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都是蓝色的》呆呆柒

56、谁听你的爱情史？ 假期没几天

　　假期没几天了。

　　没有再多做停留，宋青柠和毕任将宋安康以及父母送到了车站。站台上人流熙攘，广播里女声字正腔圆地播报着车次信息。宋父宋母的注意力大多放在小儿子身上，反复叮嘱着他路上要听话，回家记得写作业。

　　宋青柠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等着。毕任陪在他身边，难得地没有插科打诨，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临上车前，宋青柠趁父母不注意，飞快地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用纸巾仔细包好的甜筒冰淇淋塞到宋安康手里，俯身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空灵的嗓音带着一丝做坏事般的窃窃：“快，一会儿要化了，偷偷吃完，别让爸爸妈妈发现了。”

　　宋安康眼睛一亮，像只偷腥的小猫，迅速咬了两口冰淇淋，冲哥哥眨了眨眼，用气声保证：“知道啦！哥。”

　　送走家人，毕任也要回家了。他揽住宋青柠的脖子晃了晃：“柠子，真不跟我回去住两天？我家老头老太太还挺念叨你的。”

　　宋青柠笑着摇了摇头，挣脱他的钳制：“不了，折腾好几天了，我想回酒店清净一下。最近太累了。”他也不想在家里住，在家里住还不如在外面住，在家里就时刻被提醒着欠钱，那不能算作是家。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再继续待在那个空间里，看着父母对弟弟要溢出来的爱意，那种无处不在的对比和清晰的界限，像细密的针，扎在心上，不致命，却持续地泛着酸涩的疼，甚至有时觉得父母对安康的控制欲过于恐怖…眼不见，心才能稍微静一些。

　　毕任显然也明白他未尽之语，叹了口气，没再勉强：“行吧，那你自己回酒店小心点，到了发消息。学校见！”

　　“嗯，学校见。”

　　和毕任分开后，宋青柠独自一人回到了住了几天的酒店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房间里瞬间安静得有些空旷。他把自己重重摔进柔软的大床里，陷在洁白的被褥之间，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摸出手机。

　　我手机意思点开快音软件，漫无目的的刷起了视频，一不小心点到了自己的主页。

　　刚一点进自己的主页，一条系统提示弹了出来。

　　【您已经两个月没有发布新作品了哦，快和粉丝们分享你的生活吧！】

　　两个月？
　　宋青柠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往上翻看自己的作品列表。最新的一条视频，赫然停留在暑假快结束，毕任流泪吐槽说马上要开学，不想上学，一边又憧憬大学的抽象那段搞怪日常。

　　视频里，毕任的表情夸张，自己的笑声清亮。

　　他竟然……这么久都没有更新了？

　　从高中开始，他就习惯用镜头记录生活，点点滴滴，开心的，搞怪的，甚至是有些无聊的瞬间。那个小小的取景框是他构筑的、属于自己的安全世界，承载着他许多不愿宣之于口的情绪和对美好的捕捉。不知不觉间，他也积累了不少喜欢他视频风格、看着他一路从高中走到大学的粉丝。有的时候实在找不到兼职，可以会从这里赚一些快钱。

　　怎么会这么久没拍呢？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两个月”的提示，指尖在“拍摄”按钮上悬停了几秒，脑海里闪过几个模糊的念头——拍一下酒店窗外的车流？或者记录一下此刻放空的状态？

　　但最终，那点冲动还是像被戳破的泡泡一样，迅速消散了。

　　算了。
　　没什么特别想拍的。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说服了自己，将那点微不足道的焦虑抛开，手指向上一滑，心安理得地开始刷起别人的视频来。光怪陆离的搞笑段子、精心剪辑的旅行vlog、才华横溢的才艺展示……别人的生活看起来总是那么丰富多彩，而他自己，此刻只想在这短暂的静谧里，当个纯粹的旁观者。

　　与此同时，泽京市。

　　慕景行感觉自己快要被于舟那家伙给烦死了，顺便对另外两个兄弟的“忍耐力”表示了深刻的“敬佩”。

　　于舟组局的所谓“正式庆祝”，说白了就是换了个地方，把他那点恋爱史翻来覆去、添油加醋地又讲了第N遍。从第一次见到林婉时“心脏好像被狙击枪打中了”，到第一次牵手时“手心出汗差点滑脱”，细节详尽，情感充沛，语气荡漾。

　　慕景行第N+1次听到“她当时对我笑了一下，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开花了”这句时，终于忍无可忍，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于舟一脚。

　　“哎哟！老慕你干嘛！”于舟捂着小腿，控诉地瞪他。

　　“我干嘛？我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慕景行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拿起桌上的冰啤酒灌了一大口，“一件事你翻来覆去讲八百遍，你不腻歪，我都快吐了！”

　　他转头看向坐在对面，居然还能一脸“羡慕”、“慈祥”（？）听着于舟絮叨的黄锦炎和梁志，只觉得匪夷所思。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被他备注为“四大天王（塑料版）”的微信群聊。单独拉了一个三个人的群，于舟排除在外。你说刚谈了恋爱，不好打击他，只好偷偷腹诽…

　　这个群除了他们四个，没别人。黄锦炎和梁志比他跟于舟稍大一点，但年纪相仿，初中毕业后就没继续念书，早早出来社会打拼了，一个在修车行当学徒，一个在亲戚家的餐馆帮忙。大家圈子不同了，但感情还在，偶尔聚会。

　　慕景行手指飞快地打字。

　　景（慕景行）：@黄连 @梁柱你们两个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这傻逼玩意儿说的话你们竟然还能听得下去？还一脸羡慕？傻了吧？！

　　他给黄锦炎的备注是“黄连”，取其姓的谐音。给梁志的备注是“梁柱”，顶梁柱的意思，一开始是梁祝，采取梁山伯和祝英台，但是考虑到这小子是单身就改成了梁柱。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对面两人的手机几乎同时亮起。

　　黄连（黄锦炎）：【抠鼻表情】你懂个屁，这叫分享喜悦！你就是嫉妒！
　　梁柱（梁志）：就是！舟这是找到真爱了！你还是个单身狗，你不懂！【狗头保命】

　　慕景行看着屏幕，气得差点笑出来。

　　景（慕景行）：我嫉妒他？！我嫉妒他像个复读机一样？一件事讲两三遍，至于吗？！真爱就得这么反复昭告天下？【呕吐表情】

　　黄连（黄锦炎）：至于！非常至于！这说明舟哥投入！深情！
　　梁柱（梁志）：你就是酸了。【点烟沧桑表情】

　　景（慕景行）：我酸你个溜溜球！滚滚滚！看到你们就心烦！【怒火冲天表情】

　　发完最后一条，他直接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眼不见心不烦。于舟还在那儿跟另外两人嘚瑟，慕景行懒得再听，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环顾着嘈杂的烧烤摊。

　　烟雾缭绕，人声鼎沸。可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飘到了那个戴着猫猫帽、笑起来眼睛像月牙的人身上。
　　飘到了那句隔着屏幕，却清晰无比地落在他心尖上的话——
　　“如果我爱对方的话，我想我会跟他在一起。”
　　“如果我爱他，那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还是那句，我认为爱就是爱，喜欢就是喜欢，没什么不同。性别不应该是阻碍。”

　　光是想想慕景行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心底泛起一片柔软而滚烫的涟漪。

　　于舟的恋爱史算什么？

　　一想到青柠，心情瞬间变得无比美妙，催促着他去做点什么。

　　一个念头，破土而出。

　　他想知道……想知道最亲的人，会怎么看。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就带着一股难以抗拒的冲动。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让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诶？老慕你干嘛去？”于舟正说到兴头上，被他吓了一跳。

　　“回家！听你念经听得头疼！”慕景行抓起桌上的手机和外套，胡乱应付了一句，也顾不上另外两人诧异的目光，转身就走。

　　出了烧烤摊，夜晚微凉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他快步往家走。

　　回到家中，客厅的灯还亮着，爷爷奶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里的戏曲节目。听到开门声，奶奶回头看他：“回来啦？玩的开心吗？”

　　“还行。”慕景行应了一声，脚步却没停，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先换身衣服吧。但走到房门口，他却又顿住了。

　　他现在就想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转身，又风风火火地走回了客厅，一屁股坐在了爷爷奶奶对面的沙发上。他刚刚脱下的外套还拿在手里，甚至没来得及放下。

　　爷爷奶奶被他这去而复返，一脸严肃（紧张）的样子弄得有些莫名其妙，电视里的咿咿呀呀也按了暂停。

　　“怎么了景行？有事？”爷爷问道。

　　慕景行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手心有些冒汗。他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圈，却不知道该怎么起头。直接问？太突兀了。他得……得绕个圈子。

　　“那个……爷爷奶奶，”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随意，却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们……看电视多，见识广哈。最近……嗯，就是社会上，有些新闻，不知道你们关注没有……”

　　奶奶疑惑地看着他：“什么新闻？又是哪个明星离婚了？”

　　“不是不是……”慕景行连忙摆手，大脑飞速运转，“就是……关于一些……嗯……人际关系方面的。”

　　爷爷皱了皱眉：“人际关系？你跟同学相处不好了？”

　　“没有！我跟同学好着呢！”慕景行赶紧否认，心里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他发现自己根本不会迂回战术，绕来绕去，把自己都快绕晕了。

　　他看着爷爷奶奶探究中带着关切的眼神，把心一横，牙一咬，决定不绕了！

　　“爷！奶！”他挺直了背，声音因为紧张而略微拔高，“你们知道……什么叫‘同性恋’吗？”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爷爷奶奶对视了一眼，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茫然和……看傻子一样的表情。

　　“同……性恋？”奶奶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是什么新词儿？恋什么？”

　　爷爷更是直接，带着一种属于他那个年代的朴素认知，脱口而出：“两个男的或者两个女的搞对象呗。不正经……能生孩子吗？胡闹嘛这不是！这跟小孩子玩过家家有啥区别？”

　　慕景行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试图解释，语气急切：“不是过家家！爷爷！是真的谈恋爱！像……像你和奶奶这样，可能会谈一辈子那种！很认真很认真的！”

　　“一辈子？”爷爷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不可能”，“瞎说！两个女的，怎么过一辈子？世界上哪有这样的事？老了谁照顾谁？不像话。”

　　慕景行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像是坠入了冰窖。他张了张嘴，还想反驳，说世界上真的有，有很多，他们一样可以相互扶持，走过一生……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奶奶，忽然若有所思地开口了，语气平缓，却让慕景行猛地抬起了头。

　　“我觉得吧……”奶奶慢悠悠地说，目光落在慕景行紧张得几乎有些发白的脸上，“……还行。”

　　还行？！
　　奶奶说……还行？！

　　他看着奶奶迷惑中带着点探究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依旧皱着眉，但似乎因为老伴的话而陷入思索的爷爷，埋藏在心底已久的喜欢，对那个人的喜欢，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冲口而出：

　　“那……如果我谈了恋爱……”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将最后那几个字，紧张地说了出来：

　　“……然后对象是……男生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壁上挂钟的秒针，在“嗒、嗒、嗒”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慕景行紧绷的神经上。

　　慕景行想：就算他们不同意，我还是要和他在一起，大不了我就死缠烂打，直到他们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