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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准备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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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習之订不到平安夜的餐厅,将此消息告诉了江月。
江月的反应很平淡。不仅平淡,甚至很冷淡:“那就别吃了。”然后就把电话给挂了。
顾習之诚惶诚恐地给她发消息:要不我在家给你做饭?我做的比桂城绝大部分餐厅好。
她隔了好长时间才回:我要加班。
顾習之看了消息,在办公室里坐立难安。一会靠在椅背仰着头发呆,一会嫌屋里太热,跑到墙边把空调调低了两度。回到座位,还是觉得闷,把衬衣扣子解了,扯了扯领口。
林海声不解:“你不都见过张厅长和叶处长了么,至于这么紧张?”
顾習之有苦难言,勉强挤了个笑容:“我想到年后要去报到就烦。”
“哎呀,上周五才见过面,今天借调函就下来了。”林海声边往杯子里添水边笑:“看来上面还挺看好你的。”
顾習之眼睛盯着手机,随口答道:“算了吧,就是个跑腿办事的,有什么看好的。”
“你好好表现,得了领导赏识,以后没准能就留厅里了。”林海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瞄顾習之,“本来以为你会去办公室,现在既然去了叶处长那儿,不如就跟了她得了,不比你待在这里好么?我看你前途一片光明啊…”
顾習之没心思想她的前途,问:“师兄,下午馆里没事儿我能先走么?”
林海声伸头往她电脑看:“你活都干完了?”
顾習之给他展示报告:“嗯,昨天就完成了。”
林海声惊诧:“不是有三份报告吗,你都写完了?”
顾習之点头:“写完了,现在就发你。”
林海声震惊:“你一天就写完了?”
顾習之还是点头:“晚上加了个班。”
“你真行呐——”林海声从震惊转为苦笑,“我是说你效率高呢,还是说你吃苦耐劳呢?”
他打开文件边瞧边砸嘴:“怪不得程勇要把你送上去,你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人了。”
顾習之敷衍地扯了扯嘴角:“我可以提前走吗?”
“可以是可以,早点回去休息吧。”林海声望着她停顿了两秒,嘴角一扬,“一会陪完领导,不管他们留不留在馆里吃午饭,你都吃完午饭2点以后再走。”
“为什么?”
“程勇一定会找你,你又没请假,他找你你不在,怎么办?”
“找我干嘛?”
林海声冷笑:“趁热打铁,关怀关怀你。”
顾習之明白他什么意思,但2点太晚了,时间不够。她打定主意,与其等他来找自己,不如自己主动去找他,早点找完早点走。
林海声喝着茶,目光瞥到电脑上的日期,突然大笑起来。顾習之回头看他,他便露出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你谈恋爱了?”
顾習之装作惊讶:“啊?”
“平安夜,这么着急回去不是有约会吗?”
“啊?”
顾習之的演技过于精湛,林海声迷惑了:“不是?”
“明天家里要来亲戚,家里太乱了得提前回去收拾,再买点东西。”
林海声半信半疑:“从金陵来的?”
顾習之随口胡诌:“嗯,堂哥堂嫂和侄女。”
林海声“哦”了一声,随后似笑非笑道:“哥哥嫂嫂关心妹妹,怕你在桂城孤单来陪你。”
顾習之看着林海声,假装揶揄他:“师兄,你什么意思我可听明白了。可是你在入职的时候教育我,让我好好工作,其他的不用想的哈?”
林海声哈哈大笑:“我没说错啊,你确实不用想,有人替你想。”
顾習之露出无奈的表情:“恳请他不必替我想。”
林海声摇头:“他是替自己想。”
顾習之瞄了一眼时间:“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走吗?”
“走。”
昨天接到通知,说厅里的领导要下来视察博物馆整体工作,让她做好陪同的准备。程勇亲自过来跟她说:你到时候跟林海声站一起,站我们后面。
此时是上午9点半,省博大厅气氛格外紧张。红色的欢迎条幅一早就挂在门口,两侧的展览海报也都换新,地面擦得锃亮,讲解员在指定点位就绪。馆长、副馆长,协同中层干部候在门口翘首以盼。
顾習之在人群中发呆,心里盘算着晚餐菜单。
——
江月自周日接完电话从房间里出来后,心情就不好,顾習之问她是谁,她只说是个业主,问她是工作进展不顺吗?她就用“有点问题,但还好”来搪塞她。
顾習之猜那通电话应该不是工作电话,但江月不想说,她也不好问。怕她心情不好,就找了很多话跟她聊,但江月都是淡淡的。就连晚上顾習之佯装要走的时候,她也是淡淡的。
顾習之自然不肯放她一人在家:“我又不想走了。”
她本以为江月最多会说个“随便”,但江月居然说:“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这下顾習之是真的慌了:“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江月没有心力解释,闭了闭眼:“你回去吧。”
“如果我有错,你告诉我,我改。”
“你再这样,你就真的有错了。”
顾習之没话了。抿着嘴半天,才说:“你真的想一个人吗?”
江月点点头。
“好。”
顾習之坐进车里的时候觉得很委屈,但很快委屈就被一种巨大的恐慌替代。她斟酌着发了很长很多的消息给江月,坐在车里盯着前方的立柱,等了好久,收到一条无关的回复:到家了吗?
到家了。
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恐慌在第二天清晨到达了极点,顾習之眼睛一睁,冒出个念头:江月不要我了。
打开手机,还停留在昨晚自己发的“晚安”。顾習之给她发消息,到了办公室再看,没回,安慰自己可能还在睡。中午饭点还没回,顾習之等不了了,又发一条,还是不回。
顾習之恳求她给一个答案:你还喜欢我吗?
下午3点,江月给了她的答案:嗯。
但这个字让顾習之跌入黑洞。
她沉默地关掉手机,在座位上发了一会呆,然后打开电脑,一言不发地写报告。
这是她惯常的方式。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她就是这样,机械而又麻木拆开信封,一字一句读完,再封好放进箱子,一言不发地回到电脑前写论文。
直到这个方法也没用了,她会跑到大街上四处乱荡,看到有人需要帮忙就问要不要帮忙。有人以为她是大学生志愿活动,只给她轻松的事情,她就说再多给她一点。等别人怕了赶她走,她就跑到卖水果的摊车前一车一车的买水果,一袋一袋分好,一袋一袋送到福利院和养老院。
学院系里收到无数锦旗,到了最后连院长书记也惊动了,开会要找这个活雷锋。找了几个月居然没找到,把所有荣誉都安在志愿协会头上。
后来,锦旗变少了。再后来,顾習之就出国了。锦旗也再没有了。不过除了一人,无人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快下班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顾習之没看见,只是机械的打字。
又亮了一下,看见了。
第一条是:下班了吗?
第二条是:订明天的餐厅。
顾習之瞬间感觉自己又活了!
桂城的水果摊也恐失最大顾客!
不过现在餐厅没订到,自己还得陪着迎接领导,很烦。顾習之一边在脑内推演出餐流程,一边应付着几个副馆同自己的寒暄。林海声看出她心不在焉,轻拍了下她的背,笑道:“小顾,别驼背啊,精神点。”
等10点过几分,领导们的车终于来了。张厅长一行人,馆里一行人,乌泱泱的,顾習之只觉得没趣,混在人流后面游曳。
程勇不见她,让林海声去寻。林海声在队伍后面找到她,小声训:“跟着我!”
顾習之跟着他去了前面。张厅长眼睛尖,看见她就喊“小顾同志”,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是馆里培养的高材生,问馆长舍不舍得让她去厅里锻炼。
吴馆长压根没见过顾習之几回,他知道有借调这个事,但根本不知道谁是顾習之。见张厅长好像对她印象深刻,琢磨着顾習之是不是大有来头,不敢轻视,张口就夸:“小顾是我们馆里难得的高学历人才,学问底子很扎实。做事沉稳,年轻人里头,她是能吃苦、有潜力的。能去厅里锻炼,是她的机缘,也是我们的荣幸。”
顾習之听了,忙道:“领导,我不过是做些分内的事,哪里谈得上什么潜力。”
张厅长笑:“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不过做得好,就该认个好。”
“能到厅里学习已经是难得的机会,我会尽力做好工作,不辜负大家的信任。”
顾習之答话的功夫,一行人已经走至展厅,讲解员按照提前排练的顺序指引众人。还未等顾習之松气,一旁传来一个女声。
“顾研究员。”
四个字,冷疏淡漠,尊重,但带着上位者的俯瞰。
顾習之很少听别人这么叫自己,有点晃神。等看清了身边的人,立马恭敬起来:“叶处长。”
叶瑾瑜站在队伍之外,朝她微微颔首。顾習之知道她要私谈,也离开队伍。等人群走远些,叶瑾瑜才开口:“顾研究员在哪个部门。”
“学术研究部,负责馆藏文物研究和展览文本撰写。”
叶瑾瑜没立即说话,神凝若水,气冷如霜。她的发髻梳得极净,妆容淡雅冷冽,唇色收在暗玫调里,没有刻意摆出威严,自带矜贵与清峻,站了这么一会,让人不禁生出一些畏怯。
正当顾習之犹豫要不要先开口说点什么,叶瑾瑜严肃道:“产业发展处要和市场打交道,顾研究员可以适应么?”
顾習之微微垂眸,“领导交代的工作,我一定尽力去学去做。”
叶瑾瑜点点头,语气仍旧冷淡,“怀玉县有生态保护区和民族文化资源,省里想做文旅试点,需要你做前期调研。”
顾習之本来还奇怪为什么让自己去产业发展部,现在倒是明白了,问:“请问处长,调研的重点方向是文化资源本身,还是产业可行性?”
叶瑾瑜忽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反问:“你觉得呢?”
顾習之被盯得不自在,移开视线,“我会先做田野访谈,了解当地社群的接受度,再和已有的产业案例比照分析,提出可行的结合方案。不知我这么理解是否正确?”
叶瑾瑜嘴角几不可察地挑起,“我不需要学术论文,我要一份能放在谈判桌上的报告。”
“明白了。”
“你工作几年了?”
“今年过后两年。”
“两年……”叶瑾瑜算了算,“不到副高的年限,但成绩好可以破格。”
顾習之略微惊讶的看着她。
“不用这样看我,”叶瑾瑜语气没刚刚那么冷硬了,“我很直接,优秀的人应该在优秀的位置。”
顾習之沉着气:“我只希望不辜负手里的课题。”
“不辜负课题的人也不会辜负自己。”
“辜负与否,还是要交给时间去证明。”
叶瑾瑜有点不可思议,顿了两秒,低低笑了。“顾研究员,张厅长一直对你有很大的印象。你好好做事吧。”说完,也不等顾習之反应,就朝厅里走去。
顾習之站在原地,回味着这番对话,确信她应该是在试探自己,不由地又烦起来。
烦得也不想跟上去,心想程勇要骂就骂吧,本来这些事情都是他搞的,自己也不想去厅里。刚想溜,又怕林海声连带被骂。犹豫踌躇之间,胳膊被人猛得一拉。
“啊……唔……”
顾習之吓了一跳,刚要扭头看是谁,一只手从后面伸出来捂住她的嘴巴。没等反应,身体被拽进怀里,死死箍住。
由于领导视察,馆里限了人流,游客观众并不多,分散在各层展厅里。大厅很空,没人注意,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一人正粗暴地将博物馆研究员拖至准备间,关上门欲行打骂。
不过当事人一点不慌,甚至很感动。
因为是熟悉的香味啊!
顾習之开心坏了,兴奋地落了两滴泪出来。嘴被捂着发不出声,她就直直地盯着她,渴求着她。
准备间很小,堆满了展架和其他设备,两人困在两台设备之间蹲着。
江月将她死死摁在展架上,脸上全是阴霾:“我给你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以为你有什么事,原来在跟你矜贵的领导聊天啊?”
顾習之的脸小,江月一个手掌就能将她的脸捂得死死的。她因为透不过气而涨得通红,眼睛也蒙了一层水雾。
江月报复似的将手掌压得更紧,看着她挣扎心里竟闪过一丝兴奋:“聊得什么这么开心,人家走了还站在原地回味?嗯?”
顾習之不吃力,一下跌到地上,喉咙里发出几声呜咽。
真好看,江月生气真好看。
鼻腔里是残留的香味,就这么窒息也行。好香,喜欢。
唯一后悔的是没多吸一口。
江月到底还是没给她这个机会,只捂了一会就松开了。顾習之猛得吸了几口气,不停地咳嗽。没等顺气,江月又掐住她的脖子,低头去封她的嘴唇。
生气。自己只是两天没跟她说话,她就要跟别人说话吗?
这是她的。
占有,侵略,饿。恨不能吃了她。
不过她没有完全失去理智,知道顾習之一会还要去见领导,不敢用力咬。
顾習之低头喘息,双手攥着江月的大衣,脸依旧红着。
江月把她的头托起,摆正,没好气地问:“领导视察都按流程走,怎么你俩还单独说上话了呢?”
顾習之咳了好几声,江月抚着她的背:“你自己说以后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要跟我汇报,你汇报了吗?”
顾習之看了她许久,把两天的份都看了回来,才咧开嘴说:“她找我了解情况。”
“什么情况?”
“就是在馆里的工作之类的,”顾習之气顺了想抱江月,被她推开,于是用可怜的眼神望着她,“然后说了一下我去她那要做的工作。”
江月不满:“那你这么回味?”
顾習之又去抱,又被推开。
江月不同她废话:“你赶紧解释,不然不放你出去,你等着被骂吧。”
“骂就骂喽,”顾習之耍起无赖,“你让我抱抱你我就给你解释。”
江月使出了绝招:“我不理你了。”
这招永远有效。顾習之乖巧:“我没有回味,我只是烦。她试探我,我烦,我不想跟上去,但又怕连累林主任,所以我就犹豫了会。”
“试探你什么?”
“回去跟你说好吗?”顾習之好想抱她,求她,“我抱抱你好吗?你两天没理我了。”
江月心软,将她揽进怀里,她侧颈轻咬一口,说:“没完,你回去给我解释清楚。”
顾習之伏在她肩上点了点头。
“你去吧。”
顾習之舍不得,不动。
“你就要去厅里了,别在这个时候出问题。”
顾習之抬头,流着眼泪问:“你还喜欢我吗?”
江月给她揩眼泪:“你说呢?”
“我不知道,我昨天问你,你只回了个嗯。”
江月吻了吻她:“对不起,我心情不好,我很爱你。”
“那我去完回来你不会又不理我了吧?”
“不会,我等你下班。”
“拉钩。”顾習之伸出小指。
江月也伸了出来,还盖了章。
“行,那我走了?”
“去吧。”
江月给她开门。
顾習之不放心,回头用可怜地眼神看她。
江月在她脸上迅速亲了一口,悄声说:“别看了,再看我忍不住,回去再这么看我行不行?”
见顾習之懵懂,笑着摸了摸她的脸,“我来找你就是因为我想你,知道了吗?”
顾習之这才放心的走了。
算着时间,去了二楼,远远见林海声朝自己挥手,跨步走着到他跟前。
林海声无语:“我的姑奶奶,你去哪儿了?”
“叶处找我谈话,然后去了趟厕所,”顾習之望向人群,“有人问起我吗?”
“倒也没有,就程勇盯着你。”
“好吧。”
林海声摇头:“衣服怎么皱皱巴巴的?理理好。”
“哦。”顾習之细细理着衣服,想起刚刚江月掐着自己的脖子,凶神恶煞地逼问自己,忍不住笑了。
“你干嘛?”
“想起高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