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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暗杀 ...

  •   腊月十八的雪下得绵密无声。

      虞景遥的马车驶过东市长街,车轮在积雪上碾出深深的辙痕。车窗外的红灯笼在细雪中晕开模糊的光,年关将近的喧嚣隔着帘子透进来,却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虚浮感。

      尤可骑马随行在侧。

      他的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昨夜巡夜时发现的那些脚印,像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一队人,至少八个,在王府西墙外停留了半个时辰。

      他们在窥探什么?

      马车行至十字路口。

      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

      尖锐的哨声划破长街的喧嚣。

      前方路口,一辆满载柴火的牛车突然失控,直冲而来!车夫惊惶勒马,可已经来不及——

      “小心!”

      尤可厉喝,纵身跃起。

      长剑出鞘,寒光闪过拉车黄牛的脖颈。血喷涌而出,牛惨嚎倒地。但巨大的惯性让牛车狠狠撞上马车侧面。

      轰隆!

      木屑四溅,马车剧烈倾斜。

      虞景遥被甩向车壁,额头重重撞上木板。眩晕中,他听见尤可的怒喝,听见刀剑碰撞的锐响,听见行人惊恐的尖叫——

      “有刺客!”

      尤可的声音撕开混乱。

      虞景遥挣扎着掀开车帘。

      十几个黑衣蒙面人从四面涌出。刀光剑影在雪地上交错。王府护卫奋力抵挡,但对方人数太多,招式狠辣精准。

      更致命的是屋顶。

      数道黑影伏在屋檐上,弩箭的寒光在细雪中闪烁。

      “公子,待在车里!”尤可挥剑逼退两人,回头吼道。

      话音未落。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直射车厢!

      尤可目眦欲裂。他想回身格挡,却被三名刺客死死缠住。剑刃相交,火星迸溅。他拼着肩头挨了一刀,硬生生冲破包围——

      可还是慢了半拍。

      箭已到车前。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然后,一道月白身影如惊鸿般掠过。

      剑光闪过。

      “铛!”

      弩箭被击飞,钉入街边木柱,箭尾犹自震颤。

      左丘涟玓持剑立在马车前。

      他今日只穿了件单薄的月白常服,未披大氅。细雪落在他肩头,迅速融化成深色的水渍。他握着剑的手很稳,指节却因用力而泛白。

      “谁派你们来的?”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刺客们没有回答。

      他们对视一眼,攻势骤然加剧。屋顶上的弩手调整方向,三支弩箭同时射出,封死所有退路。

      尤可和护卫们拼死抵抗。但黑衣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很快,一名护卫中箭倒地,鲜血在雪地上洇开刺目的红。

      巷口也被堵死了。

      又有七八个黑衣人从巷内冲出,前后夹击。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杀——不留活口,不留痕迹。

      虞景遥的心沉到谷底。

      楚怀瑾动手了。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在东市最热闹的地方。他要让瑞王和虞景遥“意外”死于“盗匪”之手。

      真是好算计。

      “王爷不该来的。”虞景遥低声道。

      涟玓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我若不来,你已经死了。”

      话音未落,他动了。

      不是后退,而是向前。

      月白身影如鬼魅般掠出,剑光如虹,直取为首的黑衣人!那人显然没料到涟玓会主动出击,仓促举刀格挡——

      “铛!”

      巨响震耳。

      黑衣人手中刀脱手飞出,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他踉跄后退,眼中满是惊骇。

      这一剑的力量,远超预料。

      虞景遥也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涟玓出手。在他印象里,这位王爷总是坐在澄心斋中,或读书,或批阅文书,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可此刻的涟玓,剑法凌厉狠辣,每一招都直指要害。那绝不是文人闲暇时练着玩的剑术,而是经年累月、在实战中淬炼出的杀招。

      但敌众我寡的局势并未改变。

      屋顶上的弩手找到了空隙。

      五支弩箭齐发,全部指向涟玓后背。箭簇在雪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是毒箭!

      “王爷小心!”

      尤可拼着挨了一刀,纵身扑来。他挥剑格开两支箭,第三支箭擦着他脸颊飞过,带出一道血痕。

      可第四支、第五支箭,已到涟玓身后。

      时间在那一瞬凝固。

      虞景遥看见箭矢破空而来。

      看见涟玓正全力应对前方刺客,毫无防备。

      看见尤可被两人缠住,来不及回援。

      然后,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他扑了上去。

      用身体挡在涟玓背后。

      剧痛从肩胛处炸开。

      像烧红的铁钎刺穿皮肉,直透骨髓。虞景遥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撞在涟玓背上。

      “景遥?!”

      涟玓猛地回头。

      他看见虞景遥肩头插着的弩箭。看见黑色的箭杆,幽蓝的箭簇。看见鲜血正迅速浸透墨青色的锦袍,在月白衣襟上溅开刺目的红。

      那一瞬间,涟玓眼中的冰封骤然碎裂。

      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惊怒。

      “你——”他的声音在颤抖。

      “没事……”虞景遥咬着牙想站直,可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双腿发软,整个人向下跌倒。

      涟玓迅速转身,一把扶住他下滑的身体。他的手臂有力地支撑着虞景遥的体重,让伤者不至于摔倒在地。这个动作干脆利落,既保持了距离,又给予了必要的支撑。

      几乎同时,屋顶传来一声惨叫。

      一道黑影从屋檐滚落,重重摔在雪地上,胸口插着一支羽箭。紧接着,更多羽箭从四面八方射来,精准命中每一个弩手!

      援兵到了。

      高崇带着数十名便装汉子从街巷两侧涌出。他们手持劲弩,迅速占据制高点。箭雨倾泻,黑衣人被压制得抬不起头。

      “王爷恕罪,属下来迟!”高崇冲到近前,单膝跪地。

      涟玓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虞景遥肩头的箭上。黑色的血正不断渗出,虞景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

      “一个不留。”涟玓的声音冷得能冻死人。

      他支撑着虞景遥,转身朝一旁的巷子走去。步伐很快,却又稳得惊人。尤可已经杀出一条血路,护在他们身侧。这位向来沉默的仆从侍卫此刻眼中充血,手中长刀不断滴血。他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守在主人三步之内。

      巷子深处停着一辆青篷马车。

      涟玓扶着虞景遥上了车。车厢很窄,虞景遥半躺在座椅上,意识开始模糊。肩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毒正在蔓延,他感到四肢渐渐麻木,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旋转。

      “坚持住。”涟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虞景遥费力地抬眼。他看见涟玓的脸在晃动的光线中忽明忽暗。看见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王爷……”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黑暗吞噬了最后的意识。

      ---

      虞景遥醒来时,先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

      然后是痛。

      肩胛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他闷哼一声,想要翻身,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

      “别动。”

      是涟玓的声音。

      虞景遥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起初模糊,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头顶是素青的帐幔。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窗棂外天色已暗,细雪还在飘。

      涟玓坐在床边。

      他仍穿着那件月白常服,只是此刻衣襟上沾满了暗褐色的血渍——是虞景遥的血。他的脸色比虞景遥还要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可握着药碗的手却很稳。

      “这是……哪里?”虞景遥声音沙哑。

      “安全的地方。”涟玓简短地回答。他舀起一勺药汁,递到虞景遥唇边,“喝药。”

      药汁黑稠,气味刺鼻。

      虞景遥没有犹豫,张口喝下。苦味在舌尖炸开,他皱了皱眉,却还是将整碗药都喝完了。

      “箭上有毒。”涟玓放下药碗,声音平静,可握碗的手指关节泛白,“是‘碧鳞’,北境蛮族常用的毒。中箭后三个时辰内必死。”

      虞景遥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我现在……”

      “你昏迷了四个时辰。”涟玓看着他,“毒已经解了。”

      四个时辰?

      虞景遥怔住。他记得中箭时是午时,现在窗外天色已暗,至少是酉时。如果涟玓说的是真的,那他已经过了毒发的时辰。

      可他还活着。

      “王爷……怎么解的毒?”他问。

      涟玓没有回答。

      他只是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虞景遥。月白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单薄,肩背的线条绷得很紧。

      “碧鳞之毒,需用七种珍稀药材配解。其中三味,只有皇宫大内才有。”他的声音很轻,“我去了一趟太医院。”

      虞景遥的心猛地一沉。

      去太医院?在刚遭遇刺杀之后?楚家现在必然在全城搜捕,太医院那种地方,肯定布满了眼线——

      “王爷冒险了。”虞景遥低声说。

      “你为我挡箭时,不也冒险了?”涟玓转过身,眼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虞景遥,谁准你那样做的?”

      他的语气很冷,可虞景遥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怒意。

      还有别的什么。

      “当时情况紧急……”虞景遥想解释。

      “我知道情况紧急。”涟玓打断他,走到床边,俯身看着他,“所以我才问你,谁准你那样做?”

      两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虞景遥能看清涟玓眼中细密的血丝,能看清他唇上因紧张而咬出的齿痕,能看清那双向来平静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的复杂情绪——有怒意,有后怕,还有一种虞景遥不敢深究的东西。

      “王爷的安危,比我的重要。”虞景遥说。

      这是他真实的想法。左丘涟玓是左丘氏最后的希望,是这江山能否拨乱反正的关键。而他虞景遥,不过是一个商贾之子,死了也就死了。

      “谁告诉你的?”涟玓的声音陡然提高,“谁告诉你,你的命不如我的重要?”

      虞景遥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涟玓如此失态。这位王爷总是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的他,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情绪。

      “我……”虞景遥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涟玓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虞景遥以为他会发怒,会训斥,会说出什么伤人的话。

      可最终,涟玓只是直起身,转开了视线。

      “好好养伤。”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冷,“这里很安全,尤可和高崇在外面守着。需要什么,告诉他们。”

      他走向门口。

      “王爷。”虞景遥叫住他。

      涟玓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些刺客……”虞景遥问,“都处理干净了?”

      “高崇留了两个活口。”涟玓的声音很冷,“正在审。”

      “问出什么了吗?”

      涟玓沉默片刻。

      “他们是楚家养的死士。”他终于开口,“但这次行动,不是楚怀瑾直接下的令。”

      虞景遥皱眉:“那是谁?”

      “楚澜。”涟玓说,“楚怀瑾的侄子,羽林卫副统领。”

      楚澜。

      虞景遥记得这个人。三十出头,性情暴戾,在羽林卫中口碑极差,却因是楚家嫡系而步步高升。前几日周文轩还说过,楚澜频繁出入羽林卫大营,带走了几个沉甸甸的木箱。

      “他想抢功?”虞景遥猜测,“背着楚怀瑾动手,若能成功,在楚家地位必然大涨。”

      “或许。”涟玓顿了顿,“又或许,这是楚怀瑾的试探。”

      “试探?”

      “试探我的底牌。”涟玓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试探我到底有多少实力,试探我能调动多少人,试探……你在我这里,到底有多重要。”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

      可虞景遥听懂了。

      楚澜这次刺杀,未必是真的要取他们性命。更可能是想逼涟玓亮出底牌——有多少护卫,有多少隐藏的力量,关键时刻会如何应对。

      而虞景遥为涟玓挡箭这件事,必然已经传到了楚家耳中。

      一个商贾之子,能为王爷挡毒箭。

      这层关系,就值得玩味了。

      “所以他们现在知道了,”虞景遥苦笑,“知道我不只是个商人,知道我对王爷……很重要。”

      涟玓没有否认。

      他走到床边,重新坐下。这个动作让虞景遥有些意外——他以为涟玓要走了。

      “伤口还疼吗?”涟玓问。

      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

      “还好。”虞景遥说。其实疼得厉害,但他不想表现出来。

      涟玓看了他一眼,伸手掀开被子。

      虞景遥肩头的绷带露了出来。白色的棉布层层包裹,此刻却渗出了淡黄色的药渍和淡淡的血痕。涟玓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绷带边缘,虞景遥下意识地缩了缩。

      “疼就说。”涟玓的声音很低。

      他从床边矮几上拿起一个瓷瓶,打开塞子,一股清凉的药香弥漫开来。然后他解开绷带,动作很轻,可每一下都让虞景遥疼得冷汗直冒。

      箭伤露了出来。

      伤口在右肩胛下方,已经缝合,针脚细密整齐。周围皮肤红肿发烫,但好在没有溃烂的迹象。涟玓用棉布蘸了药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

      他的动作很笨拙。

      显然不常做这种事。棉布几次擦到伤口,虞景遥疼得吸气,却咬着牙没出声。

      “疼就告诉我。”涟玓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不疼。”虞景遥说。

      涟玓抬眼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昏黄的烛光在涟玓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那双琉璃般的眸子此刻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撒谎。”涟玓低声说。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伤口边缘,避开缝合处,只擦拭周围的红肿。这一次,动作轻柔了许多。

      虞景遥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看着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

      看着那因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唇。

      心中某个地方,软软地塌陷了一块。

      “王爷,”他忽然开口,“如果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我还是会挡。”

      涟玓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眼,深深地看着虞景遥。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他问。

      “因为您值得。”虞景遥说。

      很简单的一句话。

      却让涟玓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给伤口上药。动作比刚才更轻,更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虞景遥,”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记住,你的命也很重要。对我来说……很重要。”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虞景遥听见了。

      他的心狠狠一颤。

      伤口处的疼痛仿佛都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涌向四肢百骸。

      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涟玓已经重新包扎好伤口,系绷带时,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虞景遥颈侧的皮肤。冰凉的温度,却让虞景遥感到一阵颤栗。

      “好好休息。”涟玓站起身,“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他走向门口。

      这次虞景遥没有叫住他。

      他只是看着那个月白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听着脚步声在门外渐行渐远。然后他抬起左手,轻轻碰了碰颈侧刚才被触碰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

      可他的脸,却烫得厉害。

      ---

      门外走廊。

      尤可和高崇守在两侧。

      涟玓出来时,尤可立刻单膝跪地:“属下护主不力,请王爷责罚。”

      他的左肩包扎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

      高崇也跪了下来:“是属下布置不周,请王爷降罪。”

      涟玓看着他们,沉默良久。

      “起来。”他最终说,“不是你们的错。”

      尤可没有起身:“是属下的错。属下本该更警惕,本该提前发现埋伏,本该……”

      “尤可。”涟玓打断他。

      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尤可抬起头。

      他看见自家王爷眼中深沉的疲惫,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后怕。那种情绪出现在涟玓眼中,让尤可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你做得很好。”涟玓说,“若不是你拼死拖住那些人,等不到高崇来援。”

      他伸手,将尤可扶起来。

      这个动作让尤可愣住了。他在涟玓身边侍奉了十二年,从涟玓还是个少年时就跟随着。涟玓待他宽厚,却从未有过这样亲密的举动。

      “你的伤怎么样?”涟玓问。

      “皮肉伤,不碍事。”尤可说。

      涟玓点点头,又看向高崇:“审出什么了?”

      高崇的脸色凝重起来:“那两个活口,一个在审讯时服毒自尽了。另一个……意志很坚定,用了重刑才开口。”

      “说。”

      “确实是楚澜派的人。”高崇压低声音,“但他说,楚澜背后还有人指点。”

      “谁?”

      “他不确定。只知道是个黑衣人,蒙着面,声音嘶哑。那人给了楚澜详细的行动计划,包括我们今日的行程、护卫人数、甚至……虞公子会走东市这条路。”

      涟玓的瞳孔骤然收缩。

      虞景遥今日的行程,只有王府里几个人知道。连他自己都是今早才决定去城西货栈的。

      除非……

      “王府里有内奸。”高崇说出了涟玓心中的猜测。

      涟玓闭上眼。

      良久,他才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冰冷:“查。一个一个查。尤可,这件事交给你。”

      “是。”尤可沉声应道。

      “还有,”涟玓顿了顿,“加派人手保护虞景遥。在伤好之前,他不能出这个院子。”

      “属下明白。”

      涟玓点点头,走向走廊尽头。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孤独,肩背的线条绷得很紧,像是在承受着无形的重压。

      尤可看着那个背影,心中涌起一阵酸涩。

      他跟随涟玓十二年,看着这个少年从先帝宠爱的幼弟,一步步变成如今这个在刀尖上行走的王爷。他看着涟玓失去父母,失去兄长,失去所有可以依靠的人,却还要在这豺狼环伺的朝堂上苦苦支撑。

      如今,好不容易有一个人愿意站在他身边。

      愿意为他挡箭。

      可这份情义,却可能成为更深的软肋。

      “高统领,”尤可忽然开口,“你觉得虞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高崇愣了愣,随即笑了:“是个好人。”

      “只是好人?”

      “是个……值得王爷信任的好人。”高崇说,“我在王府二十年,从先帝在时就跟着。我见过太多人接近王爷,有的是为权,有的是为利,有的是为名。可虞公子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看王爷的眼神,很干净。”

      尤可沉默。

      他想起虞景遥扑向那支毒箭时的身影。

      那样决绝,那样毫不犹豫。

      那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那是本能的反应。

      “是啊,”尤可轻声说,“他不一样。”

      所以,才更要保护好他。

      ---

      夜深了。

      细雪不知何时停了,露出一弯冷月,孤零零地挂在天边。

      虞景遥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肩头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但更让他无法平静的,是心中的波澜。

      涟玓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你的命也很重要。对我来说……很重要。”

      那样轻的声音,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里。

      他想起涟玓为他包扎伤口时笨拙的动作,想起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罕见的慌乱,想起支撑着他时那只坚实的手臂。

      那些细微的瞬间,此刻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虞景遥立刻闭上眼,假装睡着。

      门被轻轻推开。

      有人走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那人走到床边,站了很久。虞景遥能感觉到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那样专注,那样深沉。

      然后,一只手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指尖冰凉,动作却温柔得让人心悸。

      虞景遥的心跳得飞快。他强忍着没有睁眼,呼吸却不由自主地乱了。

      那只手顿住了。

      良久,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好好养伤。”涟玓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快点好起来。”

      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

      门被轻轻关上。

      虞景遥睁开眼。

      黑暗中,他抬手摸了摸额头。那里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却像火一样烫进他心里。

      窗外的冷月将清辉洒进屋内。

      照亮了他眼中复杂的光芒。

      这一夜,两个人都没有睡。

      一个在房中辗转反侧。

      一个在廊下站到天明。

      而帝都的雪,又开始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暗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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