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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 日安之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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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姑娘说张日安给她的最后一封信,就提到了黄泉市集的孟家药铺。彼时孟杨尚未定亲,只是家中已有意向,杨清眉正踌躇如何将此事告知张日安。
张日安的信中只写孟家所售回春丹效用稀奇,持怀疑态度,称若有机会想去体会一番。杨清眉与他私会过几次,二人修为一般,去的地方也不远,黄泉市集倒是从未来过。
因孟家事缠生,杨清眉并未成行。只是,这之后,张日安就再未来信,算了算,至今约有三月。
杨清眉随身携带着最后那封信,从身上找出来递给陆引澈,后者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清俊灵秀,真能看出几分翩翩公子的痕迹。
遣词造句都不算露骨,字里行间温情满满,像是真心与友人分享所见所闻那般,写了些日常起居,不难看出亲昵。杨清眉有些难为情地解释了两句,说她将最前头那张包含思念私情的拿去了,应与正事无关。
陆引澈也没有坚持要看。
谁还没谈过恋爱似的……
嗯,他就算没谈过,可他有道侣啊,还是天道见证、姻缘石排位第一,厉不厉害?
这么一看,张日安提到的回春丹是有些突兀。前面还在说自己正在给杨清眉雕刻一支竹笛,来日吹奏给她听,后面就讲起了这玩意。说完要去体会这回春丹,信件的结尾是一个没头没尾的鬼故事。
这是一个瑶城的本地故事。
据说天沐年前,人们都是去城外的娘娘庙祭祀,后来在城里修了新庙,又把旧日庙里的神像请了回来,那边就人烟稀少,渐渐有些颓败了。
鬼新娘的传闻最开始就是从那里传出的,有人去那边祭祀的时候走夜路撞见了鬼,这越发导致那儿人迹罕至。
陆引澈眼神微动,向她询问了那座庙的位置,不过杨清眉自幼长在深宅大院,最出格也就是来了这里,并没有去过,只能回答的上大概方位。
“方向倒是对的上……”陆引澈自言自语,“但没瞧着什么庙啊,若是那只鬼,七殊不至于处理不干净。”
谢君存侧脸问他:“怎么?”
“一会同你说。”
只是人不过去,鬼新娘却会找上门。
时不时,城中就会有姑娘发病,脸上长起红疹,退了就会变成手印一样的疤痕,野蛮地占据了大半张脸。人们都说,那是鬼新娘选中的替身——她们是活不长的,会给周围的人带来灾难。
鬼新娘是因为横死出嫁途中,怨气不散,才成了厉鬼,只有替她完成夙愿,亲自替鬼新娘在城外的娘娘庙做一次新嫁娘,才能解咒。
但真有这样的病人吗?做了替嫁娘又会怎样?一定要去城外的娘娘庙吗?
张日安的信里什么都没写。
他好像是从哪里捡来了一个乡野传闻,一字一句地摘抄到信笺上,就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甚至连一个结尾的祝语都没写,落款的名字明显笔记有些仓促。
他在赶时间。
陆引澈一目十行,看完递给谢君存,后者就扫了一眼,还给杨清眉。
有些可疑。
但只是这些,还不足以叫一个人怀疑对方不是本人,怎么就不能是变心,不能是断崖分手呢?
杨清眉也知道他的疑问,说她断了书信后一直没能联系上张日安。直到王母迎宾宴当天,借着张日安中场更衣的间隙,才得了一个机会。不过因对方不是独自一人,不好说得太明白,只能装作偶遇,问了几句不咸不淡的。
张日安对她的态度很好,甚至可以说亲近非常,一点也不像对待平素里没什么交道的妹妹好友——这和他从前在外头的表现不一样。可与之相反,对于杨清眉提到的一些事情,如他在信中所说为杨清眉亲手雕刻的竹笛,他都茫然无知,甚至说出他不会吹笛的荒谬话语。
“或许他在对你撒谎。”谢君存声音平静。
杨清眉摇了摇头。
“如若这些都能解释,那这个呢?”她拿着那枚金质锁扣,“月宁也有一枚,她给我看过,是他们父亲亲手打的,用在一个巴掌大的盒子上,盒子里面装着张家的信物,一人一半。”
“这个为什么会流落在外面?为什么会到当铺里?若不是我因故去张家当铺办事,我不会见到这个。”
杨清眉说这枚金扣本身不值钱,只是象征意义非凡。
她不得不怀疑,现在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张日安,根本不是真正的张日安。
只是她修为有限,加上最近因着订婚事宜,不便与张公子私下相见,所以无法确认他究竟是被人夺舍了,还是干脆被调了包。
她也算是运气好,在当铺见到那枚金扣,应是凭着模糊的印象和伙计口中对陆登荷颠三倒四的描述,看到他们四个走出酒楼,就跟了上来。
还一眼选中了陆登荷这组。
请求他们帮助自己查清此事,而她所有的一切,都可以为之置换。
且不说这姑娘能拿得出多少,陆引澈对于凡人的金银财宝没那么大兴趣,要说名声,做这么点好事就跟在煤炭山上撒一把面粉似的。
他现在都是头顶魔王的人设,也不知道魔修那边嫉妒不嫉妒。
说到底,杨清眉是看中了他们外地人的身份,和鬼窟乱七八糟的局势大可能无关。而且——
“我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找我们?”陆引澈接过那枚锁扣,笑意不减,眼神却很凛冽。
他能判断出对方是否在说谎。
杨清眉也知道如果自己答的不对,先前说的全部可能都得白费,她咽了口口水,镇定答道:“前辈,我知道你们来自承啸宗,也知道你们在找什么。那个人的死,和我在查的事情也有关。你们叫他老鼠。”
谢君存身上的衣服是承啸宗的宗门制服,虽然不起眼,有心人留意还是能发现袍角有一个十二把剑交织的图案,是承啸宗的徽记。
陆引澈记得自己曾经跟承啸宗的人打听过这个徽记到底是什么意思,得到的答案没两个一样的,最后认定为是某一任掌门人的自由创作。
真,大师杰作。
来黑市前,他倒是问了谢君存要不要换身衣服,后者回答不用。也不知道卫奇明明说他还没有正式拜师入门,怎么就方方面面都是承啸宗的味道,染得透透的,搞得他都不好意思太努力挖墙脚。
有些人的宗门不仅没有复数的人,也没有钱发校服。
哎,白嘲笑承啸宗经费紧张了。
听到杨清眉提起老鼠的事情,陆引澈很好地掩饰了那一点惊讶,倒是笑着拍了拍谢君存的肩膀:“你说他的宗门啊,可我不是承啸宗的人啊。不好意思,这位小哥现在的唯一任务是给我当保镖,我说去就去,我说不去就不去。是不是?”
谢君存毫不犹豫:“嗯。”
陆引澈喜欢他的配合,笑了:“杨姑娘,我的答案是不去。”
竟然是拒绝了。
杨清眉不解:“为什么,你们不想知道老鼠是怎么死的吗?”
陆引澈盯着她:“哦?你知道?”
你知道他死了?
老鼠在常人眼中,依旧生活如常,说他死,是魂魄灭失,谢桥生都要用神魂探查才能发现的事情,杨清眉一个筑基境,怎么知道的?
杨清眉点头:“我知道一些,城中,”她紧张地看了看周围,“像他一样的人并不少。这座城,恐怕很快就要只剩行尸走肉和酒囊饭袋了。”
陆引澈有些兴趣。
杨清眉看上很紧张。这是她的筹码。
“你们要找到日安,都是他告诉我的。他知道一切。张家不想再做这件事,他们想脱身,但是没有办法。”
陆引澈适时松口,简单立了个誓言:“我会尽力帮你查寻张日安身上的真相。”
谢君存对他突然立誓有些不满,但听到他这样宽泛松散的内容,没有阻止。杨清眉只能相信天道能见证修士的誓言,即便他们身处暗无天日的黄泉市集。
她告诉他们,在张日安先前的信里提到,孟家在他父亲去世前曾多次拜访张家。张日安一度以为是要替孟家那个磕丹药都磕不明白的少爷孟锁求娶他妹妹张月宁,后来听到是生意上的事情,才松了口气,将这事做笑话写给杨清眉了。
什么生意呢?
张家主要产业除了当铺这些,着力于矿业,手底下有几个矿场,在珠宝方面也有涉及。孟家不然,孟家多年前就主攻药材,是西洲最大的供货商,甚至有几味稀罕的药物只有他家出产;近年更是雇了许多了不得的炼丹师,卖起成品药来,在四大家中一跃居于张家之上。
他们谈的生意就是两者的交集,以矿入药。
张日安没有说是什么矿。诸如朱砂、磁石等,都十分常见,杨清眉没有多问。
后来张日安又提了一次孟家,这次提起孟家新来的炼丹师竟然是个元婴圆满的大能。杨清眉没觉得稀奇,瑶城毕竟是个大城,秦家门客里元婴至少有一只手之数,其余三家总也有那么一两个能靠得上的依仗。
张日安是后来在一次面见时告诉她,此人原是东洲的,因被人追杀来了瑶城,改头换面,隐姓埋名。提醒杨清眉若是在哪儿遇见他,千万要避开些。
杨清眉还笑,她又不得处理家族事务,也就是收养了帮月宁算算帐,如何碰得上人家?人家又与她何干。
张日安神情严肃。
他说孟家收留此人作为门客,是因为他曾炼制药人。
古时有虔诚信徒,以己身为祭品,作药人献给神明。这类传说本就是血腥和死亡的载体。
简单来说,就是将人炼作药,药成之时,其人看似如常,意识、神智俱在,却是要自愿被生生嚼用着服下的。
但无论洗脑得多成功,临死一刻都会有本能的反抗,正是所谓求生欲,就会叫先前长达数年的炼药功亏一篑。
有邪说认为,此乃药人魂魄“不够虔诚”之故,须以药物解离灵魂,百般磨练之后再用秘法灌回体内,便能忘却前尘,一心赴死,成功几率千中有一,何等摧残。
人又还是人么?
早在陆引澈牙牙学语的时代,药人就是头一等的邪术,连最阴邪的魔修都要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才敢下手。
此词一落地,陆引澈立刻收了笑。他按住谢君存的手,对杨清眉道:“你知道这些,可不安全。”
杨清眉看上去对药人只是一知半解,只面露忧思:“怪我修为粗浅,那时未能明白这是何等邪物。只和日安约定好,若有可能,打算离开瑶城,去北境看看,没有立即走,如今婚期已定,不日我将嫁做他人妇,可日安却下落不明,怕是很难成行了。”
杨清眉修为有限,在黄泉集市中与羊羔无异,便约好如何找她。她自回去收捡张日安往日来信,看看能否有新发现。
陆引澈朝她要了那枚锁扣,作为上门的信物,摆手欲走,听她追问:“还不知,两位前辈如何称呼?”
陆引澈脚步一顿,看了一眼谢君存,后者点了点头,便替他答了,轮到自己,竟扭头问:“你说我取个什么假名好?”
谢君存:……
你是不是声音有点太大了?
陆引澈扑哧一笑:“好嘛,别这种苦大仇深的表情。我就是不擅长起名字,要不,……”
他转过头,朝着杨清眉展颜一笑:“你叫我‘晏北方’吧。山高水长,说不定有朝一日,我们真能在北境重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