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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 戏闯红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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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了药,陆引澈问谢君存:“你觉得我们该从哪儿查起?”
谢君存一直站在外面,观察黄泉集市的布局,对这位传闻中大佬突如其来的考教适应良好,拿着剑的手指了一个方向。离悬挂鬼窟旗帜的三层小楼不远,独门独户的院子,楼身围墙通体漆作暗红,窗棂间透出暧昧不明的暖光,隐隐有丝竹靡音飘出。
有这种地下市集的地方,很难没有做这类生意的。
陆引澈定睛看去,院门的两个灯笼上,红绸子绣着鬼脑袋,花样不大,别说,还挺巧思。他不由暗叹:承啸宗那老家伙运气忒好,在外头捡到这般眼明心亮的好苗子,怎么这等好事就轮不到自己头上?
再看谢君存,这老实小孩话不多,可陆引澈就是觉得,从与杨清眉分别起,谢君存就有点不情不愿的。连走路的姿态都比先前僵硬了几分,仿佛背上扛了座山。
“中毒了?”陆引澈挑眉,目光如电般扫过他周身,“没道理啊,水米未进,也没碰着什么腌臜东西。”
谢君存摇头。
陆引澈又问:“那怎么着,一见钟情?这不好吧,人家姑娘心有所属,盘算着怎么比翼双飞呢,就算那叫日安的小子可能不测,你这……也还行,回头让你们承啸宗好好提亲。”
谢君存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无奈和气恼:“前辈,我没有。我不喜欢她。”
陆引澈抱臂而立,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脑中灵光乍现:“哈!我知道了!”
他猛地一拍手,凑近谢君存,眼中闪烁着促狭的光,“是因为我那假名?晏北方——”
谢君存的脊背瞬间绷得更直,显然被说中了。
陆引澈见状,反而朗声大笑,手臂极其自然地搭上谢君存的肩膀,几乎将半个身子重量倚了过去。
“你这被风凌迷了心窍的小孩,他就那么勾魂摄魄?”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热气几乎拂过谢君存的耳廓。
“羡慕姓晏的是吧,赶明儿跟你那准师尊说道说道,这么执着于谢姓做什么,倒不如都跟着晏衍书姓晏,才叫亲和一家嘛!哈哈!”
阴影中,谢君存脸色相当无奈。
奈何黄泉集的光线浑浊如泥沼,近在咫尺的陆引澈浑然未觉,只感到臂弯下那具年轻躯体,在最初的僵硬过后,竟奇异地放松了些许,不再像块硌手的石头。
陆引澈心下颇为自得:带小孩嘛,自己还是很有一套的。
虽说从前只带过更小的,如今看来,这稍大些的刺头儿,揉捏起来也不在话下。
不再犹疑,二人朝谢君存指的地方走去。
“听过红窟么?”陆引澈压低声音问身旁的谢君存。
谢君存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门口两个守门的,一个打着哈欠,一个朝地上吐着唾沫星子:“略知。鬼窟三窟,红窟专营此道。”
他补充了一些信息,比先前陆登荷说的要更详细。
事实上,说到这档子事,人们很容易想起合欢宗,但作为一个不正不邪,在仙魔二道中开辟修行第三条路的大宗门,合欢宗至少还能说得上讲究你情我愿、双修互益。
红窟则不然,这个以服务意识强盛为招牌的地方,是最下流恶心的欲望聚集地,经营成本相较之下也低的多——那是自然,没有货物,就抢点来,有何难?其手段酷烈、不通人性,根本不比同为鬼窟之下的黑窟差上多少,甚至用完的“货物”,皮色不再鲜亮的,还能再倒手丢回黑窟再卖上一回。
谢君存讲述的语调冰冷,丝毫不掩饰对其的厌恶之情。
“好一个服务意识强盛!”陆引澈冷笑一声,语带讥讽,“原是人命堆出来的。我们也瞧瞧去。”
此地不宜分开行动——陆引澈应了卫奇要照拂这承啸宗的后辈;而谢君存,也不知他怎么就那么听卫奇的话,不肯放松对陆引澈身体状况的担忧。
他招手示意谢君存侧耳,和他商量了一番。
……
和两个吃得老醉的酒鬼前后脚,踏入红楼,脂粉香与甜腻腥气扑面,声音嘈杂有如菜场。
一个字面意义上的“艳鬼”迎上来,是老鸨,眼珠滴溜溜地在二人身上打转,尤其在陆引澈面上停留更久,笑容夸张。
“哎哟,两位贵客面生得紧,好生俊俏!快请进快请进!不知是想要姑娘作陪,还是清秀的小倌……”
二人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
不过是调动起那副浸入骨髓的玩世不恭面具,这对陆引澈不难。
他清了清嗓子,唇角勾起惯常的、带着点轻佻的弧度,手臂抬起,欲以风流老手的姿态去揽谢君存的腰——
手腕却猛地一紧!
谢君存竟先一步扣住了他抬起的手腕,力道大极了。
陆引澈:“……?!”
他愕然抬眼,撞进谢君存那双漆黑的眸子里。
不是,这小子怎么不按说好的来,还带抢戏的?
力气这么大,告诉他每顿都吃四大碗米啊,诶,北境是不是吃馒头多点。
他还有心思胡思乱想,下一瞬,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上冲,叫他再无暇多顾。
谢君存握着他的手腕,十分自然又无比强势地,牵引着他的手背,送到了自己唇边。
在陆引澈大脑宕机、瞳孔地震的刹那,一个温热的吻,轻轻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好像被小狗舔了一下。陆引澈听到自己在想。
不待那种羞耻感将他淹没,陆引澈感觉自己的上半身火辣辣地烧了起来。他本能地想抽回手,却叫谢君存得寸进尺,将他的手扣在自己手中摩挲,剑修手上的细茧极有存在感地摩擦着陆引澈的手背。
一个简单的动作,做在这种地方,像极了调情。
老鸨目光如看戏般灼灼。
是调情没错,这是他们商量好的。但是——
这不是他的戏份吗,谢君存这人先下手为强,不讲武德!
陆引澈被逼无奈,硬生生挤出一个带着媚意的笑,眼神却四处乱飘,根本不敢与谢君存对视,意外得表现出一种真实的羞涩感。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慵懒缠绵,却带着自己都没想到超常发挥的颤音:“……嗯……急什么?”
谢君存完全没接收到对方的控诉。
他握着陆引澈的手腕并未松开,五指强硬地嵌入陆引澈的指缝,与他十指紧扣。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早已做过多遍。
好好好,这小子肯定是背着师门在外面把妹多回了!
陆引澈愤愤地想,修仙界最大单身群体剑修里怎能容忍这样的叛徒,回头一定要跟承啸宗的掌门告他一状。
谢君存低音轻笑一声,将人收在怀中,空出来一只手把灵石拍在柜台桌上:“不必旁人。他第一回,面皮薄。寻间最好的、最干净的屋子。”
话是对着老鸨说的,目光却时刻粘在陆引澈脸上。
老鸨看惯风月。
哟,瞧这小的,被吃得死死的,害羞得都快化人怀里了,还要装出一副主动的模样,啧啧。
忙道:“有的有的,包您二位满意!”
王母宴上宾客来自天南海北,少不了出来寻寻乐子的,眼前这种情况不少,不就是中途看对了眼,出来尽个兴么。
就这等自备玩伴、出手阔绰的客人,最是省心省力,油水还足。只不知这个背着剑的从哪儿拐带上这种纯情公子,是先玩一次乐呵乐呵,还是怎么着,就不好说了。
她说:“咱们红窟的‘醉生梦死阁’最是清幽雅致,里头什么都有,绝没人敢随意打搅您二位好事,这边请,这边请!”
她一只手飞快扒拉下那成色份量都不错的灵石,一边扭身带路。
“若是有什么用得上我的,您只管叫,要点别的服务……”她意味深长,“换着花样也不错嘛。”
谢君存没理她,只带着陆引澈往前走。
而后者还沉浸在巨大的“被抢戏”的羞耻中。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谢君存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以及无法挣脱的力道。
这小子……演得也太投入了吧?!
我又不是你的剑,抓着我至于这么用力么,这是人骨,不是剑柄,你们承啸宗平时都不教教你们,不能这样做会让你的剑老婆生气的么!!
他想挣脱,那紧扣的手指却纹丝不动,他想用眼神杀人,谢君存却装作看不懂。
最终,陆引澈只能借着两人身体紧挨的遮挡,用另一只自由的手,狠狠拧了一下谢君存紧实的小臂内侧,不甘道:“……你…你…说好了我来!没大没小!”
谢君存脚步未停,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沉而短促的回应:“嗯。”
嗯你个头啊嗯你倒是放手啊!
老鸨在一旁偷笑,心想果然是不知事的傻白甜,这会还争呢,待吃干抹净了才知道厉害。
只是那名剑修现在瞧着还挺上心,不好贸然问价。若是从前他们这里有的客人带来的——罢,那些个公子小姐,倒真不如这位颜色亮丽。
进了房间。
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拢,隔绝外界靡靡之音。谢君存松开手,陆引澈几乎是瞬间就抽了回来,把手藏在袖中,指尖还残留着热度。
他迅速在屋内扫视一圈,确认无隔墙之耳,也无隐匿的窥探法阵,环境暂时安全,这才转过身,瞪着面前这个一脸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顺手拂去一粒尘埃的始作俑者。
道:“你小子……不学好!”
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带着火星。
谢君存微微偏头,坦然地迎上陆引澈的怒视,表情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带着点困惑的无辜:“我演不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选择了最直接的那个,“你要求的,娇羞小郎君。”
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引澈:“你……”
演不好?!演不好你他娘的怎么不早说?!
咱们俩大活人站那儿,剧本是死的,人是活的,临阵怯场了换个台本不行么,我带你个毛没长齐的弟弟见见世面不行吗,你倒好!临阵拆台!抢戏抢得比角儿还凶!
我要不是脑子活络,临危不乱,咱俩今天就得杵在那儿大眼瞪小眼,等着被打包送去鬼窟当添头,你知道不知道?
陆引澈气得胸口起伏,手指头都哆嗦了,指着谢君存“你…你…你…”了好几下,硬是没能把后面那串足以烧穿屋顶的咆哮喷出来。
他还记得眼前这位的身份——承啸宗预定、百年难遇的好苗子,还没正式拜师呢。
不能骂!骂跑了,他上哪找个成色这么好的赔给人家?承啸宗那老家伙能直接把他的头盖骨掀开丢个三里地!
陆引澈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邪火摁回去,心里默念:别人家亲生的!别人家亲生的!
他下意识地抬手,用微凉的指尖碰了碰自己似乎还残留着滚烫温度的脸颊——也不知道是方才的羞耻未退,还是被这小子气的。
谢君存一直安静地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开口:“不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