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月》前溪地

64、人生如戏

　　1月8日，周三，晴，大晴。

　　心情好，大好。

　　邮件里写：

　　根据公司本周期绩效管理办法及综合考评结果，您在本次绩效考核中获得A等级。公司对您在此周期内的工作表现与贡献表示肯定与感谢。

　　经管理层审议决定，自下月起，您的基本薪资将在现有基础上上调8%。新的薪资标准将在下月薪资发放周期中正式生效，相关调整将同步体现在您的薪资条中。

　　请您继续保持专业、稳健的工作作风，积极推进所在岗位的业务发展。公司期待您在未来的工作中持续取得更优异的成绩。

　　路淼兴冲冲地跑到露台给严语嫣打电话：“晚上出来吃饭，我请客！”

　　“中彩票了？”

　　“涨工资了！”

　　“什么？？！”

　　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怕，但朋友的成功更令人心寒。

　　严语嫣多少抱着侥幸心理：“不是诈骗？”

　　路淼趾高气扬：“有红章！”

　　严语嫣怅然若失：“涨多少？”

　　路淼春风得意：“8%！”

　　严语嫣失魂落魄：“什么时候涨？”

　　路淼神气活现：“下个月！”

　　严语嫣沉默。

　　严语嫣心生一计。

　　“你让陈总把我们公司收购了吧。”

　　“那葛总不得跟他打起来？”

　　“打就打，你告诉陈总，我站他。”

　　“行，我告诉他。”

　　两人扯皮了好一会儿，严语嫣说：“今晚我请你，你帮我个忙。”

　　路淼问：“啥忙？”

　　“今晚我去相亲，你帮我把那男的打发走。”

　　路淼无语：“你咋又要相亲？这刚相没一个礼拜吧？”

　　严语嫣表示这次是老爷子，来人是亲戚家的儿子。

　　路淼听了，不解道：“近亲不是违法的么？”

　　“什么近亲，除了一个村一个姓，其他的八竿子打不着。”

　　“咋找上门来的？”

　　“我爷上人家家里打麻将，把我照片带过去了。”

　　“……你爷还操这心。”

　　严语嫣嗤了一声：“我一回去就拉着我的手说他年纪大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时间抱上曾孙……”

　　路淼听得头大，急忙叫停。

　　严语嫣说：“老规矩哈，时间地点我一会儿发你。”

　　老规矩是指装成严语嫣的女朋友。严语嫣第一次找路淼的时候，路淼很抗拒，表示她铁直装不来，但严语嫣说你不用装，你就穿一身黑坐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就行，其他的交给她。

　　被软磨硬泡后，路淼屈从了。还依稀记得那是个夏天，路淼翻出仅有的黑衬衫套上往那一坐，揽过严语嫣的肩膀说这是我女朋友时，那体制男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不知所措，干咳着上下打量几下后突然恼羞成怒，对着严语嫣破口大骂：“你MD耍我？你爸妈知不知道？我要告诉他们！”

　　严语嫣小鸟依人地靠在路淼怀里，做了个“你自便”的表情。

　　这男的还真跟她爸妈讲了，她爸妈连夜来电扬言要把她绑回去治疗。

　　严语嫣轻飘飘地说：“先去治疗你俩儿子吧。”

　　俩人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一个开始哭诉把两人养大有多不容易，另一个高呼严家无后对不起祖宗。

　　即便如此，俩人居然还是不停的让她去相亲，严语嫣也居然每回都去，次次带上路淼。

　　时间长了，路淼慢慢欣然接受这项活动，因为既可以免费蹭饭，还可以见识见识物种多样性。最重要的是，她挖掘出了自己的表演技能。

　　路淼发现自己还挺有演员天分的。一开始只是干坐着配合严语嫣，到后来主动加词，最后充分发挥她多年的文学素养，从破镜重圆到追妻火葬场，从车祸失忆到转世重生，给严语嫣和对面演得一愣一愣的。

　　这次路淼挑战的是严语嫣的后妈。

　　小妈文学她之所以迟迟不碰，一是觉得自己年龄不到没有韵味，二是脑子里没有立体形象。但现在各个人设她都过过瘾了，就剩这个没演过，心痒痒的，跃跃欲试。

　　于是她埋头刷了半天手机，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小妈就是大波浪高跟鞋配包臀裙。

　　这……

　　路淼活了二十六年，上一次穿裙子的记忆还停留在小学文艺汇演。

　　她坐在椅子上转来转去，从这头滑到那头，拍拍实习生的肩膀：“嗳，你觉得我性感么？”

　　路淼的眼神过于认真，实习生小姑娘先是大惊失色，然后抿唇沉思，最后回道：“也不是不行……”

　　“嗯？”路淼疑惑。

　　实习生羞涩：“我可以的。”

　　“啊？”

　　“……今晚你有空吗？”

　　路淼挠头：“今晚没空，要去帮朋友忙。”

　　实习生暗送秋波：“我随时有空。”

　　“哦……”路淼虽然不懂，但没忘问：“你觉得我穿包臀裙能像小妈么？”

　　实习生眼珠子一下瞪圆了！感情还没培养就玩这么大吗！！

　　关键路淼还站了起来，在她面前一连摆了好几个造型，试图展现出完美曲线。“你看，咱是不是也前凸后翘别有一番韵味？”

　　实习生红着脸看向她的……某几个部位，支支吾吾地说：“嗯……嗯……很有韵味。”

　　路淼得到了肯定，坐下又拍拍她的肩，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这笑到了实习生眼里就成了一种……意味不明，钓得她小鹿砰砰乱撞，似有若无地碰了碰路淼搭在她肩上的手指，略显急迫地说：“你、你要是帮朋友帮完得早，也、也可以直接来我家找我……”

　　路淼不明白去她家干嘛，咱有自己的家啊？

　　但她瞥见电脑上的时间显示已经到了下午2点，赶忙滑了回去。

　　为了今晚，路淼提前跑完测光，推迟组会，用奶茶和全家桶哄骗实习生帮她渲染。

　　实习生含情脉脉摸她的手：“你对我真好。”

　　这就好了？这孩子也太好哄了，路淼决心以后点点贵的给她。

　　做完一切，4点打车回家，沐浴更衣。

　　——

　　餐厅在大楼顶层，可以俯瞰城市夜景。

　　路淼还说：“这男的还挺舍得。”

　　严语嫣说：“听说是投行的。”

　　路淼问：“那条件不错啊你不考虑一下？”

　　严语嫣回：“是真是假还不一定呢。”

　　两人在楼下汇合时，严语嫣看着路淼盛装出席，无比震惊：“你穿成这样要干嘛！”

　　路淼还有点不习惯高跟鞋，扶着严语嫣邪魅一笑：“今晚我是你的小妈。”

　　？？？

　　严语嫣掺着她进电梯，神色复杂地端详了半天，略带嫌弃地说：“你看上去比较像去相亲的那个。”

　　路淼“啧”了一声：“为艺术献身，你就等我发挥吧，包的！”

　　按照剧本，严语嫣先去应付半小时，然后路淼再冲过去。她躲在不远处观察那男的，三七背头，高领毛衣西装外套，白裤子乐福鞋，最主要的是腕上那块大表，不认识但感觉得要一辆车。

　　路淼伸长脖子，隐约听见夹杂着英文的不标准普通话，心想怎么又是个假洋鬼子，出趟国就不会说中文了吗？！

　　她对此人的印象瞬间降到冰点，刚带入情绪酝酿，身后突然传来餐厅经理的声音：“这位客人，您是哪一桌的？”

　　路淼尴尬地指了指严语嫣：“是那桌的。”

　　餐厅经理：“3号桌吗？3号只预订了一位严先生和一位严小姐，您是……？”

　　路淼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自己是来砸3号桌的场子的吧？只能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是严小姐的…朋友。”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路淼悄悄观察严语嫣那桌的动静时，经理也在后面悄悄观察她。在路淼得出投行男挺装的结论同时，经理也得出结论：这个穿着夸张站还站不稳的女人眼神危险，应该是要搞破坏！

　　“如果您是严小姐的朋友，那我帮您确认一下，给您加个椅子您看可以吗？”

　　“不不不！”路淼慌了，怎么这餐厅这么多事儿呢！“不用了，我一会儿跟他们说几句话就走！”

　　经理质疑的眼神锁着路淼，语气也没了刚刚的客气：“如果您不用餐，还请您立即离开。”

　　路淼焦急地瞥向严语嫣，暗骂挑了这么个多事儿的地儿，心一横，低声说：“我实话告诉你吧，我是严小姐的女朋友，她背着我跟男人相亲，我今天是来捉奸的！”

　　经理愣了，看向那一男一女。两人有说有笑的，气氛和谐，又扭头见路淼一脸怨气，大脑飞速运转，问：“真的？”

　　路淼见经理上钩了，露出深闺怨妇地神情：“四年了，四年的感情，就因为这个认识不到一天的男人就要跟我分手，你评评理？！”

　　经理还在宕机，路淼又说：“当初她疯狂追求我，我冲破了世俗眼光，和她爸离了婚跟她走到一块儿……如今我快40了，她却要抛弃我……”

　　还挤出了两滴泪。

　　经理听懵了，这…这…这？？？嗯？？？

　　路淼哭得梨花带雨，看得经理心碎，赶忙从旁边抽出两张纸，安慰：“您保养得真好……”

　　这是重点吗？？

　　路淼心虚，接过纸掩面：“今天我要把话跟她说清楚，求求你，给我一点时间，我绝对不会影响其他人……”

　　经理犹豫了许久，终于指着隔3号桌两桌的桌子说，“原先预订5号桌的客人有事取消了，您可以在那里稍作休息。”

　　她顿了顿，又压着声音：“有什么事，您按桌上的铃。”

　　路淼喜滋滋地从后面绕到5号桌坐着。

　　还有10分钟。

　　8分钟……这男的脸还挺立体，下颌线蛮清楚。

　　6分钟……怎么还在笑？难道聊得挺愉快？

　　5分钟……那还要不要上啊？要不发个短信问问？

　　4分钟……怎么不回？上不上给个信儿啊？？

　　2分钟……严语嫣啊严语嫣，你不回我就按原计划了，要是坏了你的事可别怪我！

　　1分钟……情绪酝酿中。

　　30秒……情绪酝酿完毕。

　　10秒……已经想骂人了。

　　3，2，1，起身！冲！

　　“站住！”

　　谁？！谁这么不长眼？！谁拽自己的包？？！

　　“你给我站住！”

　　路淼扭头就骂：“你谁啊……”

　　最后一个“你”字还没发出，路淼惊得张口说不出话来。

　　这女人怎么在这儿？？

　　……今天出门真是没看黄历，一晚上怎么尽是事儿？？

　　——

　　严语嫣脸都快笑僵了路淼还没过来，气得她在心里大骂这个不靠谱的，不是说包的吗？包哪儿了？包在专柜还没买呢？

　　男人问：“你们公司效益怎么样？”

　　严语嫣敷衍：“还行吧。”

　　“那你一个月能挣……”男人放下刀叉，用轻蔑的语气问，“5000？”

　　严语嫣在心里已经将他千刀万剐，表面仍维持体面：“你们挣得比较多吧。”

　　男人听这话就来劲了，胳膊一挥，把他腕上的大表露出来，端起酒杯在她面前晃闪：“这两天刚搞定一个Pre-IPO，创始人是Stanford PhD，之前在 Goldman做quant。他自己团队在做Series C，我这边帮他做Hedge strategy，顺便设计了Exit scenario，挺复杂的。”

　　这一晚上从他嘴里已经吐出无数个让人听不懂的名词，严语嫣疲于应付，又被他那个银光闪闪的大表晃得心烦，于是准备借口家里有事先撤。

　　刚要张口，突然传来哒哒哒哒的高跟鞋踩地声，紧接着一旁的椅子被拉开，一双蜜腿翘起。

　　但不是路淼的。路淼穿的不是皮裙。

　　严语嫣瞪着眼睛看着旁边坐着的陌生女人，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这谁？

　　而是：女人中的女人。

　　当她意识到自己的目光不知何时往皮裙下微隆的小腹聚拢时，严语嫣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弯了。

　　说句冒犯的，这不比路淼更小妈？

　　呸！念头一起，严语嫣自己也觉得冒犯，什么小妈，这是神啊！

　　严语嫣还沉迷在她那双似乎比路淼还长的大腿上时，头顶传来女神的声音：

　　“原来Pre-IPO和Series C是可以同时进行的。”

　　语气里是讥讽。

　　严语嫣抬头茫然地看她。

　　男人还没从她脸上回神。

　　女人又说：“VC融资阶段会做对冲？”

　　男人终于惊醒，慌里慌张地把酒杯放下：“啊…我记错了，不是给他做Hedge strategy，是…是…是只做了Exit scenario。”

　　“你知道Exit scenario是什么意思么？”

　　“退出方案。”

　　“什么是退出方案？”

　　“是…是…”

　　女人不耐烦地打断：“你投行的？”

　　男人赶紧点头：“对。”

　　“Analyst, VP, MD，Which one？”

　　男人挑了个最好发音的：“MD。”

　　女人嗤了一声：“MD already, and you still don’t know what you’re talking about.”

　　男人憋着脸，吃力的回：“I…I know…”

　　“You’re as clueless about finance as you are about English.”

　　男人还要说点什么，女人抱着胸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对着严语嫣：“5号桌，路淼在那。”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严语嫣怔了两秒，看向身后她走的方向，立刻拿包站起来跟上。

　　5号桌，三人坐着。

　　路淼和严语嫣并排，女人坐对面。

　　路淼头低着，女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气氛诡异，于是严语嫣开始破冰，胳膊肘推了推路淼：“呃……你不介绍一下？”

　　路淼舌头顶腮，很不情愿地介绍：“月姐的朋友，Luby。”

　　女人嗓门骤然提高：“你有病吗！我叫什么你也能记错？！Ruby！Ruby！”

　　刚刚还挺沉默，突然就暴跳如雷，吓得严语嫣端杯子的手一哆嗦。

　　“你才有病吧！嗓门那么大干嘛！”

　　路淼环顾四周，还好没人看过来。许是旁边有严语嫣坐着，路淼觉得自己有胆气了许多，嘟囔道：“你自己发音不标准，l r不分，还怪别人。”

　　Ruby瞧她那得瑟样，气得想打人：“你说谁发音不标准？啊？！”

　　路淼不顾严语嫣的拉扯，脱口而出：“我说你！你个假洋鬼子！你不仅英语说不好，你的普通话也很难听！”

　　“什么？！！”

　　“啪”地一声，Ruby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大吼：“你再说一遍？！！”

　　这回所有人都看向这桌了，严语嫣都快哭了，这算个什么事儿啊？？送走一个假金融男，迎来一个真暴躁女，她要收回她要弯了这句话，无福消受！无福消受！

　　严语嫣在二人中间做吸气呼气的手势：“咱们有话好好说哈…别拍桌子…来，跟着我，吸气…吸——”

　　路淼还是惧怕她的淫威，硬话软说：“我说你的英语和普通话都还凑合吧。”

　　还凑合？还，凑，合？

　　江月说的没错，Ruby从小到大没被人这么对待过。她凭什么？眼前这个妆都没画好，穿得莫名其妙的女人凭什么？她凭什么教训自己？

　　Ruby的胸腔有一团怒火，迅速蔓延全身。“你再说一遍。”

　　路淼看着她的神情是真怕了，忙改口：“你、你的英语和普通话都挺好…真的，你、你别冲动啊！”

　　严语嫣更怕，见Ruby的手将举未举的，死死攥着路淼的裙摆，大脑一片空白。

　　路淼眼看着Ruby仿佛失控般地举起左手，掌心带着风朝自己挥来，惊恐地缩紧脖子。

　　在闭眼的那一刻，路淼向老天许愿：不如从头来过……我一定捧着这位阎王爷。

　　等了半天巴掌也没落下来，反倒是听见熟悉的声音：“有什么事好好说吧。”

　　紧接着是一个又急切又惊讶的男声：“Ruby？你在做什么？！”

　　路淼睁开眼。

　　是顾習之。

　　她牢牢地捉住Ruby高举的手腕。身后还有一个男的。

　　好眼熟，长得跟谁好像……

　　！！

　　记起来了！！

　　“江昊？！”

　　路淼和Ruby同时叫出了他的名字。

　　严语嫣看着周围一圈人，彻底懵了。

　　啥情况啊？

　　顾博士怎么在这里？

　　江昊是谁？

　　路淼怎么也认识？

　　嗯？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