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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贮之黄金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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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两次的特殊期又到了,席清雪丝毫没有意识到每次去打针都是新的一针,因为他的麻醉比沈斯言的高级一点。
其实沈斯言也可以用他这款,只不过昂贵许多,制作起来也很麻烦,更主要的是,席老爷子不希望他用。
他要让沈斯言自己知道,越级攀登是非常非常疼痛的,是他就算撞破脑袋也爬不上来的。
但席老爷子是什么样的狠角色,他要让沈斯言痛,但又不至于叫他恨自己,他清楚以沈斯言的性格大概率会理解自己,因为一个爱孙子的爷爷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他只是害怕孙子被骗而已。
所以他不说,不让沈斯言知道其实他可以不用痛的,不让沈斯言知道其实半年一次的特殊期根本不用抽那么样品。
他只告诉沈斯言,小雪不是非需要你不可,你不是唯一的,你只是备选项里最趁手又是最没竞争的一个。
席老爷子很喜欢从心里上让他人先一步溃堤,他要让别人主动踩在他谋划的道路上,而这一切都与他的插手无关,他只是给了小辈们可靠的忠告,他是个慈爱又愿意提点的好长辈。
在媒体和他人眼里,席委员长就是个护短的老爷子,他会为不成器的儿子兜底,会给叛逆反骨的儿子自由,他会好好养被不孝子忽视的孙子,哪怕是omega也一视同仁养成优秀的继承人,他是个撑开伞给小辈遮风挡雨的好人。
当然,别管风雨是怎么来的。
至于席清雪,他就更不知道了,别提他非常抗拒老爷子的监视这点,就每天那么多事情,每次打针后都要昏昏沉沉好几天,那几天里头沈斯言早就恢复了,他压根没精力去注意到。
席清雪在忙什么呢,沈斯言不知道。
他不知道,也不随便去问。
因为席清雪从不限制他靠近,但也不主动说,他要是真希望沈斯言知道,就会暗示他可以问。
但下学期开学的时候,沈斯言终于知道他在折腾什么了。
他在转专业。
席清雪从哲学系转专业到了沈斯言所在的生命科学院。
毫不意外,沈斯言被席老爷子叫了过去。
这是挺难得的,席清雪看得太紧,席荣那边又是提供人,又是提供资金的,加上席之远自认为是个开明的老头,omega孙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是个好事,这种东西也没人愿意被干涉,就随他怎么玩去了。
沈斯言还没恢复好呢,正疼着刚能自己走动,席之远就叫秘书去接他。
秘书犹豫了下:“医生说最好静卧休息,恢复起来比较快。”
席之远冷哼一声:“腿又没断,难不成omega还娇气?”
秘书见老爷子不高兴了,就不再多言,偷偷摸摸避开席清雪安排的保镖去请了沈斯言回老宅,见这个所谓的“男伴”一声不吭就规规矩矩听话上车,更是良心不安,就好心提醒他一句:“老爷子今天不高兴,说的话别往心里去。”说完又补了句:“也别告诉小少爷。”
沈斯言点头,心想老爷子这脾气也歹不好了,怎么一个两个都说别理他的话,怪不得席清雪表达情感总是那么别扭,原来这种不愿承认有弱点的傲气固执是遗传。
到老宅的时候,席之远正优雅地品味新茶,坐在客厅看他那老掉牙的看电影追忆往昔。
“请坐。”
席之远微笑着放下杯子,推了一杯凉了的茶示意沈斯言品尝,缓缓道:“这款茶叶培养条件极其苛刻,市面上可是很难尝到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说完,就静静地看着他,若是遮住席之远天生微扬的嘴角,他的目光冷冽锐利,丝毫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笑意。
沈斯言伸手去碰茶杯,何止是冷,简直仿佛刚从冰柜里拿出来般。
若是一般人大概率就委屈地喝了,但沈斯言没有,他的脑回路跟席之远理解的老实人不一样,他和席清雪相似,绝对不会接受委屈自己的事。
至于为了伴侣所做的一切那不叫委屈,叫责任和心疼。
于是,沈斯言拒绝了:“抱歉席爷爷,医生说我这两天不能喝凉茶。”
秘书有观察到,自从上次江知煦叫了声席爷爷后,沈斯言也改口了。这哪里是木讷,简直是观察敏锐,连江知煦也是琢磨很久,被老爷子几番刁难,直到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才被允许靠近的。
老爷子隐藏情绪的能力比席清雪要炉火纯青许多,很多陪在他身边好几十年的老人有时候都很难摸准他的想法。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没告诉我,”席之远压低音调,佯装怒意地呵斥秘书,“把我私人珍藏的纯酿桂花酒拿出来,小峰上次就很喜欢,叫他带回去。”
沈斯言毫无反应,他已经在想今天晚上炒什么好呢。
最近席清雪胃口不太好,而且饮食作息不规律,他都担心会低血糖,每次出门前都要在席清雪嘴里塞颗糖,口袋里再塞几颗才安心。
客套的话说完,席之远终于进入正题,很令沈斯言意外的是,他既没有像小说那样恶狠狠警告自己,也没有像继续冷嘲暗讽,而是很关心地问:“小雪最近吃饭睡觉好不好啊,他长大了,不愿意跟我这个老头子谈心聊天,觉得有代沟,就只好问问你了。”
“挺好的,可能很忙吧,他吃的不多。”沈斯言理解的不多是只比较平时的一碗甚至两碗饭而言,但到了席老爷子耳朵里,这个不多就是指基本上一顿吃个两三口了。
信息差有时候会造成很大的问题,但有时候,也会造成阴差阳错的搞笑喜剧。
“他是很忙,又要忙着为你转专业,又要忙着他父亲的事。”席之远顿了下:“你知道的吧?”
沈斯言疑惑地看着他。
席之远满意地抿了口茶:“盛丰现任董事以前是个爱耍阴招的,我已故的三儿婿家就是被他弄得濒临破产,后来东山再起怕事情败露,就被他找人撞了。”
这件事的确是意外,因为有玄学元素在里头,还有隐藏在黑暗深处更大的利益驱使。
沈斯言点点头。
“小雪没告诉你吗?”席之远故作诧异地问,转而轻笑:“我以为你们已经关系好到无话不谈了呢。”
原来背后有这样的故事,沈斯言顾着感动,大脑就自动过滤了无用信息:“原来是怕我担心,怪不得最近不管多晚都要等我做饭才吃,席爷爷放心,我以后会多陪陪他的。”
“……”
席之远看着他真诚感激的眼神一哽:绝不是这个意思!
“嗯,好,”虽然内心气炸了但是表面上还是要维持云淡风轻的席之远招呼老吴过来,“既然如此,你多了解下他的饮食喜好,我就不操心了。”
老吴是老宅的厨子,把一个食谱交给沈斯言,超级无敌长的一卷,堪比清明上河图,质量堪比高考长卷,沈斯言接过沉甸甸的食谱定睛一瞧,正面是席清雪不吃的东西,反面是他爱吃的东西。
沈斯言先看了眼反面,嗯,没有他买得起的。
于是他又翻过来看了眼正面,入目眼帘的就是几个赤红的大字:“白色不吃、绿色不吃、黄色不吃、紫色不吃。”
沈斯言:“?”
“小雪从小就挑食,”席之远对他吃惊的神色感到非常满意,惬意地靠在沙发上,“他是绝对不会委屈自己的。”
可是在家里,沈斯言做的一半都在这清单上,席清雪有时候可以吃两碗饭啊。
怪不得秘书和席清雪都叫他别听进去老爷子的话,原来他真的喜欢胡说八道,听说人老了都容易这样,那就像席清雪一样顺着他好了。沈斯言的眼神里不自觉带了几分同情:“好的席爷爷。”
席之远:“……”
哦!天!这讨人厌的寄生虫!他那是什么眼神!什么鬼!
“回去吧,别叫小雪久等了。”
尔多隆咚的祖宗哎呦喂,可劲儿赶紧回去吧,别再这里碍眼了,真是令人心烦。现在的年轻人呐,但凡在打仗的年代,怕是都听不见枪声!哼。
席之远连喝下午茶的心情都没有了,摆摆手就回阳台看书,连被叫过来的陆少峰都没有见。
陆少峰一头雾水地拎了两个桂花酿就被请回去,直接把他的第二人格激发出来,也就是他水仙的另一半。
“要搭个便车吗?”陆少峰靠在车门上,示意沈斯言,“也许你想跟我聊聊。”
“非常好,我猜我们有很多共同语言,比如吐槽某个人,在我愉悦享受午睡时光的美妙时刻叫我过来就是为了送两瓶桂花酒?!简直匪夷所思。”陆少峰一脚油门下去,歪头微笑:“嘿,boy,不会误会我在挑衅吧?”
由于席清雪对陆少峰的介绍是一个阴沉自恋又高傲且有点神经病的水仙,所以沈斯言仅用一秒就接受了他的说话风格,并淡定地回复:“不会的,他有跟我说你们是合作关系。”
“那就好,”陆少峰勾唇一笑,“你真的很宠辱不惊,处事淡然,我好像明白席清雪为什么会喜欢你了,炮仗就要配个炸不坏的铁盆才行呢。”
虽然没听懂他真正想表达的意思,但沈斯言还是很礼貌地笑了笑:“谢谢。”
“嗯,我代表陆少峰祝福你们,同时很抱歉,之前席清雪的生日宴我们不得不为了应付家里而一起出席,而且席老爷子给他的宝贝孙子安排了一堆帅气或者貌美的ABO,席清雪一个都没收下哦,早早就回家了呢。”
信息量有点大,沈斯言在“没听错吗”、“震惊”与“也能理解”中反复弹跳,最后选择了陆少峰最期待他问的一个问题:“你不是陆少峰吗?”
陆少卿打开车窗,胳膊搭在窗口咬着舌尖,“我不是啊,陆少峰是主人格的名字。”
沈斯言:“哦。那ABO是什么情况……”
陆少峰不理他这句话:“你不好奇我叫什么名字吗?”
沈斯言知道不配合问他就不会告诉自己了,便说:“你叫什么名字?”
陆少卿微昂首语气飘忽:“你可以称呼我为陆少峰2.0版。”他转头微笑道:“如果觉得烫口,也可以叫我陆夫人。”
沈斯言毫不犹豫选择了后一个:“哦,陆夫人你好。”
“你好你好,”陆少卿2.0版表示非常满意,却突然停车在路边。
下一秒他眼神一下子变了,沉稳内敛略带阴沉的alpha,沈斯言也收敛了笑意,平静地点头致意:“陆少峰。”
陆少峰面无表情地重启导航:“请问你的住所是?”
沈斯言:“云庭。”
陆少峰目视前方:“替内子抱歉,他总是会忘记正事。”
“生日宴会中途席清雪就想离开了,但老爷子把他请到包间里,准备了很多美色诱惑,他很生气,把人绑了就从三楼顺着阳台从安全通道溜走了。他简直,像个混小子alpha。”
“到了,”陆少峰看向他,“谢谢你,他很久没跟这么高兴过了。”
“哇呜~~”陆少峰眼神变得清澈而闪亮,“是的我很高兴,很久没有人愿意跟我像正常人一样聊天了,当然……”他指了指自己:“除了我自己,总之谢谢,你们俩都是好人!”
沈斯言微笑了下,转身慢慢回到家。
一到家,就是黑漆漆的一片,这太反常了,席清雪畏惧完全的黑暗,就算不在家也不会这样。
总有人为他准备好一切。
“清雪?”
沈斯言试探地喊了声,第二遍拔高了音量,“清雪!”
咚。
脚下踢到什么东西,沈斯言有点不妙的预感,他打开灯一看,是个滚落到这里的酒瓶子。
一楼空空荡荡,甚至连前两天摆的花瓶都不见了,还一副被打扫过的样子,管家在桌上留了纸条,说少爷犯病了,不要去打扰,过两天就好了。
过两天就好了?!
那这两天他吃饭怎么办,一点饼干?!一点矿泉水?!按照他那样心情不好就连喝水都懒得动弹,甚至多少带点自生自灭倾向的,万一睡地上着凉感冒怎么办!
但沈斯言已经不是刚开始那样,会担心自己的行为加重他的抗拒,他把楼上转了个遍,没有人。
到了楼下,才是真正的灾难地貌。
他那些漂亮的成套的碗具被打碎在地上,酒瓶子咕噜咕噜滚到楼梯边,里头的液体哗啦啦蔓延成水洼,乱七八糟汇聚在一起交融成毒药的颜色。
沈斯言小心翼翼跨过碎片,来不及将它们收拾,就一直柔声呼唤:“清雪……宝宝?小宝……乖宝……”
安静的环境突然有一声轻微的抽气声。
在小餐厅角落,沈斯言也顾不上踩没踩到地上的污渍,就小跑过去。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开灯,开灯会刺激席清雪,那样骄傲的人是不允许别人看见自己狼狈模样的,哪怕是最亲密的人也不行。
一楼的灯光透亮到负层,一个狗头拖鞋露出来,席清雪整个人穿着单薄的睡衣缩在角落,脑袋深深埋在膝盖里头,苍白的手指骨节通红,无力地搭在发丝上。
“我们上去好不好?”沈斯言慢慢蹲下来,轻轻碰到他胳膊,“上去洗头洗澡睡觉,我帮你弄好。”
昏暗里,他轻轻摸了下席清雪的头发,平时都要精心打理的长发,此刻参差不齐很扎手,是被一剪刀直接剪断的,毫无技巧。
能是谁呢,只有他自己了。
沈斯言要去抱他,他不肯,沈斯言就问是不是哪里惹他生气了。
“为什么才回来?”
是哭过后的声音,闷闷的,沙哑的,一种无力又委屈的腔调。
“你爷爷叫我过去聊天。”
“聊什么?”
“聊怎么更好的照顾你。”
“……他有那么好心?”
“也许吧,找保姆还要提前商量好合同需求呢。”
“你又不是。”
“嗯,我知道,我是自己想听。”沈斯言坐在他旁边,轻轻揽过席清雪脑袋让他靠着自己胸膛:“好冰啊,我们上去睡觉好不好?”
十岁以后,就算被戒尺打也没主动掉过眼泪,宁可倔强地忍着杠回去的席清雪终于忍不住,情绪崩溃地趴在沈斯言怀里哭起来,就算如此也哭得很压抑。
直到沈斯言整个胸口衣服几乎都湿掉了,席清雪才慢慢靠近了些,伸手勾住他脖子趴在他颈窝里咬着嘴唇掉眼泪。
他是那样的坚强,那样的骄傲,以至于所有情绪都积压在心里,某天爆发的时候就如洪水溃堤。
是委屈吗,肯定有,有多少呢,一点点。一点点在脆弱时突然很想有可以依靠的结实肩膀,但更多则是对自己弱小的痛恨,没有足够强大的说拒绝的实力,只能依靠别人。
席之远有一点说的很对,没有人是永远的依靠,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有真正自由的权利。
那瞬间,一向讨厌努力,甚至抗拒成功,更希望让自己躺平失败而对抗席之远高压教育要求的席清雪第一次产生了后悔的情绪。
后悔以前他没有主动争,主动抢,主动去做这个年纪才做的事情,那些哥哥们在很小的时候就接触的有价值的努力。
后悔有用吗?
要是后悔有用的话,世界上就不会有牲畜染人的流行病了。但要是后悔没用的话,重生文也不会有那么多受众。
落子无悔,过去是未来最好的基石,假以时日回首往事,那不是狼狈的垫脚石,是一座座人生里程碑,代表每一个阶段的成长与难忘经历。
哪怕再痛苦,哪怕再难堪,既然无法永远抹去,那就干脆屹立山巅,撑起挺拔脊梁。
席清雪用眼泪与沉默,在黑暗里一寸寸打断曾经松懈的脊骨,又一寸寸砌起最坚硬的脊梁,他知道自己将无可避免的走上跟席之远一样的道路,但选择就注定意味着抛弃吗?
不,他不信。
他拥有智慧、美貌、自信、善良、自省……拥有那么那么多美好的品质,足够打败其他“坏毛病”,幸福于他本应唾手可得,怎么会做不到鱼和熊掌兼得呢?
席清雪就像那风雪腊月里积雪弯腰的新竹,抖落一身轻则挺拔坚韧而立,是故言:君本霜枝寒如玉,岂叫凝雨啸林惯作狂,不为凤管不截杆,欲擎轻筠破霄且徜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