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闻筝

13、话本

　　方玉屏的语气就像是开了个无关痛痒的玩笑。

　　但张和谦觉得，方玉屏若不是真有这种猜疑，是绝对不会问出这种话来的。

　　“若说是妖怪，也合理。”张和谦试图解释这件事。

　　“毕竟是生剖心脏，人的手哪有那么大力气。”

　　张和谦见方玉屏不说话，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道：“瞧我这脑子，大人，我今日回来后再验杜亦亭，发现了一件事。”

　　张和谦说着，撩起尸体上的白布，指向一个地方。

　　方玉屏顺着他的手看去，微微一怔。

　　“这……”

　　方玉屏一时无言，许久，才说：“或许，我们明日要再去一次了。”

　　慕鱼巷。

　　一颗小石头轱辘着往前，一蹦一跳的到了一处宅院。它停下，退后两步，蓄力，起跳，“咚”一声砸在门上。

　　见没人开门，它再次蓄力，起跳，正当它跃至半空时，门开了。

　　青元大半夜听到敲门声，骂骂咧咧的来开门，怎料门刚打开，一颗石子冲着他的眉心就砸过来。

　　“程石头！”青元忙活了一整夜也没睡好，心里正生着闷气，程石头这一下算把火点着了。

　　“程石头！你那店里没人来，可给你闲出花了！三更半夜的你溜达什么？让阿猫阿狗叼去你就老实了！”

　　小石子在原地轱辘几圈，咯吱作响，壳底下生出血肉一般逐渐膨胀变大，最终褪去那层壳，成了人身。

　　程石头畏畏缩缩的站在门口，小声说：“公子别生气，是你姑姑叫我来的。”

　　“我姑姑叫你来你就来，你……”

　　半句话没说完，青元只见程石头一个劲的冲他眨巴眼，与此同时，青元的后背泛起一丝凉意。

　　“呵……呵呵，我的意思是，这三更半夜的，你一块石头自己在外面多不安全呀……”

　　啪！

　　一个巴掌落在青元脸上，游凌波揉着自己的手腕，嗔道：“没礼貌，石头，进来。”

　　程石头跟在游凌波后面进了门，还不忘给泫然欲泣的青元丢了块小手帕。

　　游凌波推开房门，屋内烛火不点而亮，她打了个哈欠，问道：“石头，有事啊？”

　　程石头郁闷的叹气道：“游姐姐，我快混不下去了，自打我那店里放了死人，就再也没人光顾了。”

　　游凌波想起此事，倒真是有些不好意思。

　　事情要从六个月前开始说起。

　　她捡到了一只受伤的水妖，这水妖自称是从妖界逃难而来。

　　据他所言，万灵山上突然出现了很多没见过的妖，为首的是个名为九婴的女妖。他们见妖就杀，剖取妖丹，许多妖己命丧黄泉，他是拼了命跑出来的。

　　游凌波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阿姐青卿。

　　她在想，阿姐是灵山王，出了这种事她不可能不管，她现在如何了，她会不会出事？

　　游凌波左思右想，记忆追溯到一年前，那时阿姐把她送到人间，还给她下了封印，封印不解，游凌波无法回灵山。

　　所以她也只能干着急。

　　四个月前，游凌波发现那个一直骚扰她，还偷她东西的凡人男子周既宁身上有妖气。

　　她令程石头暗中跟着周既宁，最后发现了羽衣妖。

　　羽衣妖行踪不定，游凌波身上又有封印，与凡人无异，不敢轻举妄动。

　　后来，游凌波在一次跟踪中发现周既宁府上有一幅画卷。

　　这幅画落在旁人眼中，不过就是普通的山水图，可游凌波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捉妖人才会使用的法器。

　　很眼熟。

　　可周既宁不过是个普通凡人，这画怎会落在他手中，不过，他既然如此随意的摆放这幅画，就说明他并不知道这是法器。

　　游凌波起初只是想偷偷拿到画，再通过周既宁找到羽衣妖，探听灵山的消息，并没想节外生枝。

　　直到她发现周既宁的“生意”。

　　周既宁和他府上的一个白胡子老头经常夜里出来，拖个大麻布袋子，装上车后前往黑市。

　　游凌波紧跟着他们，进了黑市，一眼看出与他交易的并不是人，而是化作人形的恶妖。

　　而袋子里装的两个，正是城内近期失踪的少年，游凌波待到周既宁走后，放出阿幽杀死恶妖，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那两个少年己经咽气了。

　　游凌波一路查下去，发现城中失踪的少男少女们竟都被送去了万灵山，与此同时，城中突然流行起名为“水月镜花”的香料。

　　三个月前，周既宁突然闭府不出，一切都交由白胡子老头，也就是府上的老管家。当游凌波跟踪他时，发现他要对一无辜女子下手，于是她毫不犹豫的让阿幽结果了老管家。

　　至于周既宁，游凌波认为他也该死，但在他死之前，必须要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吐出来。

　　可惜有人快她一步。

　　青元被巡逻兵抓住打了一顿，用飞鸟传信，告诉游凌波，周既宁己经被她救回来的水妖给杀了。

　　水妖化作本体，活生生的把周既宁给溺死了，也不知是什么仇什么怨。

　　线索断了，游凌波很不甘心，她还没能用周既宁把羽衣妖引出来呢。

　　正百愁莫展时，程石头说可以将周既宁放到他家里去。

　　二人剥下周既宁的衣服，程石头又用叶子变了几根毛贴在周既宁腿上。

　　程石头说，将此事制造成一桩悬案，在案件未破之前，尸身都会停留在大理寺殓房内，只要尸体不下葬，羽衣妖迟早都会找过来。

　　次日，程石头装作不知，一路与人攀谈，招惹了无数目光后一把推开店门，十分造作的尖叫一声倒下。

　　不用干别的，自然有人会去报官。

　　果然，没过多久，羽衣妖闻着味就来了。

　　“既然糖水铺子开不下去了，那就干点别的，不如去卖包子怎么样？我可以给你换家店面。”游凌波笑的很和善。

　　程石头低着头，小声道：“那我原来的铺子怎么办，现在租也租不出去了……”

　　“我来租呀。”游凌波撑着下巴看他，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程石头这下开心了，面上不显，却控不住上勾的唇角，道：“租下干什么用？”

　　“卖话本子。”游凌波一脸憧憬，说：“我今日突然就对话本有了兴趣，我明日就叫人去把店面收拾出来。”

　　寒晴有一屋子的话本，她见了都很喜欢。

　　程石头点点头，说：“今日我见乐楼那边热闹，是出什么事了？”

　　“死人了。”游凌波皱眉，说：“也是怪了，我分明从红湘的身上感觉到了妖气，可她并不是妖，而且为什么我进了乐楼，这妖气又变淡了，几乎感觉不到？”

　　程石头听完，眼珠一转，顷刻思索出结果，道：“画皮鬼？”

　　“什么？”游凌波一时没反应过来，呆愣一下才道：“你是说，那种披着人皮，以心为食的妖？”

　　“是。”程石头的神色凝重起来，道：“你方才说在别人身上感觉到妖气，可到乐楼里却没妖气，只有一种可能，这恶鬼刚吃下人心没多久，所以身上的妖气被盖住，轻易查觉不得，若如此，也只有画皮鬼了。”

　　“妖，极有可能是乐楼里的人。”

　　可，会是谁呢？

　　方玉屏想了大半宿，想到天都快亮了。他总觉得整件事情透露着怪异。

　　乐楼管事也好，歌姬舞姬也好，都与杜亦亭无仇无怨，哪个能狠下心来下这种死手？

　　相比之下，妖物作崇，食取人心一说，虽荒谬，却合理。

　　可那都是话本子里的东西……

　　“大人！”江云山醒了，翻窗进来。

　　张和谦则小步从正门跑进来，道：“大人，我……可能是扎轻了，没想到他醒这么快……”

　　“你还说！”江云山怒道：“你扎我干什么！大人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张和谦小声道：“就是大人让我扎的呀……”

　　“你还狡辩！”

　　“好了，我没事。”方玉屏疲惫的挥挥手，示意二人坐下，道：“张老，话本里的妖为什么食人心？”

　　张和谦感到惊奇，毕竟方玉屏对话本一类从不感兴趣，今日怎会有此一问？

　　“大人，这恶妖食心，为的，自然是自己能维持人形，掩去自己的妖气。”

　　方玉屏若有所思。

　　“天亮了。”他道：“走吧，去乐楼。”

　　游凌波把书铺一事交给程石头，自己早早就来到乐楼附近，她知道方玉屏一定会再来的。

　　阿幽停靠在游凌波肩头，轻轻扇动翅膀，进了乐楼二层。

　　寒晴躺在地上，了无生机，房间里的话本子被收拾出来，整齐的放在书案上。

　　阿幽从她这里也看不出什么，顺着门的缝隙一钻，飞到更高一层，进了另一个房间。

　　袁巧正在房内来回踱步，神色焦虑，一个穿着薄衫的舞姬敲开房门，道：“掌事，还是没有找到明薇。”

　　袁巧长叹一口气，说：“实在不行……你就去报官吧。”

　　舞姬早就想报官了，奈何袁巧怕影响楼内生意，一直拖着，此刻见袁巧松口，即刻冲出去，才下台阶没多久，又折回来了。

　　“掌事，官府的人又来了。”

　　袁巧闻言精神一震，她从今日辰时开始，心就怦怦直跳，总是觉得会发生什么糟糕的事，现在这种预感越发强烈。

　　“掌事！”红湘拎着裙摆跑上来，道：“那几位大人往后花园去了，他们还说，要见您和绿夭姐姐。”

　　阿幽听到后花园几字，想到要给游凌波通信，展翅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