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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船篷欸乃一声,将我从浅梦中摇醒。水汽混着些许桐油的味道,凉丝丝地扑在脸上。睁眼看时,已入了乌镇的水巷。天是种鸭蛋壳的青色,蒙蒙地亮着,仿佛还未完全从昨夜的墨里化开。水是沉静的,绿泱泱的,像一块陈年的翡翠,又比翡翠多了些活气;两岸的房舍,白墙早已斑斑驳驳地晕着水渍与苔痕,黑瓦则密密地、温驯地排着,如同巨兽身上浸湿的鳞片。一切都浸在一种空濛的潮润里,人便也像一枚被水汽泡开的茶叶,慢慢地、身不由己地舒展开来。

      船是极窄的,行在这狭长的水巷里,便觉得两岸的屋舍都悄然地迎上来,又默然地退下去。那一道道石阶,从人家的后门一直浸到水里,长满了滑腻的青苔,不知见证了多少代人的浣洗与登临。偶尔有一扇木格窗子“呀”地推开,露出一张惺忪的人脸,或是探出一竿晾晒的蓝印花布衣裳,那衣裳在微风里飘飘拂拂,便成了这静止水墨画里唯一动着的物事了。

      弃舟登岸,脚下是光润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油亮。这路是曲的,走着走着,便疑心到了尽头,可一拐弯,又是一条更深、更静的小巷,牵引着你去探寻。巷子两旁是些旧铺面,卖着姑嫂饼、三白酒,或是蓝印花布的物什。那蓝,是江南女子衣裳上那种沉静的白云蓝,染在粗布上,花样多是些梅兰竹菊,或是“连年有余”的吉祥图案,朴拙得可爱。我走进一家,看一位老师傅坐在天井里,不紧不慢地刮着浆,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时间的流逝与他全不相干。这手艺,这蓝白二色,似乎也同这乌镇一般,在飞速流转的现代之外,固执地守着一个旧梦。

      走得乏了,便寻一处临水的廊棚坐下。这廊棚,是乌镇的魂魄,为行人遮阳挡雨,一长排地延伸过去,将家家户户连缀起来。靠水的一侧,设着美人靠,三三两两的游人闲坐其间,或看水,或低语。阳光这时已渐渐强了些,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在青石板上投下跳跃的光斑。水面上,那光更是碎成了一片,金鳞似的,随着微波荡漾。对岸茶馆的旗幡,在微风里懒懒地飘着。伙计提着长嘴的铜壶,穿梭在茶客之间,那一道滚白的水线凌空注入茶碗,嘶嘶作响,竟也成了这静谧里一曲动听的伴奏了。

      我忽然想起木心先生,他便是在这里长大的。他说过,“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此刻坐在这廊棚下,便真切地体会到了这种“慢”。这里的时光,仿佛不是被钟表切割成的分分秒秒,而是像这脚下的水流,绵绵的,缓缓的,以它自己的节奏流淌着。现代人的生活,是被无数欲望与焦虑驱赶着的,像上紧了发条的陀螺,停不下来。而在这里,那根无形的发条似乎忽然松开了,人得以喘一口气,发一会儿呆,想一些无用之事。这或许便是乌镇于今人最大的馈赠了——它是一处可以合法“虚度”光阴的所在。

      然而,这“虚度”里,却藏着一种实在的生机。你看那石缝里钻出的蕨草,那屋檐下筑巢的燕子,那摇船大叔脸上安然的皱纹,无不透着一种自足的生命力。他们不与外界争竞,只是按着自然的节律,春发,夏长,秋收,冬藏。这何尝不是一种大智慧?我们追逐的太多,反而将生命本身的那点趣味给追逐没了。

      暮色渐合时,灯便一盏盏地亮起来了。不是都市里那种雪亮刺目的灯光,而是昏黄的、温润的,从纸糊的灯笼里透出,映在水里,漾开一团团柔和的光晕。白日里清雅的墨笔线描,此刻变成了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只是这色彩依旧是沉静的。河上的拱桥,在水里投下完美的圆影,与真实的桥身合起来,便是一个满月了。偶尔有晚归的乌篷船划过,将那“满月”轻轻地摇碎,等船过去了,它又慢慢地、耐心地复了原。

      我忽然觉得,乌镇像一位历经沧桑却风韵犹存的老人,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什么也不说,只是用他那布满皱纹的、温润的目光看着你,你心里的那些纷扰与尘埃,便仿佛被这目光,被这水汽,一点点地涤荡干净了。

      离开时,依旧是坐船。船驶出好远,我回头望去,镇子已融进一片深沉的夜色里,只有那连缀的灯光,像一条金色的链子,温柔地缠在夜的脖颈上。那欸乃的桨声,还一声声地,敲在我的心上,许久都不散去。我带走的,不止是几件蓝印花布,几包姑嫂饼,更是满身的的水汽与一心的宁静。这水乡的梦,怕是也要跟着我,去做上好些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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