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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绿洲客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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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抵达绿洲时正是晌午,杨挥翕动几下鼻子,从客栈门户中钻出来的饭香直达鼻腔,竟让他觉得毒辣的日头比以往更加难熬了,恨不得立马钻进客栈,叫他们上些好酒好菜放开肚子大吃一顿。
里头的小二也是个机灵的,耳尖地听到驼铃声,早早就候在了门口,一见他们往这儿来,便开始招呼人安顿骆驼马匹,领着众人往店内走。
出于走镖人的习惯,一进门,杨挥便暗暗扫视了一圈。
兴许是处在丹岐与南修交界处的原因,常有骑着快马的武人——那些骏马的脚力,远不是他们慢吞吞的骆驼可比的——在穿行沙漠前来此处落脚,不过比起开在市井中的客栈,大堂里还是冷清了些。
大堂内拢共有三桌人。
一桌靠近楼梯,是三个体格健壮的汉子,身形比常人更壮硕,平常四五人坐着也不嫌小的桌子,对他们几人来说就像小儿的玩具,偏又不分开,三个人委委屈屈地挤在一张桌子上。若不是他们操着浓重的丹岐内地口音,杨挥都以为这三人是来自北边粗犷的蛮族。
靠近酒水台子那桌是一对男女。
女人穿了寻常妇女般靛蓝的外衣,相貌只称得上清秀,但一双凤眼眼尾上挑,轻飘飘一眼斜过来,原本平淡的五官便带了三分媚意,娇娇地靠在一旁的男人怀里,看得驼队里这些几个月没见过女人的汉子眼睛都直了。
与她同座的男人身材说不上健硕,脸上带着病容,眼底几分常年熬夜所致的青黑更显得他面色惨白,正是江湖人看不上的小白脸模样,但男人眉眼阴郁,看着便不是好相处的样子,更别提按在腰间佩刀上、好像下一秒就要把这些觊觎他女人的眼睛剜出来的手了。
最后那桌正正好在大堂中心,桌上孤零零坐了个身形清瘦,面容普通的青年,门口一行人闹闹哄哄,他却连个余光都不愿意递过来,桌上摆了一壶酒,正一个人独酌。
还未等杨挥多看几眼,便见刚刚才进屋的这行人中兀地冒出个身影,径自向中间那桌走去,众人一看,正是那旅途中一言不发的矮个子。
那位刘明远口中的少年英豪径自在青年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青年举到嘴边的手顿了顿,放下酒碗,朝少年露出一个微笑。
少年又没了动作,他身量较矮,又带着斗笠和面罩,谁也看不清他的神色,对面的青年慢吞吞喝着酒,气氛古怪。
杨挥看不出什么名堂,但江湖上的怪人哪止他们两个呢,他不再细想,招呼兄弟们吃起酒来。
店里除了小二和后厨的厨子,只有柜台后一个中年男人,他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几乎没什么肉,眼睛却很大,就像靠这双眼珠撑起整个脑袋似的。
他留着两缕八字胡,右眼下有一块青色胎记,正啪啪打着算盘算账,小二叫他掌柜的,他费劲地抬了抬眼皮,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小二去招呼他们。
“小二,快上些好酒好菜”
杨挥将随身的包袱和佩刀一齐放在桌子上,几枚碎银滚落,掉在反着寒光的腰刀边。
他大刀阔斧地坐下,余光看到楼梯口三个大汉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心里冷笑了两声。
刘明远随手扯开面罩,也大咧咧地坐下来。
小二忙不迭地送来一壶酒,刘明远捞过酒壶倒了一碗,轻嗅了一下,鼻头皱起,或许因为那横断整张脸的疤的原因,他脸上的肌肉有些不协调,做出这种复杂的表情更是显出一种诡异的好笑来。
杨挥很快就明白为什么,这酒水颜色浑黄,难以入口,光是闻一口都让人难以言喻。在尝遍美酒的刘明远看来,这酒显然是下品中的下品。
“你这上的些什么东西!”他生气地一拍桌子,
“嚷嚷什么?”掌柜不耐烦地瞪了他们一眼“小店只有这种酒,爱喝不喝!”
“你!”还未等他发作,旁边突然传来一阵笑声,正是大堂中央独酌的青年人。
只见他拎起酒壶,与他们别无二致的酒倒在了碗里,那青年人却将碗端起,细细嗅闻,面上一片陶醉之色,好像碗中是什么琼浆玉液一般。
“怪人”刚入坐,同样喝不下这酒的一个小年轻嘟囔着“怕不是舌头坏了吧!”
他声音不算小,那青年人当然听了个清楚,杨挥朝那小子轻叱一声,正要抬手赔罪,但那青年非但没觉得冒犯,反而朗声大笑了几声。
“无妨”
他撑着头,打量着刚从大漠出来,被烈日黄沙磨得风尘仆仆的一行人“看你们的样子,在死人海中起码走了半月有余,若不是这处绿洲,怕是......”他笑了笑,不顾面前众人脸上苦色,继续说。
“这儿有酒”他抬了抬酒碗
“有菜”又指了指小二手中端着的盘子
“大难不死,逃出生天,那我称这里是天上仙宫,称这酒为人间仙酿,又有何不妥?”他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拎起酒碗,又倒了一碗浑黄的“仙酿”。
“不错,不错!确实是天上仙宫,人间仙酿!”刘明远抚掌大笑。转而朝向杨挥说道“今日你我兄弟重逢本就不易,就算这酒再难喝,也要陪我喝个痛快!”
还未等刘明远作答,那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连面罩都没脱下来的少年人却重重哼了一声。引得一路上早就对他好奇的众人看去。
“呆子!”那人轻叱一声“你们喝的酒是混着黄沙的浊酒,她喝的,却是真正的佳酿。”
说罢,他手腕一抖,手中长剑出鞘,众人只见一道白光闪过,青年人手中的酒碗便被拨到地上,陶碗碎裂,酒水洒出来,散发出醇厚的酒香——那里面的酒,竟不知什么时候被换了。
“蝶衣蛊。”
少年一字一顿地说道。
青年人被打落酒碗,手却没有一丝颤抖,身子也依旧稳稳坐在椅子上,他看着地上的酒水捶胸顿足,好似十分惋惜。
“你这人!”他恼怒地甩着袖子
“你既知道蝶衣蛊,怎么不知制蝶衣蛊的美酒是二十两一坛的‘碧云天’?酒水七日一换,七七四十九天后,改用三十两一坛的‘云中仙’,再七七四十九日,才能得到一只普通的蝶衣蛊。”
闻言,周遭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神秘的“蝶衣蛊”,恐怕一只价格,就够他们一家老小滋润地活上几十年了,再看看地上碎裂的酒碗,众人心中不免肉痛起来。
“这改良后的蝶衣蛊更是我掏空了家底才养出的一只,它做出的酒,若是放在酒铺里叫卖,至少五十两一坛,你竟然——竟然就这么打翻了!!!”
青年人看着地上未干的酒水,一脸凄然,说着说着,悲从心生,竟然掩面呜呜地哭起来。
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
少年面罩下传来几声冷笑。
“迷惑人心的功夫倒是不错。”
说罢,见那青年还是扯着袖子呜呜哭泣,他怒喝一声“装什么装!”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只见又一把长剑出鞘——那少年使的竟是双剑。
此刻双剑尽出,破空甚至隐有龙吟之声,一片银光闪过。
青年轻轻抬手。
只听得“锵啷”一声——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短兵,只一下,双剑便被挡在方寸之外,只见那青年面上带笑,眼下不见半分泪痕,刚刚不过是这人一番恶趣味的戏耍而已。
再看那碎落在地的酒坛酒碗,依旧是浑黄的浊酒,空气中亦没有半分醇厚的酒香,众人神色恍然,前后不过几息之间,便仿若大梦一场。
醉生,梦死。
这便是蝶衣蛊。
青年面上游刃有余地挡下少年的双剑,虎口处却被震得发麻,险些松了手。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哪来儿的怪力愣头青。
他面上不显,还嬉笑着腾出另一只手朝其他人挥了挥。
“至少那蝶衣蛊确实是价值千金。”
闻言,那一直娇娇地靠在身后男人怀里的女子好心情地笑起来“他可真是个妙人。”
也不知这女子哪里的跟脚,几声轻笑听得在场的男人们都酥了骨头,害的她男人的脸色又黑了几分。
杨挥自觉自己也是道上有名号的能人,但刚刚两人交手,他竟连两人的动作都没能看清,与身旁的刘明远递了个眼神,对上一张凝重的大脸,不由得面面相觑。
等到这两人几息间又交了几手,停下动作互相对峙时,众人才看清青年人手中的短兵。
那能与那少年的双剑僵持的,竟然是一支通体乳白的长笛,众人心下一惊,看向青年人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戒备。
青年人面上嘻嘻笑着,眼睛却死死盯着对面的少年,他面容普通,一双眼睛却黑得摄人,少年的脸依旧隐在面罩后面,看不清神色,只一双眼睛如烈日灼人,在青年心头重重烫了一下。
众人正凝神看着大堂中心僵持的两人,角落里却突然飘来阴恻恻的一句
“再看一眼!挖了你们几双招子出来下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