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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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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月娥失踪了。
周府的下人辰时发现房门开着,屋内的物件被翻了个乱七八糟,珠宝玉器通通失了踪影,一时慌了神,以为家中遭了贼,慌忙去找夫人,却发现夫人也不见了。
方玉屏得知此事时,天正下着雨,他撑着把朱红的伞站在雨帘中,心里想的是他走时,游凌波对他说的话。
“天要下雨,大人要走,这世上的事啊,想拦也拦不住,不若顺其自然。大人把伞带上吧,你这般俊俏的人若淋湿了,我非心疼的寝食难安。”
方玉屏看向伞柄处,那里打了个孔,用细丝线一穿,坠了颗圆润水灵的红珠。
“大人,问过了。”江云山撑着伞跑来,脸上还挂着水珠,道:“周府的下人说了,姚月娥昨日子时才休息,今日辰时发现人没了。”
方玉屏挑眉,问:“姚月娥在长安可还有别的亲人?”
“倒是有。”江云山反应过来,道:“昨日子时城门己关,辰时到现在城门还未开,姚月娥出不了城!”
方玉屏的手指撩拨着红珠,轻声说:“所以,她若是要躲,应该会躲在自家人那里。”
紧挨着慕鱼巷,有一条长长的街道,街道尽头有约莫十几户人家,院落与院落之间挨的死紧,仅仅是看着,就叫人喘不过气来,更别说住在里头。
东边一处院子的门开了,打里头走出个骂骂咧咧的妇人,这妇人二十八九岁,身上穿了件利落的襦裙裤装,手里头端了个木盆,一张苍白的脸上尽显疲态,她叫唤着:“催,催,催,这么点活什么时候干不成,非得催命!”
江云山附在方玉屏耳边,道:“这是姚月娥娘家的嫂子,谢莹朱。”
姚月娥家中没几个人,她父母早逝,只余兄嫂,二人日子过的苦涩,姚月娥的兄长得了唠病,谢莹朱为替他买药,白日里替人浆洗衣物,晚上还要缝补东西。
不到三十岁的人,瞧着还没张和谦有精气神。
莹朱得知方玉屏等人是来找姚月娥的,嗤笑一声,道:“她娘的,这个贱皮子,小姐身子丫鬟命,嫁了个官老爷当了官夫人又怎么样,她没命享福!丢了,丢了好啊,若是她要回娘家,我还不乐意呢!”
方玉屏见过不少无赖,所以一眼就能看出眼前这个女人是个地地道道的真无赖,不似造假。
莹朱的家中也并没有月娥的踪影,方玉屏又询问了附近另几户人家。
除却莹朱外,另几户人家也都说没见过月娥,一个须发全白的老人说道:“哼,月娥与莹朱平日里如仇人一般,不过不怪她,月娥这娃太凉薄,爹娘去世兄长重病,竟一次也没回来过。”
方玉屏问道:“姚月娥与谢莹朱有仇?”
老人说:“也算不得是仇人,是这莹朱嫉恨月娥当了官夫人,而她自己却嫁给了月娥家里那个病鬼,心生不满,每次一见着月娥必定是恶语相向。”
江云山听了,道:“大人,看来这姚月娥不大可能藏在这里。”
“你个直脑子。”方玉屏白了他一眼,道:“先走吧。”
二人身影渐远,老人忽的烟消云散,化作一只蓝蝶,在空中绕了几圈后向一处屋顶飞去,看到一个坐在屋顶上的美人,便轻盈的落在她指间。
游凌波看着下面的莹朱跑回院子关上门,连木盆都忘了拿,笑道:“阿幽,你说,方玉屏能抓到她吗?”
蓝蝶绕着她的手指转了两圈。
“我也觉得能。”
“但最好不能。”
莹朱回到院子里后,锁上木门,捂着心口坐下了。
她的心跳的厉害,但仍强装镇定道:“出来吧,人都走了。”
姚月娥只穿了身粗布衣,未戴钗环,未施粉黛,她浑身湿透,从水缸里爬出。
“屋里头有干净衣服。”莹朱别过头没看她,颤声道:“换完了从后门滚。”
莹朱久久没听到脚步声,也没听到月娥说话,一转头,立马就被这个湿哒哒的女人抱了个满怀。
“多谢。”月娥哑声说道。
“我谢你老母!”莹朱尖叫着,可疲软的双手推不动月娥,只能任她抱着。
“小贱蹄子把手撒开!撤开!”莹朱本就出了一身冷汗,现在被猛的抱了这么一下,半边身子都湿了。
月娥松开她,转身回屋里头换衣服去了。
莹朱透过门缝,不安的看了眼外头狭窄逼仄的小路。
“阿幽,你说,莹朱为什么会帮月娥?”
游凌波趴在屋顶上,眼前的这出戏她己经看了许久了。
月娥换上衣裙,看了莹朱一眼,转头从后门离开了。
“阿幽,帮我隐身。”游凌波开始紧张起来,慌乱道:“我们得跟着她。”
月娥只拿了很轻的行李,从周府带出来的珍贵物件全被她当了,兑成银票藏在衣服里。
她感到很轻松,跑的也轻快,她终于挣脱牢笼,不必再做困于一方天地的鸟儿。
可惜天不遂人愿。
她才靠近城门,几个官差拦住她,姚月娥心知完了。
她不甘心的笑了笑。
明明就只差一点。
大理寺狱中。
“大人。”姚月娥双目空洞,手指头绞在一起,她抬起头,说:“怎么,我夫君死了,我就不能出城了?”
“你夫君是怎么死的?”方玉屏问。
“淹死的。”姚月娥面无表情,道:“还是你们的仵作验出来的呢。
“那孩子是怎么回事?”方玉屏想起那个诡异的羽衣女人,心里说不出的怪异。
姚月娥什么都没说。
方玉屏道:“我听人说,那是妖精的孩子,是一个穿羽衣的女人,你和那个女人认识吗?”
姚月娥还是什么都没说。
方玉屏倒是不怕遇上撬不开嘴的疑犯,直接给对面展示一下刑具,甚至都不用真的上刑,十个人里有九个一吓唬就招了。
“这个,竹板夹。”
“这个,钉床。”
“这个,刚送来的竹板,用于杖刑。”
“你挑一个吧。”
江云山平静的介绍刑具,语气平和的就如同跟人讨论几时用膳几时安寝一般。
“哈……哈哈哈。”姚月娥控制不住似的笑起来,连肩膀都在颤抖。
“我难道还怕被打吗?”
“这不是普通的被打,这是上刑。”江云山道,他的脑袋拐不了弯。
方玉屏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道:“姚月娥,你与周既宁,究竟有何恩怨?”
“他留下书信陷害你,而你想致他于死地。”
“夫人,事到如今,究竟发生过何事,你如实交待吧。”
“大人。”姚月娥的脸上挂着两道泪痕,凄凄然道:“我若跟你说,这世上有妖怪,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方玉屏道:“昨夜之前可能会,但现在……你且先说说看。”
姚月娥抓紧自己的衣服,忽然悲戚起来,说:“大人,劳烦请仵作进来。”
方玉屏本想叫张和谦进来,但看了眼姚月娥的手,又道:“云山,把张老的徒弟叫来。”
江云山虽不解,但没多问,出去后没多久,就领进来一个女仵作。
姚月娥诧异的看了方玉屏一眼,微微松了口气,随后转过身去,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这……”江云山大惊失色,本能的想要转过头去,可他看到了姚月娥的脊背,瞬间止住呼吸。
从后颈以下开始,一直到腰部,尽是青青紫紫的痕迹,还有几道新添的腥红色伤疤,这些伤口纵横交错,像趴在她身上吸血的蛀虫,仅一眼,就让人心头一震。
“周既宁打的?”方玉屏问。
姚月娥背对着几人,谁也看不到她的表情,不久,只听到一声怎么也压抑不住的抽泣,从她的唇齿间溢出来,回响在小小的房间内。
仵作伍瑶于心不忍,递过一方锦帕,开始验看姚月娥身上的伤口。
“大部分都是旧伤。”伍瑶替月娥遮住身体,道:“是有人用沾了盐水的鞭子抽她,受伤之后也没好好医治,这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月娥侧过脸,说:“大人,是周既宁打的。”
方玉屏皱眉,说:“周既宁的母亲齐愫可有打过你?”
“没有。”月娥系紧衣带,道:“她虽没打我,却日日磋磨我,叫我不得安生。”
方玉屏又问:“所以呢你对她生了杀意?”
“我的确备好了毒药,打算将他母子二人一同毒死。”月娥转过身,将锦帕握在手中,哑声道:“但出了些意外,没用上。”
方玉屏知道,月娥接下来要讲的东西可能会超出他的认知,所以疑神静气,恨不得将两只耳朵竖起来听。
“半年前,周既宁有一次归家时喝了酒,我随口问了两句,结果他把滚烫的茶碗摔在了我身上,我不敢躲,只能等着他气消了,回房歇息后,我才敢去处理伤口。”
“我就是在那时候见到那个女人的。”
“说实话,寻常人瞧见个长发遮脸,又会飞的女人,早都吓得魂不附体了,可我那时太绝望了,我觉得这世上没人能比周既宁这个恶鬼更可怕,相比之下,这女人就显得和善许多。
方玉屏:“……”
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