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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离京 ...
腊月二十,雪停了。
帝都迎来久违的晴日。阳光惨白地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皇城的红墙金瓦在雪光中显得格外肃穆,却也格外冰冷。
瑞王府门前,车队已准备就绪。
五辆马车,三十名护卫,行李简单得不像一位亲王的仪仗。最前面的青篷马车里,左丘涟玓端坐着,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
他在等一个人。
虞景遥从府内出来时,肩头还缠着绷带,脸色比前两日好些,但依旧苍白。他穿了件深青色锦袍,外罩玄色大氅,步伐稳当,可每走一步,眉间都会轻轻蹙一下。
箭伤未愈,疼痛犹在。
高崇上前扶他,被他轻轻摆手拒绝了。他走到涟玓的马车前,微微躬身:“王爷。”
“上车。”涟玓的声音从车内传出。
简短,不容置疑。
虞景遥犹豫了一下。按礼制,他该坐后面的马车。可涟玓已经发话,他只能遵从。
车帘掀开,他踩着脚凳上车。车厢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炭盆烧得正旺。涟玓坐在左侧,右侧空着位置,还放了一个软垫。
“坐。”涟玓的目光依旧落在书上。
虞景遥坐下,肩头的伤让他动作有些僵硬。涟玓抬眼看了他一下,伸手将软垫调整了角度,垫在他背后。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虞景遥心头一暖。
“谢王爷。”
车队缓缓启程。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帝都的街景在窗外后退,红灯笼,商铺,行人,渐渐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这是被迫的离京。
三日前,楚怀瑾在朝堂上奏请,以“璟州连年水患,需亲王镇抚”为由,请旨让瑞王左丘涟玓就藩。太后当即准奏,命三日内离京。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驱逐。
将最后的威胁赶出权力中心,赶得远远的。璟州在千里之外,偏远贫瘠,到了那里,便是蛟龙离海,猛虎失山。
车厢内很安静。
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虞景遥看着涟玓的侧脸。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张脸依旧平静,可握着书卷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王爷在看什么书?”虞景遥打破沉默。
“《水经注》。”涟玓将书递过来。
虞景遥接过,翻了几页。书中记载的是各地水系,山川脉络,水利工程。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王爷在查璟州的水患?”
“嗯。”涟玓望向窗外,“璟州三年水患,百姓流离。朝廷拨了三次赈灾银,加起来八十万两,可水患依旧,饥民依旧。”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虞景遥听出了压抑的怒意。
八十万两银子,够十万百姓吃一年。可钱拨下去,水患未治,饥民未安。钱去了哪里?
“贪了。”虞景遥说。
“贪了。”涟玓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冷了下来,“璟州知府刘康,是楚怀瑾的门生。楚家安插在那里的一条狗。”
他转过头,看向虞景遥:“所以楚怀瑾让我去璟州。他知道,我看到那些事,不会坐视不理。而我若动手整治,便是与刘康冲突,与楚家冲突。”
“这是陷阱。”虞景遥说。
“是阳谋。”涟玓纠正,“他知道我会跳,也必须跳。因为我是左丘涟玓。”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虞景遥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眼前这个人,明明知道前面是陷阱,却还是要往前走。不是因为愚蠢,是因为责任。
因为他是左丘涟玓。
“我陪王爷跳。”虞景遥说。
涟玓抬眼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车厢内光线昏暗,可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却亮得惊人。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深沉而炽热。
“你的伤还没好。”涟玓说。
“不妨碍。”虞景遥笑了笑,“况且,璟州那边,虞家也有生意。我去看看,正好。”
这是借口。
两人都心知肚明。
涟玓没有再说什么。他重新拿起书,可书页久久没有翻动。他的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心思却显然不在这里。
车队出了城门。
帝都的城墙在身后渐行渐远,最后缩成地平线上模糊的影子。眼前是茫茫雪原,官道像一条灰线,蜿蜒伸向远方。
寒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
虞景遥肩头的伤又开始疼。他轻轻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
“疼?”涟玓忽然问。
“还好。”
涟玓放下书,从身旁的箱笼里取出一个暖炉,塞到虞景遥手中。暖炉是铜制的,外面裹着绒套,触手温热。
“抱着。”他说。
虞景遥接过暖炉,抱在怀里。温热从掌心蔓延开来,驱散了寒意,也缓解了肩头的疼痛。
他看着涟玓。
涟玓已经重新拿起书,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专注。可虞景遥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泛红。
是因为暖炉吗?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虞景遥没有问。他只是抱着暖炉,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连日来的疲惫和伤痛一起涌上来,意识渐渐模糊。
他睡着了。
---
再次醒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车厢内光线昏暗,炭火快要熄了。虞景遥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月白的大氅——是涟玓的。
而涟玓就坐在对面,依旧在看那卷《水经注》。他没有穿大氅,只穿着常服,在渐冷的车厢里,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王爷……”虞景遥坐起身,想将大氅还回去。
“披着。”涟玓头也不抬,“你伤未愈,不能受寒。”
语气不容反驳。
虞景遥只好重新披好大氅。大氅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冷香,像雪后松林的气息,清冽而悠远。这是涟玓身上的味道。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我们到哪了?”他问。
“刚过沧河。”涟玓终于放下书,“今晚在驿站休息。”
车队在暮色中驶入驿站。
这是官道上一个不大的驿站,前后两进院子,因为年关将至,往来官员稀少,显得格外冷清。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见是亲王仪仗,吓得腿都软了,忙不迭地安排最好的房间。
涟玓住东厢房,虞景遥住西厢房,中间隔着一个庭院。
晚膳很简单,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色。涟玓吃得很少,只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虞景遥因为受伤,也没什么胃口。
“不合口味?”涟玓问。
“不是。”虞景遥摇头,“只是不太饿。”
涟玓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饭后,虞景遥回到自己房间。高崇已经让人烧好了热水,准备了干净的衣物。他解开衣襟,肩头的绷带需要更换了。
门被轻轻敲响。
“进。”虞景遥说。
门推开,进来的是涟玓。他手里拿着药箱,神色如常。
“该换药了。”他说。
虞景遥怔了怔:“让高崇来就好,怎敢劳烦王爷。”
“高崇在巡查。”涟玓走到床边,“我来。”
语气依旧不容拒绝。
虞景遥只好坐下,解开衣襟,露出肩头的绷带。伤口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狰狞,但依旧红肿,缝合的针脚清晰可见。
涟玓打开药箱,取出棉布和药瓶。他的动作比前两日熟练了些,但依旧小心翼翼。解开绷带时,指尖偶尔会碰到虞景遥的皮肤,冰凉的温度,却带来一阵战栗。
“疼吗?”涟玓问。
“不疼。”
“撒谎。”涟玓低声说。
他蘸了药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药水清凉,缓解了疼痛。虞景遥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王爷,”他忽然开口,“到了璟州,您打算如何着手?”
涟玓的手顿了顿。
“先看。”他说,“看真实的情况,看百姓如何生活,看水患到底有多严重。然后,治水,治贪。”
“治贪会得罪刘康。”
“那就得罪。”涟玓的声音冷了下来,“贪官不除,水患难治。百姓活在水深火热中,我不能视而不见。”
“楚家不会坐视不理。”
“我知道。”涟玓抬起头,看着他,“所以需要你帮我。”
他的目光很认真,带着全然的信任。
虞景遥的心狠狠一颤。
“王爷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说。
涟玓的嘴角微微扬起。
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浅得几乎看不见。可虞景遥看见了。在昏黄的烛光下,那个笑容像冰雪初融,春花初绽,美得惊心动魄。
“那就好好养伤。”涟玓说,“到了璟州,有很多事要做。”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上药。这一次,动作更加轻柔,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虞景遥看着他。
看着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
看着那因专注而微微抿紧的唇。
心中某个地方,柔软得不成样子。
药换好了。
涟玓重新包扎好伤口,系绷带时,指尖又擦过虞景遥颈侧的皮肤。这一次,虞景遥没有躲,任由那冰凉的触感停留在那里。
“好了。”涟玓站起身,“早些休息。”
他走向门口。
“王爷。”虞景遥叫住他。
涟玓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虞景遥说。
涟玓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不必。”他说。
门轻轻关上。
虞景遥坐在床上,许久没有动。肩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心中却涌动着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寒风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的清冽。庭院里,一个身影立在雪中,月白的长衫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是涟玓。
他没有回房,而是站在庭院里,望着远处的夜空。那里繁星点点,冷月高悬,清辉洒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银边。
孤单,却又坚定。
虞景遥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身影转身回房,才轻轻关上窗户。
这一夜,他睡得很安稳。
---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同乘一车的时间更多了。
起初是因为虞景遥的伤需要照料,后来渐渐成了习惯。车厢成了他们独处的空间,在这里,涟玓会放下那些防备和疏离,与虞景遥谈论政事,谈论民生,谈论天下。
虞景遥发现,涟玓的学识远比他想象的渊博。不仅熟读经史,对水利、农桑、商贸也都有独到的见解。更重要的是,他不是纸上谈兵,而是真正了解民间疾苦。
“王爷怎会知道这些?”一次,虞景遥忍不住问。
涟玓沉默片刻。
“皇兄教的。”他的声音很轻,“他常说,为君者,不知民间疾苦,便是失职。所以他常带我出宫,去市井,去乡野,去看真实的百姓生活。”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那是怀念。
虞景遥的心揪紧了。他知道,昭宁帝对涟玓来说,不仅是兄长,更是父亲,是师长。失去昭宁帝,对涟玓的打击,远比外人想象的要大。
“先帝是明君。”虞景遥说。
“是。”涟玓望着窗外,“所以他不会允许,这江山改姓楚。”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其中的决心,却坚如磐石。
车队继续前行。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积雪越深。官道难行,车队速度很慢。有时一天只能走三四十里。但涟玓并不催促,反而让车队在条件好的驿站多停留,让护卫和马匹都能休息。
他对虞景遥的照顾,也越来越细致。
暖炉永远是热的,软垫永远是垫好的,换药永远是亲自来。起初虞景遥还觉得受之有愧,后来渐渐习惯了,甚至开始期待每天换药的时候。
那是他们最亲近的时刻。
涟玓的手指很凉,可触碰伤口时,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他会问疼不疼,会放轻动作,会在包扎后,用指尖轻轻拂过绷带边缘。
每一次触碰,都让虞景遥心跳加速。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只是看着涟玓,心中就会涌起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想靠近,想保护,想……拥有。
这种情绪让他惶恐,却又甘之如饴。
---
腊月二十五,车队进入璟州地界。
这里的雪比帝都更厚,官道几乎被淹没。车队艰难前行,终于在午后抵达璟州城。
璟州城比想象中更破败。
城墙多处坍塌,只用木栅勉强修补。城门大开,守城的兵卒缩在岗亭里烤火,见车队来了,才懒洋洋地出来查看。
高崇上前亮出文书,兵卒看了一眼,脸色大变,慌忙跪下。
“不、不知王爷驾到,小的该死!”
涟玓没有下车,只让高崇传话:“带路,去府衙。”
知府刘康显然没料到涟玓会来得这么快。当车队抵达府衙时,他才慌慌张张地带着一群属官迎出来,官袍都穿歪了。
“下官璟州知府刘康,恭迎王爷!”刘康跪在雪地里,胖脸上堆满谄媚的笑。
涟玓下了车。
他披着月白大氅,站在雪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刘康。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刘康感到一股寒意。
“起来。”涟玓说。
声音很冷。
刘康哆嗦着爬起来,躬身道:“王爷一路辛苦,下官已备好接风宴,请王爷移步——”
“不必。”涟玓打断他,“本王先去住处。”
“住处已经安排好了,是城东的别院,环境清幽——”
“本王住府衙。”涟玓再次打断,“就在后衙收拾几间房。”
刘康愣住了。
按照惯例,亲王就藩,地方官会安排专门的王府或别院。可涟玓却要住府衙,这显然不合规矩。
更重要的是,府衙后衙,离知府办公的地方太近了。
这是要盯着他。
刘康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容:“王爷既然吩咐,下官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吩咐属官,眼中却闪过一丝阴冷。
虞景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走到涟玓身边,低声道:“王爷这是要打草惊蛇?”
“蛇已经惊了。”涟玓望着刘康的背影,“不如让它动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虞景遥:“你的伤还没好,先去休息。高崇,送虞公子去房间。”
“是。”高崇应道。
虞景遥想说什么,但看到涟玓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只好点头。
后衙的房间已经收拾出来。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寒意。虞景遥坐在床边,肩头的伤又开始疼。
高崇端来热水和药。
“公子,该换药了。”他说。
虞景遥点点头,解开衣襟。高崇动作熟练地为他换药,手法比涟玓熟练得多,可虞景遥却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份小心翼翼。
少了那份专注的目光。
少了那份指尖触碰时,带来的心悸。
“公子在想什么?”高崇问。
虞景遥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王爷呢?”
“王爷在正堂,见刘康和璟州的官员。”高崇说,“尤可已经派人去查了,刘康在璟州这些年,贪墨的银子至少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
虞景遥的心沉了沉。这还只是查到的,没查到的恐怕更多。而这些银子,本该用来治水,用来赈灾,用来救百姓于水火。
可都被贪了。
“王爷打算怎么做?”他问。
“王爷没说。”高崇包扎好伤口,“但依我看,王爷不会放过刘康。”
虞景遥沉默。
他知道涟玓不会放过刘康。可刘康是楚家的人,动了他,就是动楚家。在远离帝都的璟州,楚家若想动手,涟玓的处境会很危险。
他必须尽快好起来。
必须站在涟玓身边。
“高崇,”他忽然开口,“我想请你帮我做件事。”
“公子请说。”
“帮我查查璟州的商铺,特别是粮铺和药铺。”虞景遥说,“虞家在这里有几处分号,但我要知道,整个璟州的商业脉络。”
高崇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公子是想……”
“王爷要治水,要治贪,都需要银子。”虞景遥说,“虞家别的不多,银子还是有一些的。”
高崇点头:“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办。”
他转身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虞景遥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璟州城的夜色比帝都更黑,更冷。远处传来隐约的哭声,不知是谁家在哀悼亡者。
水患三年,死了多少人?
饿死,冻死,病死。
而贪官们,却在府衙里饮酒作乐,歌舞升平。
虞景遥握紧了拳头。
肩头的伤还在疼,可心中的怒火,却比伤痛更灼热。
他要帮涟玓。
不惜一切代价。
---
正堂里,灯火通明。
涟玓坐在主位上,下面跪着一群璟州官员。刘康站在最前面,冷汗已经浸湿了官袍。尤可侍立在涟玓身侧,手按刀柄,目光锐利。
“王爷,”刘康战战兢兢地说,“璟州连年水患,下官也是心力交瘁啊。朝廷拨的银子,都用在治水上了,可这天灾无情,实在是……”
“天灾无情?”涟玓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刘知府,本王来之前,查过璟州这三年的账目。朝廷拨银八十万两,可修堤筑坝的工程,只花了不到二十万两。剩下的六十万两,去了哪里?”
刘康的脸刷地白了。
“王、王爷,这账目……”
“账目很清晰。”涟玓从桌上拿起一本账册,扔到刘康面前,“每一笔支出,都写着‘治水用度’,可工程的规模,却连一半都不到。刘知府,是你当本王是傻子,还是当天下人都是瞎子?”
堂内一片死寂。
官员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王爷,不是来走过场的。他是来查账的,来追责的。
刘康腿一软,跪倒在地。
“王爷恕罪!下官、下官也是迫不得已啊!璟州贫瘠,官员俸禄微薄,若是没有这些银子,下面的人都不肯做事啊!”
“所以你就贪了?”涟玓站起身,走到刘康面前,“贪了百姓的救命钱,贪了朝廷的赈灾银?刘康,你可知,因为你贪的这些银子,璟州死了多少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刘康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涟玓俯视着他,眼中寒光闪烁:“来人。”
尤可应声上前。
“将刘康押入大牢。”涟玓冷冷道,“明日开堂,本王要亲自审他。”
“是!”
尤可上前,一把提起刘康。刘康挣扎着,嘶声喊道:“王爷!下官是楚国公的人!您不能这样对我!楚国公不会放过您的!”
涟玓面无表情。
“押下去。”
刘康被拖走了,喊叫声渐渐远去。堂内的官员们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涟玓重新坐回主位。
“你们都起来。”他说。
官员们战战兢兢地起身,却不敢抬头。
“刘康的罪,自有国法处置。”涟玓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璟州的水患,不能不管。从今日起,由本王亲自督管治水工程。你们当中,若有熟悉水利的,可毛遂自荐。若有才干,本王不吝提拔。但若有人敢贪墨工程款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刘康就是榜样。”
官员们齐声应诺。
涟玓挥挥手:“都下去吧。”
官员们如蒙大赦,慌忙退下。堂内只剩下涟玓一人,还有侍立在侧的尤可。
“王爷,”尤可低声道,“刘康入狱的消息,恐怕很快就会传到京城。”
“传就传吧。”涟玓揉了揉眉心,“楚怀瑾不会放过我,我知道。”
“那接下来……”
“接下来,治水。”涟玓站起身,走到窗前,“高崇去查账目了,等他回来,就知道能追回多少银子。你带人巡查城防,我担心楚家会有所动作。”
“是!”尤可沉声应道。
“还有,”涟玓转过身,“虞景遥那边,让高崇多照看着些。他伤还没好,不能大意。”
他的声音很轻,可尤可听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关切。
尤可跟随涟玓十二年,见过太多人接近王爷,却从未见过王爷对谁如此上心。那位虞公子,似乎真的不一样。
“属下明白。”尤可说。
涟玓点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堂内又只剩下他一人。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他望着窗外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这条路,很难。
但必须走下去。
为了皇兄。
为了左丘氏的江山。
也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
他想起虞景遥挡在他身前的那个瞬间。
想起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那一刻的决绝。
心中某个地方,软软地塌陷了一块。
“虞景遥……”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温柔。
---
夜深了。
虞景遥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肩头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可更让他无法平静的,是心中的波澜。
他想起白日里涟玓审问刘康时的样子。
那样冷静,那样决绝,却又那样孤独。
就像一只受伤的兽,独自在雪原上行走,明知前路艰险,却还是要往前走。
他想去陪他。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坐起身,披上外袍,推门走了出去。
庭院里很静。
雪又下了,细密的雪花在夜色中飘舞。正堂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能看到里面的人影。
虞景遥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涟玓坐在案前,面前摊着璟州的地图。他正用朱笔在上面标注着什么,神情专注,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
直到虞景遥走到近前,他才抬起头。
“怎么还没睡?”他问,语气里有一丝责备。
“睡不着。”虞景遥说,“王爷不也没睡?”
涟玓沉默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虞景遥走到他身边,看向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的是璟州的水系,还有几处堤坝的位置。
“这是……治水的方案?”他问。
“嗯。”涟玓指着地图上的一处,“这里是沧河,璟州水患的源头。每年春夏,雪水融化,河水暴涨,冲毁下游的堤坝。要治水,必须在这里修建新的堤坝,还要疏通下游河道。”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讲解着治水的思路。声音很平静,可眼中却闪烁着光芒。
那是看到希望的光芒。
虞景遥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需要多少银子?”他问。
涟玓的手顿了顿。
“至少五十万两。”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朝廷不会拨这笔钱,楚家更不会。”
“我有。”虞景遥说。
涟玓抬起头,看着他。
“虞家在璟州有分号,在江南也有生意。”虞景遥迎着他的目光,“五十万两,拿得出来。”
“那是虞家的钱。”涟玓说。
“虞家的钱,也是钱。”虞景遥笑了笑,“用在正途上,总比放在库里生锈好。”
涟玓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虞景遥,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片深沉的光芒。
“虞景遥,”他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帮我?”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
可这一次,虞景遥的回答不一样。
“因为我想帮。”他说,“因为王爷值得帮。也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因为我不想看王爷一个人,走这条艰难的路。”
涟玓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虞景遥,看着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的真诚。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图谋,只有一片赤诚。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虞景遥,”他低声说,“这条路,可能会死。”
“我知道。”虞景遥说,“但能和王爷一起走,死也无憾。”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涟玓心上。
他猛地站起身,背对着虞景遥。肩背的线条绷得很紧,像在压抑着什么。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回去休息吧。”
虞景遥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冲动。他想走过去,想抱住那个单薄的肩膀,想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可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王爷也早些休息。”
他转身离开。
门轻轻关上。
涟玓依旧站在原地,背对着门。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微微颤动。
他抬手,轻轻按住胸口。
那里,心跳得很快。
受伤的孩子呜呜呜呜,但是我本来想写左丘强势一点,但是越看越不对劲,好像用力过猛了?如果只看这几张能看出来谁攻谁受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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