵叫甚么来着?似乎是……三娃?是了,三娃,上月抢粮时叫百姓一锄头砸死了,血溅在青石板上,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药汁极苦,郭药师呷了一口,眉头便拧起来。这伤是前日与金兵操练时摔的,宗望嘴上说“常胜军骑术欠佳”,实则是存心要他难堪。他抬手按了按肋下,仍疼得厉害,像有块石头硌在那儿。
      “都点检,宗望将军有请!”楼下的女真兵扯着嗓子喊,汉话说得颠三倒四,像含了块热豆腐。郭药师放下药碗,指节无意识地叩着碗沿的豁口——这是昔年在辽军中约定的暗号,“有变故”。可如今,这暗号还能给谁看?身边不是金人,便是如安国那般的人了。
      往大帐去的路上经过校场,远远就听见郭安国的喧哗声,正同个金将划拳。郭药师驻足,见儿子手里晃着个玉坠子——是徽宗赏的,上头刻着“忠勇”二字,如今叫安国摩挲得锃亮,正往那金将手里塞:“输了!给你!”
      郭药师只觉得脑中“嗡”一声,似叫人闷棍打在头上。他想起安国幼时,丁点大的孩子蹲在老槐树下,拿着碎玉片给娘刻字,刻了个“安”字,指尖刻出血来,娘抱着他哭道“咱不求别的,只求平安”。后来辽人屠城,娘把安国推进柴堆,自己攥着那片染血的玉冲出去,玉片扎进她喉头,血喷了安国满身,温热的、黏腻的,至今想起来,鼻尖犹能嗅到那股腥气。
      “爹?您怎的在此……”安国瞧见他,舌头有些打结,显是吃多了酒。“宗望将军说了,破了汴京,便将《千里江山图》赏我!到时候挂起来,叫燕云那帮老货瞧瞧,跟着金人才有好日子过!”
      郭药师不语,径自走过去拾起地上的酒坛,照着安国脸上泼去。冷酒激得安国一哆嗦,刚要骂,却叫父亲揪住衣领扯到跟前,手掌重重按在他胸口的疤上——去年与辽人厮杀时留下的,那时安国流了许多血,哭喊着“爹救我”,如今这疤上沾了酒液,湿漉漉地发黏。
      “你娘死时,手里攥着什么?”郭药师声音发颤,他不想抖,却止不住,“是你刻的那块碎玉!她拿那玉挡辽兵的刀,只为让你活!如今你拿徽宗的玉坠赌钱,与当年杀你娘的辽人有何分别?有何分别!”
      他问了两遍,声气愈来愈响,嗓子却哑了。旁边的金将哈哈大笑,拍手道:“郭将军,同儿子置什么气?破了汴京,要多少玉坠没有?”郭药师扭头瞪他,眼中似有火苗窜动——去年在涿州城外,这金将与他比箭输了,还说“郭将军若是女真人,必是万户侯”,如今瞧他的眼神,却像瞧着一条狗。
      进了大帐,宗望踞在虎皮椅上,面前铺着汴京地图,朱笔画了许多圈。“郭将军,着你率常胜军为先锋,攻打汴京。”宗望笑道,手掌重重拍在他肩头,“城破之后,燕云之地分你一半,徽宗的后宫任你挑选。”
      郭药师取过地图,手指落在燕山府的位置。那里有他的旧宅,有棵老槐树,是他少时亲手所植,如今叫女真兵砍了当柴烧,只余一截树桩。想起降宋时,燕云百姓围着他的马哭道“将军,万万不可忘了我们”,而今他却成了引金兵攻宋的叛臣。上月过涿州,一个老妪举着锄头追打他,骂他“汉奸”,他不躲不闪——那老妪的儿子也是常胜军的,去年战死了。
      夜里,郭药师躺在帐中难以成眠。帐外女真兵在唱歌,唱些听不懂的调子,吵得人心烦。小周悄步进来,呈上一封信,是蔡京的手笔,说只要他劝住金人莫要攻城,便将江南田产尽数相赠,还保他妻小周全。郭药师阅毕,将信纸凑到灯焰上烧了,火苗蹿动,映得他面容明灭不定。
      “将军,我们当真要打汴京么?”小周低声问。
      郭药师望着他,小周是个好孩子,跟了他这些年,忠心可鉴。“不打又能如何?”他长叹一声,“我们父子,早已没有回头路了。回头,便是死。”
      翌日清晨,大军开拔。行经燕山府城门,郭药师瞧见城墙贴了告示,上书“郭药师叛国投敌,人人得而诛之”,落款是“燕云百姓”。风卷得纸哗哗作响,似有无数人在他耳边唾骂。他勒住马,回望燕山府,城头旌旗招展,愈变愈小。
      行不出多远,遇上一群流民,皆是从涿州逃出来的,个个面黄肌瘦。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拉住他的马缰,仰起小脸问:“将军,我们要往哪里去?有吃的么?”
      郭药师从怀中摸出一块麦饼递去。小女孩接过,小口小口啃着,含混道:“谢谢将军。”
      郭药师望着她,想起自己的女儿。当年辽人屠城时,她才五岁,叫辽兵杀了,死时还抱着个布娃娃。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活得像场笑话。想护燕云,燕云没了;想护家人,家人没了;想跟着大宋挣个前程,反倒成了大宋的死敌。
      大军继续南行,风刮得人睁不开眼。郭药师耳畔似一直响着声音,有百姓的哭嚎,有娘临死前的喘息,有女儿唤爹的稚语。他知道自降金那日起,便再也回不去了。自己就像只断了线的纸鸢,飘飘荡荡,不知要往何处去,亦不知何时会坠落,摔得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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