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缺失是你      ...


  •   走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病房彻底归于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反复回响。

      江曲凡睁着眼望着惨白的天花板,方才那句“垫脚石”的自嘲还堵在心口,他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被当作工具、被旁人迁就,可真正沦为旁人感情的跳板时,心底还是漫开一层挥之不去的空落。

      他以为经此一事,何野不会再踏足这间病房。一个被算计牵扯进来的人,大多只会生出抵触与疏离,避开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第二天午后,消毒水气味里掺进了淡淡的果香,房门被轻轻叩响。

      江曲凡抬眼,看见何野拎着保温袋站在门口,指尖局促地攥着布袋提手,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拘谨。

      她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门框轻声问:“方便进来吗?”

      少年眉梢微挑,语气依旧是惯有的清冷疏离:“没人拦你。”

      何野这才推门走入,将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小心翼翼拉开拉链,里面是炖得软烂的雪梨银耳羹,还有几样质地软糯、不用费力咀嚼的小点心。

      “问过护士了,这些对你的心脏没有负担,我在家煮的。”

      她说这话时视线不自觉落在江曲凡身上。

      少年斜靠在床头,肩背单薄得仿佛一折就碎,脖颈纤细,手腕上留置针贴着敷料,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控制不住的轻。

      死亡的阴影好像始终悬在他头顶,仿佛下一秒,这个鲜活又破碎的人就会化作一缕烟消散。

      这是何野一直无法承受的画面。

      她习惯封闭情感,刻意回避亲密,却唯独见不得生命被病痛一点点蚕食殆尽。

      昨日知晓江曲凡只是舅舅感情里的棋子,愧疚更是缠上心头,思虑再三,还是主动寻了过来。

      江曲凡垂眸看着温热的食盒,没有立刻动,漆黑的眸子淡淡扫过她紧绷的神情:“不必特意送这些,我这里医院配的营养餐足够。”

      “我知道。”何野坐在床边闲置的椅子上,声音放得很轻,“就是……昨天的事,我总觉得亏欠你。而且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应该也挺无聊的。”

      她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是心底最深的不忍:我怕哪天再来,就见不到你了。

      江曲凡扯了扯唇角,算不上笑意,伸手慢慢端起银耳羹。温热的触感顺着瓷碗传到指尖,冲淡了四肢常年不散的寒凉。

      他小口吞咽,安静得没有多余话语,何野也就陪着坐着,不必刻意找话题,他静养,她翻看自带的书籍,病房里安静却不再压抑。

      自此之后,何野成了病房的常客。

      她不会过度嘘寒问暖,从不会追问他的病情、打探他的过往,只是准时带来温热的吃食,有时是温润的杂粮粥,有时是蒸软的水果,偶尔会带一本安静的散文,坐在角落默读。

      江曲凡起初带着防备,冷淡应付,甚至刻意赶过她两次,可何野从不会恼,只是下次依旧按时出现。

      她见过他心衰突发、面色青白地被护士紧急抢救,攥着椅子扶手浑身发冷,第一次直面濒临消逝的生命时,生理上的恐慌盖过了心理的疏离;也见过他状态尚可时,靠着枕头翻看心理专著,字迹清瘦的笔记写满对情绪障碍的理解,冷静通透,全然不像一个困在躯体里悲观等死的人。

      江曲凡也慢慢接纳了这份陪伴。

      他会主动和她聊两句书本里的内容,会提醒她哪类食物寒性太重、自己不能吃,会在她因为过往心结失神发呆时,用极低的声音点破她的逃避,语气锋利却带着分寸,从不会戳痛她的软肋。

      两个困在情绪牢笼里的人,意外找到了最契合的相处模式:不必强迫共情,不必假意温暖,接纳彼此的残缺,包容彼此的沉默。

      情愫是在日复一日的静默陪伴里悄然滋生的。

      那日窗外落着细雨,天色灰蒙蒙的,江曲凡做完检查回来,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躺回床上许久都缓不过气息。

      何野下意识起身,俯身替他掖好滑落的被角。指尖无意擦过他的手背,一片刺骨凉意瞬间贴上肌肤。

      江曲凡身形微颤,倏地抬眸望她。

      何野指尖一僵,正欲收回,手腕却被他轻轻攥住。

      他掌心常年寒凉,力道极轻,脆弱得仿佛随时会脱力松开,可指尖收拢的姿态,却带着一种偏执的、不肯放手的执拗。

      雨声淅沥,揉碎在寂静病房里。

      他抬眼看她,声音轻得近乎破碎:“何野。你一次次来,到底是愧疚,还是……舍不得我消失?”

      一句话,直接戳穿她所有自欺的伪装。

      何野呼吸骤然停滞,长睫簌簌轻颤,心底翻涌的情绪再也藏不住。

      她最初的确是愧疚。

      愧疚自己因别人的谋划,无辜闯入他孤寂死寂的世界;也怜悯,怜悯他这般干净通透的人,被病痛困在方寸病床,随时都会悄无声息消散。

      可日复一日的陪伴里,愧疚早已悄悄变质。

      她会惦记他今日气色好不好,会看着他平稳呼吸才安心,会在他强忍不适时心口发紧。

      这份在意,早就远超歉意。

      她不敢迎上他漆黑透亮的眼眸,嗓音低软,带着一丝无处躲藏的坦诚:“一开始是。后来……只是想多陪陪你。”

      江曲凡眼底掠过一抹极浅、转瞬即逝的暖意,却缓缓松开了她的手。

      他太清醒,也太悲观。

      “别投入太多。”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场早已写好的结局,“我命数已定,迟早会离开。你越动心,最后越只剩一场落空。”

      他抬眸,目光清冷,带着一丝自我拉扯的尖锐与自嘲:

      “你不是喜欢夏之牧吗?十年的执念,哪有这么容易说变就变。”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夏之牧爱她十年,她依赖夏之牧十年,那是旁人插不进去的、漫长又稳固的羁绊。

      而他江曲凡,只是一个活在倒计时里、随时会凋零的将死之人。

      他不配。

      也跨不过。

      可心底深处,那点卑微、隐秘的贪念,却疯狂想留住她。

      所以他故意带刺、刻意试探,用疏离和攻击筑起围墙,一边推开,一边等待她的答案。

      何野五指骤然攥紧衣角,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

      她垂眸,安静良久,终于轻轻开口,把这段无人知晓的释然娓娓道来:

      “我和他,早就结束了。”

      “那天从你病房出去之后,我就彻底想明白了。”

      “我和夏之牧之间,太小心、太克制、太长久地维持着‘刚刚好’的距离。他怕逼我、怕伤我、怕我的情绪壁垒彻底封闭;我依赖他、习惯他,错把安稳当成心动。”

      “我们互相珍惜,互相守护,唯独——不够相爱。”

      她抬眼,眼底一片清明坦荡。

      “爱如果永远小心翼翼、永远止步不前、永远隔着身份与顾虑,那根本不算爱情。”

      “我放下他,不是因为遇见你。是我终于分清了依赖和喜欢。”

      雨声轻轻落着。

      病房安静得只剩监护仪均匀的滴答声。

      江曲凡怔怔看着她,长久死寂的心底,第一次,裂开一道温柔的缝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