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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江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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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10点,江月驶入车库。
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准备下车时,电话响了。江昊打来的。
他说:“你就去见他一次好吗?就一次。”
江月厌烦地闭眼。
“哪怕10分钟,5分钟也好,我陪你去,绝不……”
“江昊,”江月睁开眼睛,双眸凝上一层寒霜,“我想我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如果你还要再提,我连你也一起不见。”
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江月又在车里茫然地坐了很久,久到抓着手机的那只手开始发麻,她才拿起包下车,上了电梯。
恺之怀之听见门响,从厨房欢叫着跑出来迎接,顾習之也探出脑袋:“你回来啦!”
江月没说话,把包和外套一扔,轻轻拍了拍恺之怀之的头,然后走到顾習之面前抱她。
顾習之洗过澡,身上热气腾腾的,又香又软,江月就把头埋在她脖子里嗅。
她痒,但手不干净,只好举着裱花袋扭脖子:“不是说8.9点么?怎么这么晚?”
江月埋着头,不言不语地解她腰间的围裙,拉她的裤子。
顾習之惊得赶紧夹住胳膊阻止:“别,恺之怀之在,而且我还疼……”
江月把头抬起来看她,没等顾習之开口,说:“我去洗澡。”
顾習之站在原地,呆呆地目送江月进了房间。
——
两个小时前,江月从江昊嘴里得知了那个人的消息。
对,那个人。她连名字都不想提。
江昊说他手术成功,目前在医院静养。
江月毫不关心,低头挑菜。
宋云礼貌性地给了一点反应:“状态还行吧?”
江昊端着碗,点头,又摇头:“没什么大碍,就是虚,比较憔悴,老了很多。”
见江月没反应,踌躇了一会,试探着说:“他拉着我的手念叨小时候的事,说想我们。”
江月眼皮子也没抬,宋云干笑了两声。
江昊筷子夹菜也没动嘴,心里预演了几遍,小心翼翼地开口:“他说…他很后悔没能多陪陪我们…还说一直没带月月去——”
“行了!”
江月的反应意料之中的激烈。
手中的筷子“砰”地一声拍在瓷碗边缘,“你用不着在这儿当他的说客,你可怜他你自己去看他好了,拉上我们干什么!”
尽管做好准备,但江昊仍被吓了一跳,求助地看向宋云。
宋云却很淡然,略显敷衍地说:“好啦…昊昊喝不喝汤?藕很鲜,多吃一点…月月你的碗有没有磕坏,坏了去换一个。”
碗确实崩了一角,不过江月也没心情继续吃,站起来拉开椅子:“我吃完了。”
江昊着急地抓住她的胳膊:“你别走,你去看爸爸吧,你去看他一眼吧!”
江月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起来:“放手!”
江昊不肯:“这么多年了,都这么多年了…你就……”
“你听好了,”江月一字一句,“我不会去见他,永远不会。”
话已至此,江昊还是不死心:“爸爸身体越来越不好了,他想见你一面。”
江月一把甩了江昊的手:“见医生比见我有用。”
平时以往,江昊被江月呛了两句就会闭嘴,谁知今天却一反常态,尤其是在听了“见医生”三个字后,脸上竟浮出怒意,沉着声音质问:“他是有不对,但他也给了我们更好的生活,你敢说你没有享受吗?他是你爸!你爸想见你,你为什么不去!”
江月听完,用一种既陌生又可笑的眼神看他。
江昊被她的眼神激怒,刚要发作,一旁的宋云说话了:“月月,你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
江月转向宋云:“改天吧。”
宋云点头:“不早了,吃完就先回去吧。”
江昊还要拉江月,被宋云喝止。
等江月走了,宋云才放缓语气:“吃饭吧,多喝点汤。”
江昊不动碗筷,赌气一般静坐。宋云也不管,慢条斯理地吃饭。
等宋云差不多要吃完了,江昊终于忍不住:“妈,爸他……”
宋云打断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江昊心里突然涌上一阵酸楚:“我只是……”
宋云叹了口气:“他给你打电话说要做手术,他就不会给月月打电话么?他做手术时月月没去,现在手术成功了,你觉得月月还会去吗?”
说着说着,宋云暗讽起来:“他住在高级保健院,有单人套间,有专人值守,每天有人看他…无论他跟你说了什么,他过得舒服,过两天也就忘了这事了。”
宋云说的没错,同样的电话江峯也给江月打过,只是没说完江月就给挂了。
江昊听后沉默了几秒,问:“你恨爸吗?”
宋云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答:“我对他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情绪就是不恨,不恨就是有机会。江昊激动地握住宋云的手,可宋云下一句话又将他心中燃起的火苗浇灭。
“但我也不会去见他。”
——
一缸热水,江月泡进去许久,失焦的目光才逐渐凝汇在墙面一点。
“咚咚。”
门被敲了两下。
江月转过头,顾習之改了着装,V领衬衫和西装半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着,除了没穿鞋,俨然一副酒店服务人员的样子。
她站在门口微微躬身,清了两嗓子,一本正经道:“Good evening, this is your room service. May I come in, please?”
江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顾習之又敲了两下门,才微微颔首:“进来。”
顾習之从门后端起一个浴缸托盘。
江月双手撑着往上坐了坐。
顾習之安置好托盘,看她。她也在看她,等她来吻她。
但顾習之说:“请您稍等。”
不一会儿,一手提着一个冰桶和餐篮,半跪在身边:“江小姐,今晚您的餐后甜点是——”
一朵精致小巧的镜面玫瑰,配了新鲜莓果,撒了些许金箔点缀。
“玫瑰慕斯。”
顾習之将甜点叉放到骨瓷盘边,又从冰桶里取出一支黑瓶,将标签展示给江月:“您的餐后酒是这支白冰,有热带水果和蜂蜜的香气,口味甜润,细腻雅致。”
江月居高临下地瞧她,想看她要演什么时候。
顾習之仰着头笑着问:“您是想纯饮品尝呢,还是想试一下特调?”
“先尝尝。”江月瞥了一眼标签。
“好的。”顾習之拿出一只酒杯。
江月尝了一口,不错。
顾習之用眼神说她想要夸奖,江月偏不给,把杯子放了回去。“特调呢?”
“马上为您制作。”
原料朴实无华,五、六颗荔枝压汁,冰酒,冷泡乌龙和冰块。
摇壶前她突然信誓旦旦地说:“江小姐,我学了一晚上的调酒教程,已经是半个专业人士了,剩下半个等您试喝后给我颁证。”
扣杯一锤,站起来开摇,给江月都看惊了,直起腰背表示尊重。
顾習之的信心迅速膨大,手法越发花哨,不一会儿杯壁上就凝了一层霜。
她“啪”的一声扣在托盘上,潇洒地把杯子一推。
动作如行云流水,具有那么一点观赏性。顾習之从傍晚练到现在,这是最成功的一次,她自己颇为满意,就去寻江月的认同。
江月赏脸,配合地鼓掌三声。
顾習之得意洋洋:“江小姐,请用。”
得意早了,扣杯打不开。
顾習之装作一切都在掌控中:“稍等,您稍等。”
然后背过身鬼鬼祟祟地用袖口迅速擦干杯壁,手掌往裙子上抹了两把,用力拍接缝线。
没用。握住两头用力拧,纹丝不动。
还想再试,有手指在后背戳。
顾習之尴尬地回头,江月满眼嘲笑,摊开手掌,示意把壶给她。
这让顾習之很没面子,给的不情不愿。
江月采用的是很优雅的法子,张开手心握住接缝线。热胀冷缩,照理应该会松开,但不知怎么这俩杯子就是严丝合缝的。
顾習之偷笑,江月朝她翻了个白眼,双手并用捂了好一会儿,还是不开。
本来晚上的气还没消,这个破杯子还跟她作对,江月恼了,抓着杯子就往缸沿上撞。
顾習之来不及阻止,只听“砰”地一声,扣杯像被弹簧顶开似的飞出来,“啪”地砸在她肩上,濡湿一片衣领。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大杯里的液体。
江月把杯子往她手里一送:“继续。”
顾習之懵然初醒,剥开一颗荔枝递到她嘴边:“江小姐,要不要尝一尝?”
江月就着手噙进嘴里。
顾習之把掌心摊开,等她吐核。
顾習之又剥一颗插签装饰,放在浅碟杯上:“请用。”
江月忍不住了:“你在玩角色扮演么?”
“给您提供最好的服务是我的荣幸。”
顾習之拍拍手。门外传来窸窣的声响,然后是爪子在地板上哒哒的动静。恺之探着脑袋出现在门口,嘴里横叼一支深红色月季。
保护隐私,顾習之不让恺之进来。恺之很不高兴地叫了两声,顾習之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脑袋揉:“乖恺之,我老婆只能我看。”
顾習之取了花插进花瓶,摆在蛋糕旁,又点了香薰蜡烛放在一边,细心地调整好角度。
做完这一切,才蹲下:“希望您用餐愉快。”
等江月尝过慕斯后,顾習之扶着缸沿歪着脑袋又认真说了一遍:“希望你愉快。”
江月切下一小块送到她嘴里:“我很愉快。”
顾習之说:“我可以听你不愉快的事吗?”
江月沉默了一会儿。
顾習之指着荔枝乌龙:“还有这个没喝呢。”
江月抿了一小口,甜。“我带你去看医生吧。”
顾習之摇头:“我没事。”
江月不高兴道:“你都那样了还没事?”
顾習之趴着往她那儿挪,脑袋搁在手背仰头笑:“你担心我啊?”
江月答:“我当然担心你。”
顾習之说:“我也担心你。”
江月又低头不作声了,顾習之却学着她中午的话:“我爱你。”
本来是很感动的,但她有意模仿江月的声音,把声调压低,还加了点气声。
江月伸出手指甩出几滴水,笑骂道:“我是那么说话的嘛。”
顾習之嘻嘻哈哈地把脸一抹:“那肯定是比我说的好听,你再说一遍,我还想听。”
江月嗔怒似的瞥见她一眼,又甩去许多水点。顾習之不甘示弱,也用手指蘸了水与她嬉闹。来回两三下,江月突然抓住顾習之的手。
顾習之挂着笑脸,江月搓着她的手指,终于道:“有人劝我去见一个我不想见的人,我该怎么办?”
“不想见当然就不见喽。”
“如果这个人是亲…亲戚呢?”
“亲戚就非得去见么,不想去就不去。”
江月几乎是攥着她的手指,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他…他叫江峯。”
顾習之早就猜到是这人,反握住江月的手:“你是谁要见谁,是你说了算。他叫江峯又怎么样?你不想见,就永远都没必要见。”
江月很少听见顾習之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讲话,看着她的灼灼目光迟疑了一阵,忽地伸出另一只手攀上她的手臂。
带出的水花立刻洇湿了顾習之的大半个袖子,就连裙子也湿了一大片。江月不管不顾地把她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些,问:“如果他…他是我…父亲呢?”
她在吃力地念出“父亲”二字后,用力捏住顾習之的胳膊,眼眶蓦地发红,继续问:“他肺上有肿瘤,要动手术……他给我打电话,说想见我,我没去,现在他做完手术了,又说想见我……你说,我要不要去?”
语气并非询问,更像是审问。
江月几乎没跟顾習之提过江峯,但不代表顾習之不知道江峯的存在。
不仅知道,还知道得很清楚。
同名同姓的或许有很多,但六十出头,夫妻长期异地却未离婚,在邶城任职且有一儿一女的只有那么一个。
顾習之明白江峯是江月的梦魇,所以她从来不问。她们还没在一起时,一次江月不小心提到,立刻神色异常地看向她,她就装作没听见,囫囵地混了过去。
见顾習之没立刻回答,江月又逼问:“江昊说他毕竟是…是…爸,我享受了他的好处,就要懂得回报,所以我要去是不是?”
“不是。”顾習之斩钉截铁地回答,“你是宋老师养大的,你不欠他。他当年选择去…缺席,现在就没有资格要求你配合。你不用为任何人的愧疚买单,包括他的。”
江月松了口气,连带着紧绷的身体重新没入水中。顾習之拽着她的手重新将她捞起,一反常态地沉着脸:“虽然这话轮不到我来说,但江昊他心里有…念头,他自己优柔寡断,你不要受他影响。”
江月惊奇似的看着严肃的顾習之,顾習之还当她在发呆,又说:“我不想你因为他的缘故而做自己不情愿的事。”
明明是句担心自己的话,但怎么听都听出些不容置疑的意味出来。顾習之的角色扮演是在哄自己开心,江月早就没什么不愉快了,把脑袋歪在一边,疑惑地问:“我怎么感觉你在教育我呢?”
“啊?没有啊…”顾習之把手一松,笑嘻嘻地端起慕斯喂她,“吃嘛,我自己做的,里面的覆盆子酱也是我做的,不是很甜吧?”
江月拍掉她的手:“你少转移话题,你刚才是在教我做人?”
“没有没有。”顾習之自己喂自己一口,“我哪敢。”
江月抢走她的慕斯,朝着托盘努嘴:“把这个端走,酒留下。”
顾習之照做。等她回来的时候,江月说:“你把衣服脱了跟我一起泡澡。”
顾習之一边脱一边说:“不能做,我明天就上班了,而且我真的很痛。”
江月嗤了一声,没说任何话。
顾習之刚把自己没到水中,江月就过来抱她。顾習之强调:“不能做。”
江月说:“就抱抱。”
但手很不老实。
顾習之拉开她肆意妄为的手:“我要出去了。”
“好好好,我不动,不动。”江月锢着她,顾習之也不挣扎了,两人就这么依偎着泡着。
好一会儿,江月开口:“你刚刚没回答的时候我很紧张,我怕你也劝我去见他一面。”
顾習之:“我干嘛劝你,我又不是江昊。”
江月:“还好你不是,你要是跟他一样也劝我,我就立刻跟你分手。”
顾習之略不高兴:“你刚刚是这么想的?”
“是啊。”
顾習之真不高兴了,扭过头说:“要是我有什么不对或者让你生气的地方,我们可以沟通,为什么动不动的就分手?我不喜欢,我不要。”
江月又听出了些不容置疑的语气,笑着问:“你身上暖和一点了吗?”
顾習之还在气头上,但她生气也特别有礼貌,有问必答的,拧着眉毛答:“我不冷!”
“好的好的。”江月从一旁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在她脸上呼出酒气,说:“你做的蛋糕和特调都很好,你的服务也很好,我很愉快。但我现在不胜酒力,也不能继续泡了,你能不能帮我擦干换上衣服,这样我会更愉快。”
顾習之生着气,却窝窝囊囊地把事情都做了,甚至还准备去清理浴缸。
“别管那个了,明天我会让阿姨来家里打扫的。”江月一把扯过她,“你明明是个富二代,为什么手脚这么勤快?”
顾習之不满她这个态度:“劳动最光荣!”
“好的好的。”江月收了浅笑,突然向她道歉,“对不起,我太在乎自己的感受了,一不顺我心意我就想甩掉麻烦。”
她诚心诚意地看着顾習之,向她保证,“我刚刚是有一瞬间,想着如果你劝我,我就跟你分手…但下一秒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我喜欢你,我爱你,你说的对,我要跟你沟通的…何况这件事不是你的问题。”
顾習之在她开口说对不起时就不生气了,但也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两个字:“对嘛。”
江月噗嗤笑了:“你能不能再说一遍‘我不喜欢,我不要’?我还想听。”
顾習之不解:“干嘛?”
江月凑到她耳边悄悄说了几句。
顾習之呆住。
江月拉拉她:“睡吗?”
顾習之点头:“睡。”
客厅里,恺之的打鼾声如小型发动机,怀之被震得翻了个身,用爪子扒拉她,发出不满的“咕噜”声。恺之完全没醒,怀之叫了一声,鼾声反而更大了。
可怜的怀之叼着窝四处寻一个安静的地方,刚要安卧,却听见不知从哪儿传来断断续续地喟叹。怀之叫了两声,喟叹没了。
顾習之悄声说:“下来。”
江月悄声说:“我不发出声音。”
顾習之无奈:“那我快一点?”
江月不满:“别问我,你是主导的那个。”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谁先说的:“我现在很幸福。”
另一个人回:“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