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刃上春（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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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里再次出现光斑时，0108已经不确定自己是否活着了。
昏昏沉沉中，突然被人抓着后脖颈往上提，她无力地张开嘴，一股暖流随即灌了进来，喉咙本能地吞咽。水流漫得到处都是，顺着脖颈蜿蜒而下，彻底沾湿衣领。
直到一连串剧烈咳嗽将水呛出，0108这才真切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胃部仍隐隐抽搐，随着脉搏一跳一跳的。
一盘发黄的馒头被推到面前，明明没有散发热气，0108却瞬间闻到小麦的香气。
她顾不得坐起身子，也顾不得两手黢黑。直接就着趴伏在榻上的姿势，抓起馒头往嘴里塞。
其实这馒头的口感并不好，入口粗糙，咽下去划过嗓子眼时，像被砂纸磨过。
旁边有只手递来一只水碗，0108来不及道谢，接过就朝嘴里猛灌。
待两只馒头狼吞虎咽地下肚后，身体开始回暖，她这才放慢进食速度，分出一份心思打量起此处。
这屋子虽破旧，但比先前那破庙可强太多了，好歹是个真正能遮风挡雨的住处。
榻边坐着一个黑衣男子，正埋头整理包袱。烛火昏暗，0108只能隐约瞥见，包袱里似乎有道银光一闪而过。
“吃饱了？”
男子突然抬起头，他面孔清俊，眉目间已褪.去稚气。眼睛生得狭长，略带笑意时便眉眼弯弯，看起来像只……狡黠的狐狸。
0108为自己脑中蹦出的形容词感到一丝愧疚，怎么这么形容救命恩人。
她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着吃饱了。用力点了几下头，便将嘴里的食物囫囵吞咽干净。
“既然吃饱了，便动身罢。”
男子站起身，身量极高，他将包袱一甩垮到背上，吹熄蜡烛后，径自朝门口走去。
没有现代照明的世界，一旦失去唯一光源后，便黑得十分纯粹。
0108只能听见脚步声渐远。她努力睁大眼睛，好几秒后，眼前的黑暗才隐约浮现物体的轮廓。
虽然吃了馒头，但身体还是软塌塌的使不上力。0108迟疑着往榻下挪，拿不准现在是个什么情形。
“怎么？还是没力气？”
只听见男子一声轻叹，又折返回来，一只大手再次落在后脖颈。
一阵天旋地转后，0108看着不停晃动的地面，四肢没着落的不安全感令她下意识扑腾起来。
搂在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头顶传来一声低斥：“别乱动！”
0108瞬间僵住，虽然看不见自己此刻的模样，但感觉像只被翻了面的乌龟一样狼狈无助。
大概是深夜，屋外也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夹杂着虫鸣。
不远处传来马蹄踏地的响动和几声喷鼻，随着男子大步走近，眼前竟然是一匹高头大马。
人一轻，已经被安置在马背上。
这还是0108头回骑马，她战战兢兢抓紧身下的马鞍不敢乱动。马鞍的位置刚好硌在胃部，很是难受。
好在这样的姿势没有持续太久，一阵衣料窸窣，男子一跃而上，坐稳后又揪着0108的肩膀将人提起来揽在怀中。
“会骑马吗？”他问。
0108胡乱摸到一截粗绳，立马拽紧，用力摇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
“……”
或许女主有名字，但她不知道，来到这个小世界不仅没有前情提要，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提示。
她不敢摇头也不敢说话，只能继续沉默。
背后紧贴的胸腔因笑声传来微微震动，男子似乎并不在意，他高声道：“坐稳了！”
鞭子破风带来一声脆响，马儿嘶鸣着奔腾而起，0108吓得整个人往后缩，在呼啸风中闭上了眼睛。
明明记得自己是因为害怕才闭上眼的，结果再睁开时，天已经蒙蒙亮。
身下仍是规律的一起一伏，0108揉揉惺忪的眼睛，一扭头便撞上一个坚硬下颌。
“嘶……”男子没好气地抱怨，“怎么一睡醒就袭击救命恩人？”
“……抱歉。”
可马背上就这么点距离，纵使她努力直起身子，也还是会随着颠簸倚进对方怀中。
如今吃饱又睡足，她才终于得空打量自己是怎么回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身上穿得哪里还算衣服。
哪怕光线不明朗，也能瞧见满身污渍，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衣袖已经板结发硬，到处都破破烂烂，露出一个个黑色小洞。
不用凑近，鼻尖也是一股子腥臭味。
人类对自身的气味并不敏锐，如今连自己都能闻见，那在旁人眼里岂不是……
想到这里，0108羞愧难当，努力往前缩着身子，想尽量避开和身后人的接触。
“坐好了，摔下去我可不救你第二回！”
没想到她刚有行动，就被挽着缰绳的胳膊用力圈回，撞上坚实的胸膛。
0108也没心思喊疼，她偷偷抬眼，打量对方的衣料和垂在肩膀处的头发。
黑色锦缎上，繁复暗纹泛着光，发丝更是黑亮，看着就顺滑。
再看看自己胸.前的一缕枯发，像一堆蓬松的杂草，里面也确实插着几根草屑。
尽量克制动作幅度，0108将肉眼可见的几根杂草迅速抽出抛在半空中，满脑子都是丢人的难堪。
骑到日头快当顶，一望无边的林野尽头，终于瞧见高高翘起的城楼飞檐。
一路唯有虫鸣鸟叫，终于有隐约人声传来。0108精神一振，直起身子探着头张望，全然忘记刚才的窘迫。
“少主！”
远远几个黑影朝着这头奔来，当先的是个书童打扮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看见马上的人愣怔片刻，又立马恢复笑容。
“少主您可算回来了！”
身后一空，男子翻身下了马，将缰绳丢给一名仆从打扮的男子，与书童话着家常往前走。
0108坐立不安，但低头看看离自己老远的地面，还是没敢跟着下马。
“少主，这是……”
捕捉到书童刻意压低声音，以及投来的打量视线，0108赶紧挺直腰背，试图在狼狈不堪中挽回一点颜面。
“她叫……”男子顿住停在原地，回头盯着0108，略微沉吟后扬声道，“既然无名，我给你取个名字，可好？”
不等她回答，男子薄唇开合吐.出两个字：“云奕。”
他踱回两步，昂首瞧着马背上的0108，眉眼含笑。
“奕，取自光明盛大之意。往后我只唤你阿奕，如何？”
云奕……
他姓云么？
将这两个字含在舌尖细细品味，0108迎上他的目光，用力点头：“嗯。”
从此刻开始，她便是云奕。
越靠近城门，路面越是开阔平坦，两侧也有不少茶棚酒肆，道观祠堂等。
0108还在心里翻来覆去念叨着新名字，又被眼前如古画卷般的场景所震撼，目不暇接。
瞧见越发雄伟的城门楼，她才惊觉一事，自己没有任何身份证明，要如何进城？
“……”
望着前方正在谈天说地、摇摇晃晃的后脑勺，“少主”两个字还是难以启齿。
酝酿片刻，她也只挤出“公子”二字。但太小声，大概连牵马的仆役都没听清。
那人却转过头来，笑意吟吟：“何事，阿奕？”
搓着手指上的黑泥，云奕压低声音道：“公子，我没有……”
她不确定这个小世界的设定是何朝何代，该说路引、文书还是过所？
对方却好似能看透她的心思，扬扬下巴：“我叫云舟，你唤我名字即可，不必称我公子或少主。至于你忧心之事……”
他狡黠地挑起眉峰：“安心，我自有办法。”
周围来往的行人渐多，打量云奕的眼神也越发密集，感觉像有蚂蚁在身上爬。
云奕一低头，目光就落在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前襟上，她又赶忙叫住云舟：“云……舟，我下马走吧。”
就连牵马的仆役都干干净净，可自己却满身污浊。
云舟走到马边，指指云奕踩在马镫上的脚，轻声道：“你这脚如何走？还是老实坐着。”
他这么一说，云奕才注意到自己的脚。
破破烂烂、要断不断的草绳交织在一起，勉强裹在脚上，好几处破口都凝结着血渍，大概时间太久，血渍已经发黑。
因为难堪的情绪，黑乎乎的脚趾紧紧蜷缩着。
原本没有感觉，却在看清的瞬间，一股发麻的疼痛自脚上飞速抵达大脑。尖锐的痛感瞬间冲开情绪的大门。
没想哭的。
进入这个小世界时饥.渴交加，狼狈不堪，茫然无措时，都没想哭的。
可现在，眼泪却莫名其妙地连串滚落。
前几个小世界无论遇到何种情况，自己都是干干净净被人呵护着的，就连围绕在身边的空气都永远香甜，更没有饿到晕厥的体验。
再看看如今被恶臭污泥包裹的自己，委屈的情绪一旦被察觉，便再难抑制，从缝隙钻出疯狂发芽。
对上男子诧异的眼神，云奕慌忙抬起发硬的袖子，胡乱在脸上抹过，顶着哭腔回复：“谢谢。”
越靠近城楼，来来往往的人越多，不少人在看到云舟时皆冲他作揖行礼，随后便是诧异的目光落在云奕身上。
身着华服的少爷在前头领路，皮毛发亮的高头大马上，却坐着一个连乞丐都不如的瘦小身影，任谁都会多看两眼。
云奕的脸都快埋进胸口，大气不敢出地瑟缩在马背上。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刃上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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