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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缺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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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清淡弥散,室内灯光温软偏白,落在病床那人身上,衬得他肤色白得近乎透明。
少年静静躺着,脊背靠着软垫,身形单薄清瘦,眉眼生得极好看,却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破碎感。
像是常年被病痛耗磨,整个人少了鲜活气,只剩清冷又疏离的死寂。
几乎是她进门的瞬间,少年抬眼望来。
那双眸子极黑、极冷,没有半分温度,带着被打扰的不耐与漠然,直直落在她身上,像在责怪她这场无端的闯入。
何野脚步一顿,下意识停在门口,进退两难。心底满是茫然——这张脸,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
可夏之牧明明说,是他清醒后执意要见自己。
迟疑的空档,少年冷淡的声线响起,字字都透着疏离:“谁让你进来的?”
语气不算凶,却冷得拒人千里。
何野指尖微蜷,喉间轻轻发涩,下意识想解释,明明是你要见我。
可话到嘴边,看着他全然陌生、毫无印象的眉眼,又尽数卡住,只含糊吐出两个字:
“我……”
她不知该怎么说。
说你点名要见我?可看他这模样,分明半点不认。
病房陷入短暂的安静。
片刻后,那道清冷的嗓音再次响起,少了方才的抵触,多了一丝平直的确认:“你叫何野吗?”
何野轻轻点头,睫毛微垂:“是。”
少年望着她,漆黑眼底情绪晦涩难辨,沉默两秒,淡淡吐出一句:“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
轻飘飘一句致歉,莫名透着几分怅然与落空。
何野愣了愣,连忙轻声回:“没、没关系。”
她尚且琢磨不透这句话的意思,对方已然移开视线,目光落向床头柜,声音轻了些许,带着久病后的虚弱:“可以帮我拿一下水杯吗?我有点渴。”
何野立刻回神,快步走上前。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干净的玻璃杯,温水半满。她小心翼翼端起,递到他手边。
少年抬手去接,露出的手腕纤细苍白,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指尖微微发颤,是身体虚弱控制不住的轻抖。
这副脆弱又清冷的模样,让何野心底莫名泛起一丝不忍。
他接过水杯,低头小口饮水,动作安静又缓慢,全程没有再看她一眼,周身的低气压与疏离感,始终牢牢笼罩着整片空间。
何野站在床边,手足无措。
她不明白这场突兀的见面。
不明白一个全然陌生的破碎少年,为何唯独清醒后只要见她。
更不明白他那句“我不知道是你”,到底藏着怎样的过往。
“坐吧。”
何野依言落座,沉默片刻后轻声开口:“你为什么要见我?”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什么?”
少年唇角扯出一抹冷嗤:“我只是想看看,让他暗恋了十年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何野骤然怔住,错愕还未压下,夏之牧提着饮品推门而入。
他快步走到何野身侧,指尖轻轻扶住她的手腕,语气带着歉意:“抱歉,没吓到你吧。”
“没有。”何野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藏着清晰的困惑。
夏之牧看向病床的江曲凡,语气带着警示:“曲凡,她算你未来舅妈,再胡闹,我就送她回去。”
他筹谋这场见面自有考量:何野外表坚韧,内里敏感脆弱,若是由自己以医者、上位者的身份干预疗愈,她会立刻竖起防备,二人的关系只会退回原点。
江曲凡悲观通透,本身也修习心理相关,与何野有着相似的情感困境。借由他的身份接触,也许能让何野卸下紧绷的警惕。
江曲凡闻言掀了掀眼皮,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刻意的挑衅:“舅妈?旁人的心上人我没兴趣。既然特意带她来见我,不如让她做我女朋友。”
“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移出病房。”
“悉听尊便。”
话音落下,病房瞬间坠入死寂。
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响,一下下敲着紧绷的气氛。
夏之牧的脸色沉了几分,握着饮品袋的指节微微收紧,看向江曲凡的目光里,长者的管束压过了平日的迁就。
江曲凡半靠在床头,苍白的脸上没半点服软的神色,反倒偏过头,目光慢悠悠扫过身侧局促坐着的何野,眼底带着几分看透一切的凉薄戏谑。
他心脏本就孱弱,方才几句争执已经耗去了力气,胸口微微起伏,输液管里的液体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你没必要拿自己的身体置气。”夏之牧放缓了语气,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他心底一直亏欠这个自幼困在先天心脏病里的外甥,向来狠不下心苛责过重,“我带何野过来,不是拿来给你打趣消遣的。”
“消遣?”江曲凡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轻得像风掠过窗沿,却裹着化不开的悲观,
“夏之牧,你敢把你藏了十年的心思,摊开摆在她面前吗?你不敢。你顶着医生的身份靠近她,永远隔着一层医患的壁垒。你明知她有着情感剥离障碍,本能抵触带着目的性的亲近,你越是小心翼翼,她逃得就越远。”
这番话精准戳破了夏之牧心底最深的顾虑,他喉头一滞,竟无从反驳,只能下意识看向身旁的何野。
何野指尖攥紧了裤缝,唇瓣抿成一道浅淡的弧线。江曲凡直白戳开的秘密,让她心头掀起一阵杂乱的涟漪。
十年的暗恋,长久以来温和克制的关照,长久习惯封闭情绪的人,骤然撞上沉甸甸的心意,第一反应不是动容,而是本能的慌乱退缩。
她避开夏之牧的视线,目光落在地板光洁的纹路里,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消毒水的气息里:“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江曲凡接过话,褪去了方才刻意的挑衅,只剩下久病带来的淡漠通透,“他怕直白的告白会逼退你,怕医患的身份让你揣测他的动机,才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借着我的名义把你请到这里。说到底,我不过是你们之间一块铺路的垫脚石。”
一句垫脚石,落得轻飘飘,却藏着他方才那句“我不知道是你”里所有的落空。
他本以为来的会是一个让夏之牧执念半生、光彩耀眼的姑娘,可亲眼见到何野拘谨防备的模样,才看清这场谋划里,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工具。
夏之牧叹了口气,走到病床边,伸手替江曲凡掖了掖滑落的被角,语气满是歉疚:“委屈你了。我知道让你掺和进来很冒昧,只是除了你,我实在找不到第二个能让她放下戒备的人。你们同样困在情感的围墙里,你懂她的逃避,她也能读懂你的倦怠。”
“我可不想读懂谁。”江曲凡偏头躲开他的触碰,眼底覆上一层清冷的薄雾,“我这辈子都困在病床上,日子算着天数过,没多余心力去共情旁人的挣扎。方才的玩笑我收回,不会再拿她打趣。你们想说什么,大可单独出去说,留我安静待着就好。”
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眸中所有情绪,再度把自己缩进了独属于自己的破碎壳子里,一副不愿再掺和分毫的模样。
病房里的压抑没有消散,只是换了一种模样。
何野站起身,犹豫片刻,看向神色复杂的夏之牧:“我们……出去谈谈吧。”
夏之牧应声颔首,最后看了一眼闭目休憩的江曲凡,轻轻带上了病房的门。
房门合上的瞬间,原本紧闭着眼的少年缓缓掀开眼帘,漆黑的眸子望着天花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床沿。
他嘴上说着不愿共情,可方才何野紧绷又茫然的模样,和从前封闭内心的自己,重合得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