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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贮之黄金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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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斯言这一觉睡得很沉,仿佛真的有一半灵魂瘫在外头,非要休息够了才愿意乖乖回来。
他捏着脖子里的项链,想到了收到礼物那天的场景,那么令人惊喜,那么令人难以忘记,每一个小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大一下学期,正逢饭局特别多的时候,席清雪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身上带着点酒气回来的,但他不爱喝酒,亲吻的时候是淡淡的椰子汁味。
“你喝的椰子汁?”沈斯言被压在被子里,露出个脑袋问。
“嗯哼。”
席清雪不轻不重在鼻子里哼了声,隔着被子跨坐在他腰上,一只手扒拉被子,目不转睛盯着他,另一个手伸出根指头在他袒露的胸膛折磨般画圈圈。
他画的特别慢,特别特别慢,就像一种折磨,一种凌迟,一种……引诱。
席清雪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轻轻舔舐嘴唇,那么高高在上,那么极具主导性,那么迫切地显示占有欲。
他在欣赏自己的alpha,好像非要用这张舒服的脸,去冲刷掉饭局上那些令人恶心的嘴脸。
他慢慢地触摸,仿佛在触碰博物馆里的雕像,他像天使又像恶魔,邪恶又端庄地引诱神圣不可侵的雕像主动堕落地狱,匍匐在他的脚下,虔诚等待他的判决。
一切的一切,都将由他判决。
一切的一切,都只能由他判决。
他是高高在上,绝不能低头的,他是完美无缺没有弱点的,他要别人主动选择成为他的弱点,祈求成为他的弱点,而不是主动暴露自己。
沉默黑暗的卧室里,光线遥不可及之处,空中飘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就像恶魔的低语,呼唤另一个人与他共沉沦。
沈斯言当然无药可救地掉进了地狱,他被动地被他折磨,被动地被恶魔引诱,又在恶魔松开锁链的时候,再急迫地塞回去,赛回恶魔手里。
雕像是没有情感剖白障碍的,他是个冰冷的金属,只在受到特殊敲打时才会产生共鸣,他向恶魔祈求幸福,向天使诉说内心,他感激恶魔,他期望天使。
一滴冰凉落在唇角。
是泪。
那样遥不可及,那样完全不可能存在的,天使的眼泪。
原本是他此生都触摸不到的存在。
沈斯言抬手想去触摸,那个柔软的脸庞就在黑暗里顺势靠在他掌心,他摸到了一行干涸的泪水,他想去开灯。
以前席清雪从来不阻止他开灯的,他自己就很喜欢亮光,但今天他不许了。
席清雪猛得扑上来,伸手摁住沈斯言几乎已经触碰到小夜灯的手,却意外触摸到开关。
灯光很柔和,暗暗的只照亮了床头柜一圈,但席清雪猛得把头埋在沈斯言颈窝里,一声不吭,也坚决不愿沈斯言看见他这幅有些狼狈的模样。
沈斯言能清晰地感觉到颈窝里那人喉结不住的滚动,他在哽咽。
啪。
沈斯言把小夜灯关掉了。
卧室再次恢复黑暗,彻彻底底的黑暗,今夜没有月亮。
“抱我。”
席清雪的声音很稳很冷静,只有一点点隐隐哭腔,一点点。
他命令道,抱我。
沈斯言就伸手抱他了。
“坐起来。”
沈斯言就抱着他坐起来,这实在考验腰力,幸好年轻气盛腰格外好。
席清雪跪坐在他腿上,真是个糟糕的姿势,肉眼可见……哦不对,黑夜里什么也看不见,肉肤可触的感觉到不对劲……席清雪把头埋在他颈窝里,埋得那样紧,胳膊勒着他脖子,也勒得那样紧。
但他不管,沈斯言一旦有想动弹的企图,他就恶狠狠揪住沈斯言柔软的短发,不许他后退一步!
“我还没退,你退什么?”软绵绵的尾音荡漾,藏在温声细语里的是一把抵在动脉上的刀刃。
“抱紧点。”他又命令道。
沈斯言就抱紧点,他修长的手指插进席清雪乌黑亮丽的长发里头,能清清楚楚摸到圆溜溜的脑袋,发根被压弯曲在掌心挠痒痒,也在他心上挠痒痒。
另一只胳膊紧紧勒着席清雪的骨骼,他先前被沈斯言养得胖了些,最近又太过忙碌,重瘦下去,这么重重一勒,都能听见骨骼咔咔的声音,但席清雪很满意很舒服地喟叹一声。
他就喜欢这样。
仿佛要爱他爱得恨不得拆了骨头,塞进皮肉里,血管组织重新黏合在一起,再也分不开,非要同生共死,那才叫爱。
才叫最特别的、独一无二的爱。
他无所谓疼痛,无所谓黏合的煎熬,他就要另一个离不开他,这辈子也离不开他,不能是他低头,他绝不低头,他要另一个从心理到身体、从精神到灵魂,都彻彻底底只属于他一个人。
沈斯言也喜欢这样。
他从小经历了太多的离别,爱对他来说从未缺席,但他从未有过永久的安定之地。
他沉默寡言,非要确定别人不讨厌他,他才慢慢靠近,否则就坚决不打扰他人。
别人有爱他的权利,亲人因为他是已故兄弟的孩子而疼爱他,老师朋友因为他的经历和天赋而怜惜他,可他拥有这些后呢?
所有人都是匆匆过客,来去无踪,不会在他生命里重重划下狠烈的一笔,用这一笔告诉他,你只能有我,你的世界要围着我转,你要祈求我,给你一个家,一个独属于你独立灵魂而非依附于其他的归处。
沈斯言是没有未来规划的,更准确来说,他的规划就是亲人希望他如何,他就如何,这是他本应报答的。
他有自己的想法吗?
也许是有的吧,双亲还在世的时候,他也会拒绝蜂蜜,也会伸手要糖,也会撒泼胡闹,也会知道无论怎么样都有个家给他依靠,是不用产生任何心理负担的家。
后来呢?
后来,有个人以势不可挡的架势强势闯入他的世界,揪着他的领子不容置疑地说,沈斯言就被“卖”给他了,要保护他的家人,就要乖乖留在他身边。
沈斯言的理智完美压过了情感,普通的情绪根本不能让他有感觉,从双亲去世后他就再没留过眼泪,如果悲伤那就沉默不语。
他渴望有热烈的、狠厉的情感凶猛地冲击灵魂,好让他仿佛失去痛觉神经的大脑感受到足够的刺激,他不要宽容,不要自由,他要一个束缚,一个彼此都离不开对方的束缚,紧密地就好像连体婴,连呼吸都需要彼此协作,心脏才能一刻不停地跳动。
我们没有选择,我们不得解脱。
我们是彼此的唯一,唯一真实的牢笼,可以吃可以睡可以紧紧锁住彼此,谁也不能先逃离半步。
“你喜欢我吗?”
“喜欢。”
“什么样的喜欢?”
“被你锁在地下室也喜欢的喜欢。”
“我不是,”席清雪泪眼朦胧地咬着沈斯言的耳垂,他咬得不那么用力,却总牙尖缓慢地反复挪动,疼又能忍受,一场漫长而持久的低伏电击,叫沈斯言冷不丁打颤,他说,“我是舍不得控制你的喜欢。”
“我要给你自由,因为你是个独立的人格,我有好好控制自己。”
沈斯言就亲他,亲他脸颊,亲他落下的眼泪,说:“你很好,特别特别好。”
“我没有一直派人跟着你,你在咖啡厅兼职的时候,我有空就亲自去对面看你,我就想看看你。”
沈斯言亲亲他眼尾,亲亲他脖颈,说:“我喜欢你来看我,如果保镖会告诉你我一天的动静,我也很喜欢,你那么忙,却愿意听我的点点滴滴。”
席清雪喉结滚动,哽咽:“我没给你安装定位器,我错了,我一开始给你准备的鞋子里有装的,但我后来叫人把它弄掉了,我有在改。”
沈斯言就摁住他的后脑,去亲他的鼻尖,去亲他的嘴唇,像小鸡啄米一样,“不弄掉也没关系的。”
他让席清雪摸手环,声音特别轻,像生怕惊扰停栖的鸟儿,“我也看得到你的行程,我们在分享。”
席清雪总觉得不是这样的,但他说不上来,就又像空有皮毛般软趴趴倚在沈斯言肩膀上,眼神空洞地问:“那你身上为什么要有其他人的味道呢?你为什么要逼我呢?我也不想的,我也想好好过的,我不想这样的。”
“我身上没有味道,”沈斯言轻轻说,“我身上只有白桃味。”他指着肩膀前两天才被咬的青痕:“看见了吗?只有你呀。”
席清雪就埋在他脖颈里,深吸一口气,香香的,连沐浴露都是白桃味的,从里到外都只有他的味道。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他们看不见彼此,只能触摸到彼此,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席清雪轻轻说:“你骗人。”
沈斯言就埋在他锁骨上,用鼻尖去蹭:“骗人是小狗。”
席清雪仿佛觉得好笑,轻哼一声,胳膊懒散地搁在他脖子两侧,弓着腰歪头去蹭他唇角:“你不是我的小狗吗?”
他们看不见彼此,却仿佛在这一刻都清晰地看见彼此明亮的眼睛。
沈斯言动了动口型,他没出声,但席清雪就是知道。
等席清雪笑出声的同时,一声轻轻而绵缠的“汪”在他耳道里悠悠打转,就是不可能清晰钻进去,非闹得他耳朵痒得不行,痒得浑身发颤,腰酥酥麻麻就软下去,得靠着沈斯言才行。
“骗子。”
“骗人是骨头猫。”
“讨厌骨头猫。”
“我也特别讨厌。”
又是长久的沉默,席清雪闭着眼,眼睛酸痛极了,他睁不开,又问:“我身上也有味道。”
沈斯言就亲亲他发丝:“香草味,我的味道。”
席清雪特执拗:“不是。”
沈斯言就逗他:“那是什么?”
席清雪很嫌弃地拧眉:“腥臭的烂鮟鱇鱼味,又丑又恶心。”
沈斯言就笑:“那你看看我呗,我又帅又养眼。”
席清雪喉咙底低低哼唧了声:“不要脸。”
沈斯言就把脸凑过去,贴在他嘴唇上:“脸被你吃掉了。”
席清雪闷闷地笑起来,挪动了腿,勾住他的腰,胳膊也收紧了些,说:“要洗澡,难受。”
“要我抱你去洗吗?”
“嗯。”
“要不要?”
“……”席清雪没了耐心,一偏头口咬在沈斯言后颈那块:“要。硌牙,哼。”
“不喜欢吗?”耳朵边又是那种熟悉的带点委屈的声音:“我练了好久呢。”
席清雪舔了舔被咬出的印痕,有点儿深,他心虚地亲了亲,又亲亲alpha敏感的后颈,算作安慰。
到了浴室,席清雪夹着他腰不肯松劲,沈斯言问开不开灯,他也不肯。沈斯言要把他放下来,他也不肯。沈斯言说不洗澡,那更不行了,他又咬了一口。
淋浴间里头隔开两部分,一半淋浴,一半浴缸,墙体往里头凿了一个凹陷,开辟出一个飘窗一样的台面来,高度刚刚好能坐上去。
沈斯言把席清雪抱了放前面,故意不说话,席清雪觉得人有点远了,就凑过来要亲他,沈斯言身子没动,脑袋往后一仰,被亲到了下巴,席清雪不高兴了。
他逮着下巴就惩罚性地咬了一口,又不希望沈斯言真被咬痛了,特意收着劲儿,又手腕用力摁着沈斯言的脑袋,要迫使他低头,低下头乖乖叫他亲。
他想亲就得亲到,不管是另一个低头还是昂首,他有的是办法逼他听话。
沈斯言就浅尝辄止低头亲了口,但这不是席清雪真正想要的,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他才不可能说呢。
沈斯言一动不动,被亲了两三口也不动弹,活脱脱像个雕塑,往常逗弄两下就要难受得抱着他,此刻却像个入了定的和尚。
黑乎乎的浴室,静悄悄的,但席清雪就是觉得沈斯言在笑。
席清雪没达成期望的目的就很不高兴了,此刻伸手去摸沈斯言的嘴角,果然笑着,就不满地问:“笑什么?”
“哦,”沈斯言轻松地语调欢快响起,“笑某个胆小鬼。”
席清雪正捏他脸颊呢,闻言想也没想就给了他一巴掌,谁曾想没怎么用力,清脆一声倒是挺响,在浴室里格外清晰。席清雪又心疼了,摸一摸又揉一揉,气道:“叫你说我坏话。”
“我没说是谁啊,你自己先带入的,”沈斯言歪头枕在他掌心,舔了舔他手腕,弄得席清雪酥酥麻麻条件反射要收手的时候,又一把扣住十指贴回脸颊上,“疼呢。”
席清雪就让他开灯,说要看看。
“开小夜灯,”沈斯言去开了床头柜的小夜灯,丝丝缕缕的光线勉强透到浴室里,他说,“刚才不是不让开吗,怎么又让了?”
沈斯言总是这样,明明心里头清楚,还非要问出来,他自己不害羞,倒叫席清雪不想睁开眼,恨不得抬起胳膊捂住脸。
席清雪不说,沈斯言就去逗他,去亲他眼尾尖儿,跟他鼻尖碰鼻尖,故意贴着他呼吸,弄得热气都扑在嘴唇边,席清雪被他弄得受不了了,才慢吞吞吐出几个字:“今天是我生日。”
脸上的热气猛然一停。
沈斯言屏住呼吸僵硬在原地。
席清雪非常满意他的反应,更恶劣地仿佛故意般咬住他嘴唇,没舍得咬破,就去咬他舌头尖,咬得沈斯言痛得嘶一声,才放松了让他缩回去,说:“不祝我成年快乐吗?”
沈斯言的呼吸声变得更加悠长,好一会儿才喘下一口气,隔着腰上轻薄的睡衣能感受到细微的颤抖。
席清雪占了上风,更是高兴,变本加厉地暗示:“我当时都祝你成年快乐了。”
沈斯言亲回去,不叫他再说话:“嗯,成年快乐。”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
席清雪简直要震惊了,就像乌云下颤抖的花朵,做好了迎接暴雨的准备,结果天就这么乌黑着,也不下雨,也不放晴,急端端挠得人心痒痒。
怎么能这样呢?
沈斯言是那样的聪明,那样的神奇,简直是拥有读心术,从不叫他自己说出那些他觉得不好意思的话,又会任劳任怨百般哄着他。
比如现在,沈斯言就应该乖乖地凑过来,听懂他的暗示,就算外面有小夜灯他也可以宽容一些,毕竟完全看不见也的确很麻烦。
怎么会这样呢?
席清雪抿着唇不说话,他难以置信百试百灵的招数居然不管用了,骄傲的人永远不会低头,他生气地一拳头撞击在沈斯言肩膀上。
“疼~”沈斯言纹丝不动,要是开灯就会发现他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故意拖长尾音,他知道席清雪就吃这套。
果不其然,席清雪这次拳头松了点劲,跟小猫踩奶似的,凉凉道:“活该。”
“那怎么办呢,谁叫我喜欢你呢,喜欢得不得不得了,”沈斯言像老鼠掉进了米缸,发了疯似的拱来拱去,“你呢?你喜欢我吗?”
席清雪很享受他的气息,又很矜持地说:“不知道,反正你也听不懂人话。”
“嗯?我听不懂吗?”沈斯言趴在他后颈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淡淡的白桃香。
“给过你机会了。”席清雪没好气地揪住他耳朵使劲儿扯了两下,又气恼地在他脖颈上拍了两巴掌,没使劲。
“那你还洗澡吗?”
“哼。”
“洗不洗呀?”
“嗯。”
“那我出去啦?”
“……”席清雪薅住他头发,手指用力摁着他脑袋不许他动弹,气呼呼地说:“你也有味,臭死了,不许进我被窝。”
沈斯言就说:“那我去隔壁?”
他得到了气恼地一巴掌,打在胳膊肌肉上,这回是挺响亮的,清脆一声,显然是没真使劲——真使劲就是闷闷一声了。
席清雪嘶了声,手指头麻麻的,嘟囔:“练的什么,痛人。”
沈斯言就笑,像没听见似的,真乖乖出去了,还很体贴地温柔道:“知道啦,洗了澡再睡隔壁。”
席清雪听见卧室门咔哒一声打开,紧接着是隔壁卧室门被打开的声音,他就轻哼一声笑,饶有兴致地歪头倚在自己肩膀上,似乎在想象沈斯言一开门看到隔壁卧室时的表情,想着想着又笑起来。
他会喜欢吗?
应该会的吧,这很重要吗,我喜欢的他都会喜欢。
应该也是重要的吧,我有好好想他会喜欢什么呢。
咔哒。
很清脆一声响,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一只胳膊伸过来,是个赤裸的胳膊,他牵起席清雪的手,一点点扒拉他指头,一个个检查他的手指、掌心,捏捏又揉揉,问:“疼不疼?”
席清雪另一只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耷拉眼皮瞅着他,神色餍足又清冷,语气却是截然不同的嗔怪,故意得有些明显:“疼得动不了了。”
沈斯言就给他捏捏手,放在脸颊上揉揉:“那洗澡怎么办呢?”
席清雪语气如清晨山间雾,轻飘飘朦胧着缠过来:“嗯……那要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