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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露华浓1 明明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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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知道你毫无半分真心,可我竟然心甘情愿为你生,替你死。
……
京城四月,转暖。
祝怀湘在轿子上阖着眼捻着一串佛珠,她昨夜又没休息好。
今日是皇后娘娘举办的宫宴,来的人不少,她自然也必须来。
“公主,到了。”侍女阿颜掀开帘子,伸手来扶她。
祝怀湘终于睁开眼,她的瞳色是琥珀色的,比旁人的要浅一些,看起来比溪水还清澈,只是眼中波澜不惊,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有一副好相貌,淡极生艳,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只是性子冷,让人难以接近。
阿颜小幅度的为她整理,直到无误后才随着祝怀湘走了进去。
瑶台公主,先帝最宠爱的女儿,只可惜生母早已因为触犯宫规被打入冷宫,现如今不知是死是活。
她如今不过表面风光,全因为当今圣上在还是皇子的时候就同她关系不错。
可是没有实权,她能得到的也只是表面恭维。
祝怀湘早就习惯了。
她安然落座,平静的坐在那里,喝茶,吃点心,有人同她交谈就聊上几句,无人来找,她就盯着手里的那串佛珠发呆。
“平阳世子到——”
祝怀湘随意地抬了抬眼,目光隔着很远的距离,看到了那个人。
那人一身玄色锦衣,上面隐约有暗纹浮现,腰上系着银色带子和白玉佩,头发用玉冠束起后头发散落在肩上,像是文人挥毫洒墨,张扬肆意。
他有一双桃花眼,看人的时候却让人没来由的有些畏惧,祝怀湘看着他,惊觉看的时间有些久了才赶紧回过神静心。
也罢,遇到好看的人总会多看几眼的。
平阳王府上个月才举家重返京城,平阳王病重没多少日子了,平阳王妃多年前就去世了,当今陛下感念平阳王这些年的功绩,特许平阳王府搬回京城。
现如今整个平阳王府,只有这位世子有资格参加这次宫宴。
祝怀湘只顾着低头降低存在感,她不喜欢和人长时间攀谈,只喜欢默默做自己的事情,却也能敏锐的感觉到有一道无法忽视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抬眼望去,大家都在忙着各自的事情,应当是她近些日子没休息好的缘故吧。
宫宴快要接近尾声,祝怀湘先退了,她人也来了,有人同她说话也很配合,无论如何也挑不出错,皇后仁慈,让她走了。
每次都是一样的话,他们说不腻她都要听烦了。
“去那边的小亭子坐一坐吧,我想透透气。”祝怀湘道。
只是正要进去的时候,却看见一个人正背对着她们,发丝在风中摇晃,长身玉立,在月下不失为一番美景。
正是那位平阳世子。
江折侧过身,露出半张面庞,月光下显得冷,却又无法忽视这张脸的精雕细琢。
祝怀湘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回宫,今日无法透气了,改日吧。
“公主。”江折开口叫住了她。
祝怀湘脚步一顿,回身看他。
江折看到她转身,放在身后的那只手才终于松开。
“世子有事?”祝怀湘先开口询问,她不觉得会跟这位有什么交集。
也就是随口一问。
不过她对这个人的确生出了几分好奇,他同她从前见过的人都不太一样。
“无事,只是方才殿中远远望了公主一眼,没看清,现今月下一见……”江折斟酌着用词。
如何?
祝怀湘等着他的下文。
“惊扰公主了,殿下慢走。”江折垂下眸子道。
莫名其妙。
阿颜扶着祝怀湘走出了一段距离才忍不住说道:“这位世子殿下好生无礼。”
祝怀湘没说话。
她在宫中长大,见识过很多阴谋诡计,也知道许多害人的法子,可眼前的人让她觉得危险,她能感觉到,这是冲着她来的,尽管他眉眼疏离,话语清淡。
……
平阳王府。
“吊着他一口气,先别死。”江折淡漠的看着病榻上的人,对大夫道。
他没有刻意压制音量,为的就是让床上这个将死之人听的一清二楚。
他费尽心机,筹谋了那么多才得以回到京城见到她,不能毁在一个该死的人身上。
他今年十八,如果平阳王这次死了,他就要守孝三年。
三年,变数太多了,他耗不起,得早点把人娶回家才行。
江折走到院子里折下一枝桃花,复盘他从回京城前到回京城后的每一件事,想通一件就扔掉一片花瓣,直到扔掉最后一片,大夫出来了。
“世子,王爷现下脉象已经平和了,只需日日按照药方服用药物即可,可稳住三月光景。”
三个月,够了。
今日宫宴上,他一直在观察她,可惜她只抬了一次眸,也未曾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从头到尾,她都兴致缺缺。
倒是吃了很多糕点,是京城才有的样式,他已经派人去查了。
菜没吃几口,看来没几道是她喜欢的,尤其那道鱼,一口未动。
茶水他也喝了,不如平阳那里特产的茶叶好喝,改天找个机会送给她尝尝。
江折只觉得这次宫宴收获颇丰。
……
听闻江折入宫陪三皇子读书的消息时,祝怀湘正在抄写佛经,只差最后一部分了,她险些没拿稳笔。
三皇子,她的小侄子,今年十岁,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
看来陛下是真的想要重用江折。
“三皇子今日在哪儿读书?”
“在景华殿呢,平阳世子也在那儿。”阿颜回道。
祝怀湘点点头,她只是想起了从前听过的关于这位世子的事情,传闻他天资聪颖,心思玲珑,十岁时写的文章还被太傅赞不绝口,那时他还在平阳,名声就已经传到京城了。
她知道的也不是很多,可不知为何全都想起来了。
又听闻他手段狠厉,心思缜密,在平阳那里处理暴乱的手段雷厉风行,杀的人不计其数,还揪出了几个为祸百姓的贪官。
陛下对他的手段很是赞赏,他即位第三年,朝中才终于稳定下来,他需要江折这样的臣子。
祝怀湘算是知道江折身上的那股子寒意哪儿来的了,一个冷酷无情的人才能有这样的手段。
她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不想牵扯到这些事情上去。
景华殿里。
江折看着三皇子的课业,提点了几句,他虽不算聪慧但胜在勤勉,江折从不苛责他,会耐心跟他说话。
最最重要的是,这位三皇子和瑶台公主关系很好,能让不苟言笑的人展眉舒颜。
“三皇子,今日就到这里吧。”江折不急不慢的说。
祝麒暗自松了口气,父皇给他找的这位先生其实很好相处,也从不对他说重话,可是他还是有些怵他。
“先生,我想去找姑姑,先生要一起去吗?”
虽然怕,但先生教会了他很多东西,他现在喜欢先生就跟喜欢姑姑是一样的。
江折点点头,走在他身后。
两人走到瑶台宫门外就不让人跟着了,祝麒知道姑姑喜静。
“姑姑不在?”祝麒想了想,应当是到皇祖母那里去了。
江折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在?
他脚步停在正殿外的廊柱旁,目光落在门上的花纹上,沉默着没有说话。
怅然若失。
说到底,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能见到的次数也不多,他早就做好准备了。
可他今日换了新的发冠和外袍……
“先生,你不开心吗?”祝麒扯了扯他的袖子。
“无事。”江折声音淡淡的。
“走吧,”他对祝麒说,“公主殿下不在,臣送三皇子回去。”
“再等等吧。”祝麒郁闷,他也有几天没见姑姑了。
“那臣陪三皇子等一会儿。”正中江折下怀,人虽不在,看看她生活的地方也是好的。
这一切,直到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道清淡但不失温柔的声音传到两人耳朵。
“麒儿。”
祝麒一下子就恢复活力了,“姑姑!”
他飞奔着转身冲进祝怀湘怀里。
祝怀湘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侄子从小就黏她。
她的目光终于从祝麒身上转上不远处的人身上。
“世子。”她唤了一声。
江折在那一瞬间有无数话语涌上心头,最终却只是上前行礼:“臣江折,恭请公主殿下安。”
语气诚恳,姿态标准,挑不出任何错处。
祝怀湘有些意外,和传闻中的人不大一样。
“世子不必多礼。”祝怀湘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的头发却是蹙起了眉,这人才十八的年纪,竟然已经有明显的白头发了,丝丝缕缕掺杂在黑发中。
“麒儿顽劣,有劳世子费心。”
“臣的本分。”江折回道。
祝怀湘思忖着一些寒暄的话,她平时话不多,可顾念着他是麒儿的先生,总得再客气些。
“听闻陛下给世子在景华宫安排了住处,世子还住得惯吗?”
江折的耳朵慢慢红了,公主果然是个很好的人,还体恤他。
“住得惯,一切都好。”
祝怀湘觉得这对话进行得实在是困难,她问一句他就回一句。
她转移话题,“麒儿,你的功课都做好了吗?”
祝麒一脸得意,“都做好了姑姑,不信你问先生。”
得了,又把话题引回江折身上了。
祝怀湘无奈的看着这个小侄子,“做完了就多陪陪你母妃,别总跟她置气。”
祝麒低下头,他才不是不想母妃,是母妃总是教训他,好像不管他怎么做都达不到母后想要的样子。
“姑姑,我今日做完了功课,还背了五首诗,就不能奖励我一下吗?”
“你要什么奖励?”
“我想在这儿吃一顿饭好不好。”祝麒请求道。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淑妃知道了会找麻烦。
这话祝怀湘在心里说了一遍。
淑妃心高气傲,和她也只是表面对付,交情并不深厚,唯一的连接就是三皇子,祝怀湘也不是不知道淑妃不想让三皇子和她来往。
“因为你母妃会着急的,而且我平时吃的很清淡的,你吃不习惯的。”
祝麒灵机一动,跑到江折身边,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没关系的姑姑,你看先生也累了一天了,中午都没吃多少,姑姑,姑姑……”
祝怀湘叹了一口气,让他们留下吃饭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她不喜欢麻烦而已。
“世子,”她问,“你意下如何?”
江折抬起眸看她,眼神都柔和了,“臣听公主的。”
祝怀湘微微挑眉。
“那就留下来用饭吧。”她说。
祝怀湘平时的生活很简单,吃穿用度也不喜欢太繁复,可每一日她都过的很舒心。
江折所求不多,如果能这样循序渐进的进入她的生活,他也是愿意的,前提是,没有不相干的人来搅局的话。
叶拂云回来了。
今上亲点的探花郎,扬州才子叶拂云,年二十一,艳惊四座。
五年不见,祝怀湘遥遥地看上一眼,只觉得和从前真像是两个人,稳重了很多,说话都不磕巴了。
叶拂云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目光穿过人群,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江折攥紧手中的玉佩,看着这令人嫉妒的一幕。
等到众人散去,叶拂云一刻不停地去找祝怀湘。
“公主!公主留步!”
祝怀湘停下脚步,回过头。
刚想着他稳重了些,祝怀湘叹了口气。
“还想着你都两年不曾回信了,还以为关系都要断了呢。”她挑起眉。
“不是的……家中这两年发生了太多事情,我不是故意不给你消息的。”叶拂云解释道。
“扬州好吗?”她问。
“好!尤其是春天很美,花开的极艳,景色宜人,气候温和,公主真该亲眼看看。”
祝怀湘笑笑,恐怕她此生没有这个机会。
叶拂云也知道失言,轻声说:“公主肯定会看到的,总有那么一日。”
宫内桃花开的正好。
两人站在桃花树旁对着说话,像极了一对壁人,很般配。
“扬州的桃花也很好看,宫里的也很好,我还记得五年前我离开的那一日,你就是送了我一枝桃花,我一直留着,至今还夹在书里。”叶拂云说。
他十分珍视和瑶台公主的友情,当年在宫里,他家世不够显赫,是公主屡次相助才让他的日子好过起来,现下他日子好过了,总想着怎样才能多帮帮她,为她排忧解难。
年少相伴,后来都长大了。
他回了扬州,她继续做她的公主。
时间过得真快。
“叶拂云,”她叫他的名字,“你如今是探花郎了,要谨言慎行,日后还是不要再这么冒失的来找我了。”
叶拂云一愣,忽地笑了,“您可是公主,谁敢说您的闲话呢,至于我,我不在乎的,这个世上说什么话的人都有,我这两年也算看开了。”
他有些心酸,明明五年前祝怀湘不是这样的,不会刻板的死守规矩,也会开怀大笑。
眼前似画的一幕被江折尽收眼底。
江折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开始发青,失去血色。
江折收回目光,转过身离开,他怕留下来会发疯。
回去的每一步,他没有一刻不在脑海里复盘,接下来该如何做,他心中已有数,看来是不能慢慢来了。
自从回来后,那人对他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也没什么特别的,她对所有人都会这样。
既然没什么不同。
那就得用些手段,花些心思了。
陛下一直在关注瑶台公主的婚事,要为她寻一个家世清白,才貌双全的,那些形容词,江折在今日看到叶拂云后感受到了实质。
而他呢?
他是平阳世子,可平阳王府内里的龌龊又有多少人知晓。
他在平阳的声名在外,心狠手辣,恶鬼修罗,他拿什么跟叶拂云比?
他在祝怀湘面前寡言少语,可叶拂云就能说会道可以讨她的欢心。
更别说叶拂云同她自小相识,本就感情深厚。
江折闭上眼睛,越想越觉得想让祝怀湘喜欢上他是一件遥遥无期的事情。
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嫉妒叶拂云。
他嫉妒得发疯。
江折的心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他猛地站起身来。
一刻也不能等。
再等下去,只会等到她和叶拂云的婚事,赐婚的圣旨一下,什么都晚了。
……
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江折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在门外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平静了思绪才迈步往下走。
陛下没有正面回复,他有他的考量,江折的话也只是旁敲侧击。
江折穿过宫道,重重宫门,他走到了景华殿,三皇子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应当是在荡秋千,一直在让宫人把他推的再高些。
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继续向前走。
以前从未发现宫道这么长。
他藏在心中许久的心事,今日让人知晓了半分,倒也松快了许多。
……
祝怀湘没想到陛下会来找她。
她与这位兄长在还是皇子和公主的时候关系不错,也没什么嫌隙,只是他登基后,往来的就很客气了,该有的礼数不会少半分,也绝不给他添麻烦,安安心心的当她的公主。
大总管来传话的时候,祝怀湘正在池塘边喂鱼。
“陛下要来?”祝怀湘语气淡淡,却让人挑不出错。
“回公主,陛下亲口说的,说是公主近些日子辛苦了,想来看看公主。”
说的应当是她在太皇太后那里尽孝的事情。
祝怀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只是心里觉得麻烦,陛下要来,又要大张旗鼓地收拾,真是不让人消停。
她大抵能猜到陛下为什么来,为了她的婚事。
她今年十八,早到了出嫁的年纪。
“自家兄妹,不必多礼。”
祝怀湘直起身,仍然没有丝毫懈怠,跟在祝青衍身后,保持着恰当好处的距离。
两人吃了没几口,祝青衍就进入了主题。
“五妹,”他唤她,语气随意,“你今年十八了。”
“朕一直在替你物色驸马,”他说,“事情太多拖得有些久,是朕的不是。”
“陛下言重了。”祝怀湘应和道。
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就是不知道会是谁,她心中有了几个猜测,只是内心深处还是不愿。
“今科探花叶拂云,你觉得如何,你们自小相识,感情深。”
“多年未见,谈不上感情深厚,婚姻大事,不能如此轻率。”
“你不喜欢他?”祝青衍微微挑眉。
“不是不喜欢,只是有些人只适合做朋友,不适合做夫妻。”
祝青衍一连又说了几个人,都被祝怀湘以各种理由推拒了。
他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平阳世子,江折。”
“江折?”祝怀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这她倒是没想到。
“臣妹与他不太熟,”她最终说,“世子好像不太擅长与人打交道,可他很懂礼数,为人正派,教麒儿读书也是尽心尽力。”
听听,这说的还是江折吗?
祝青衍脸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了,这些词哪有跟他认识的江折沾边的。
也罢,人在中意的人面前总会多上几分伪装。
祝怀湘已经做好了继续应对的准备,谁料祝青衍不再继续了。
片刻后,他换了个问法。
“朕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说。”
“陛下请问。”
“你心里有没有中意的人?”
“没有。”祝怀湘回答的干脆。
祝青衍看了她片刻,才收回了目光。
她没有中意的人,那他这么做就不算棒打鸳鸯。
“皇兄不会害你的。”最后,祝青衍留了这句话给她。
……
赐婚圣旨下来那一日,祝怀湘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平静的接受了。
现在的处境,只能接受。
锦衣玉食十八年,逃不过命运摆布。
再次见到江折,是在祝麒的生辰日。
他作为先生,也送上了一份礼。
一转身,就看见了刚刚到来的祝怀湘。
还有不到一个月,他们就要成婚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祝怀湘心里想的是和这人不熟,在思忖和他的相处之道。
江折心里想的是祝怀湘被赐婚不开心,想着日后做些什么才能弥补她。
各怀心事,面上却都是不显,祝麒什么都没看出来,作为寿星难得没有受到淑妃的管束,在院子里和其他几个皇子公主一起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