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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漠行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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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穷秋,孤城落日。
肃洲地处丹岐极西,往西百里,穿过一片荒无人烟的“死人海”,便是内战不休的南北两修。
漫天黄沙中,只有铤而走险,妄图在那一片乱世中牟利的旅商的驼铃叮当响着。
这一行驼队为了躲过一阵沙尘暴已经不眠不休地走了三天,畜牲尚有余力,但人毕竟不是铁铸的,队里身体稍弱的几个已经开始脱水,所有人都精神萎靡,再不寻一处绿洲休整,估计便要与这黄沙中的枯骨作伴了。
“老大——老大!”放哨的汉子突然高声呼喊起来“看那儿!”
被唤作老大的男人眉头紧蹙,抬眼望去,天边烟尘滚滚,却不像沙暴的样子。他定了定心神,抿着因为缺水干燥开裂的嘴唇,又凝神看去,只见天边依稀几个策马奔腾的黑影,心下一惊。
黄沙中常常埋伏着阴险狡诈的沙匪,专门劫掠从沙漠中走出的旅客,在这险恶之境,人祸永远比天灾更可怕。
不过既然有马匪出没,那绿洲便不远了。
“他娘的”他啐了一口“让脱水的几个躲在骆驼底下,其他人把货护好!”
说罢,他从身侧抽出一把刀,那刀约三尺长,两尺见宽,刀芒平磨无尖,刃尖隐约可见一点寒芒。
他眯起眼看着逐渐靠近的几人,领头的一位身形高大,远远地看不清眉目,身后三人都是普通的中原长相,只有最后那人身形矮小,顶着斗笠,带着防风沙的厚面罩,看不清眉目,看身形,倒像个半大的少年。
押镖的队伍虽然人数众多,但黄沙中的旅途早已让他们精疲力竭,这几人的精神面貌比起他们不知好了多少,男人心下盘算着,有几分后悔之前为了押镖铤而走险放弃绕行,而选择穿过这一片沙海。
那队人马在离商队约五丈远处停下了,离近了才看清,那个领头人长得高鼻鬈髯,身形高大,特别是肩膀,比常人宽了半尺有余,他扯下防风的罩子,鼻梁上一道几乎横跨整张脸的疤让他显得凶狠非常。
身后几人身上都带着武器,个个都是实打实的练家子。
双方剑拔弩张,隐隐对峙着,男人握紧刀把,背上冒出一层冷汗,刀身在刺眼的太阳下反出寒光,他一刻也不敢松懈,做好了搏命的打算,却听对面领头的大汉大笑了几声,脸上的疤被肌肉扯着扭曲起来。
“瘸腿虎杨挥?你不是押镖的好手么,怎得落得这般境地。”
男人年轻时候闯荡江湖,一把刀耍得出神入化,刀势雄浑厚重,如猛虎下山,气势磅礴,只是后来为人押镖时伤了左腿,落了病根,才得了“瘸腿虎”的诨名。
杨挥一惊,捋了乱糟糟的鬓发看去,忽地放松下来,朝马上的汉子拱了拱手,苦笑几声
“莫要取笑我了。”
他朝心有余悸的商队众人朗声说道“大伙放心,这位是丹岐来的好汉,江湖人称美髯狮刘明远,早年在南修闯荡,和我有过交情。”
刘明远朝众人拱了拱手,眼尖地瞅见商队中心那几个快虚脱的汉子,急忙招呼身后马上几人解下水囊,为他们解渴。
“刘兄大恩,无以为报!”杨挥一行人已经是身心俱疲,说是死里逃生也不为过,刘明远于他们,不仅是雪中送炭,更是走出这片沙海的最后希望。
“不必!我们本就是来接应你们的。”刘明远在马背上微微一笑,看杨挥众人不解,又解释道。
“你们这回押镖,可是受了一位名叫李臻的客商重金所托?那客商许诺你们若是能在两月内送至肃洲,报酬翻倍。如果要绕过这片沙漠至少也要三月有余,所以你们才铤而走险,选择穿过这死人海。”
“你怎么知道?”
杨挥身后一人惊讶出声,众人心中讶异,惊疑不定地看着几人。
看着杨挥惊疑不定的眼神,刘明远呵呵一笑
“不瞒你说,自从十年前回了丹岐,我就一直为这位老板做事,这次会面,也是李老爷的授意。”说罢,他从兜里摸出一个白色布包,远远抛给了杨挥。
杨挥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方檀木牌,他伸手摸到木牌后一处花型图案,细细摸索一番,终于彻底放下心来,招呼商队休整,准备稍后向刘明远指示的绿洲进发。
跟刘明远过来的几名都是武艺高强,性格爽朗的汉子,解了误会之后,一会儿就和商队里的兄弟们混熟了,勾肩搭背聊着天,甚至约好到了绿洲请客吃酒。
只有身形最矮小的那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送了水壶就找了处地方坐着,从衣襟里摸出了一罐剑油后,就默默坐着擦拭背后的一双宝剑,那双剑通体如玉,剑柄雕莲,在大漠毒辣的日头下,似乎都透着森森的寒气。
显然,这是一把不知见过多少血的利刃。
剑的主人比他的剑更冷,他的脸被面罩挡了大半,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从斗笠下轻飘飘递出了一个眼神。
眸中寒芒如星,在旁窥伺的人忍不住在日头下打了个寒战。
“我要是你们,就离那人远点。”
刘明远早早下了马,他少时便好酒,如今出门办事,腰间除了水囊还专门系了个骆驼皮制的酒囊,还未坐下就闷头灌了一大口。那小个子一言不发,只当没听到他的话,侧过头,继续自顾自地护理他的宝剑去了。
杨挥看完了那几个刚刚脱水的兄弟的情况,凑到刘明远身边聊了起来,聊到往日江湖上的快活日子,便一同放声大笑起来。
刘明远好不容易与昔日兄弟再聚,心头一热,问起杨挥近年来现状来,却不想杨挥摇头苦叹。
“瘸腿虎,你人没老,心却老啦?”
“老?怎么不老!”杨挥连连摇头。
“可我老了,江湖却没老,如今修国战火连绵,武林虽乱,但英雄豪杰层出不穷,只是我身有旧疾,这把刀使得再好也比不得年轻时候,现在只求能安身立命,家中妻儿在这乱世中安然无恙罢了。”
杨挥吐出一口浊气,转而笑道
“你当初不告而别,兄弟们虽然心中稍有怨怼,但更多的还是担忧,看你现在混得不错,我也是宽慰了许多。”
刘明远苦笑几声,闷了一口酒。
“几年前家中来信,老父病危,这才匆匆回了丹岐,来不及向众位兄弟道别”他拱了拱手,做了个告饶的动作。
“不过你们远在修国,倒是不清楚”他声音突然细若蚊蚋,显然不想让外人听见。
“丹岐局势不似修国,习武之人远没有那般自由洒脱,早年我去修国闯荡,不免也是带了几分逃避的心思”
“你脸上这疤——”
“我回来时正是局势最紧张的时候,武林人人自危,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刘明远语焉不详,显然不想再细说。
“还好李老爷与父亲年轻时是旧识,自父亲故去后便待我如亲子,为我谋了份好差事。”
两人又聊了几句现况,不免唏嘘。
休整了半个时辰,商队的面貌好了许多,刘明远叫一个汉子和杨挥换了坐骑,两人骑着马慢慢走在商队前面带路。
众人知道不远处就是绿洲,心里有了盼头,一路上说说笑笑倒也快活,只是那现在还不见真面目的小个子依旧一言不发,默默缀在队伍边上。
杨挥心中不免好奇,也不怪他多想,这人与刘明远的队伍实在格格不入,他虽然沉默,但不管是擦剑还是上马,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分独特的气质。
杨挥暗暗思索片刻,朝刘明远使了个眼神。
“那位的来头可大着呢!”刘明远咂咂嘴。
“说白了,你我二人野路子出身,摸爬滚打出了点拳脚功夫,得了江湖上几个诨名,如今为人做事办差看着风光,实际也就是做个打手挣几个辛苦钱。”
刘明远坐在马背上灌了一口酒。
“我们时间赶得及,两天前出发,日夜兼程,把我手下那几个经验丰富的练家子也累得够呛,但那位,”他竖起大拇指,面上全然是浓浓的敬佩之情“游刃有余!”
“这么厉害!”杨挥吃了一惊。
“早听闻丹岐武林人才辈出,名门众多,百里镖局、万金门、马家庄。。。。。。里头出来的都是数一数二青年才俊,不知这位是哪门哪派的公子?”
“不清楚”刘明远揉揉鼻子,尴尬道。
“况且......不瞒你说”刘明远遥遥看向天边。
“现在丹岐武林,百里镖局苟延残喘,至于什么马家庄、万金门......早不在了”不等杨挥惊诧,他转而又说。
“只是李老爷特意嘱咐我们,在接应你们时将这位公子送至沙漠绿洲中的客栈,不然,我们哪有机会与这样的俊杰共事。”
“客栈?”
“正是——”
刘明远扬起马鞭,遥遥指去,天边黄沙中隐约可见一点炊烟。
“离肃洲最近的一处绿洲,也是到达丹岐最后一处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