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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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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山随笔:在东海之隅,听潮与思
一、 缘起:逃离的渴望
去舟山的念头,生得有些突然。
城市的生活,像一架精确而高速运转的机器,我被镶嵌其中,成为一个按固定轨迹滑行的部件。日复一日的循环里,窗外是永恒不变的钢筋水泥森林,耳边是键盘敲击、会议讨论与交通鸣笛交织成的都市协奏曲——或者说,噪音。一种莫名的焦躁,如同梅雨季节墙壁上渗出的水汽,悄无声息地浸润了内心。我渴望一种辽阔,一种能吞噬掉这些琐碎与烦闷的辽阔。于是,地图上那片蔚蓝色的、洒落着无数珍珠般岛屿的所在——舟山,便成了目光最终的落脚点。
我没有选择攻略上必提的佛教圣地普陀山,也没有向往《后会无期》里那个略带悲情的东极岛。我仅仅是想找一个面朝大海、人迹稍罕的地方,发几天呆。于是,目光锁定了枸杞岛。这个名字,带着几分土气与质朴,像一颗遗世独立的枸杞,沉默于东海万顷碧波之中。
行程定得仓促,一张车船联票,一个简单的行囊,便踏上了这场名为“逃离”的短暂迁徙。
二、 渡海:与喧嚣的渐次剥离
前往舟山本岛的路程,是切换场景的序幕。从高铁的风驰电掣,到驶上跨海大桥的豁然开朗。一条条银灰色的缎带,将一座座翠绿的山岛与蔚蓝的海水串联起来,车行其上,仿佛在一幅巨大的山水画中穿梭。海风开始带着咸腥的气息,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预告着另一个世界的临近。
真正的仪式感,始于沈家门半升洞码头的汽笛声。那声音低沉、悠长,像一声古老的召唤。码头上挤满了人,带着各种颜色的遮阳帽,操着不同的口音,脸上洋溢着对远方的期待。我混迹其中,却感觉自己像个旁观者。
登上去往枸杞岛的客轮,随着引擎的轰鸣,船身缓缓离开码头。岸上的高楼、车流、人群,开始像退潮般远去,缩小,最终模糊成一条淡淡的线。手机信号变得断断续续,最终彻底消失。那一刻,内心奇异地安静下来。现代社会的最后一丝缰绳,在此刻松开了。
船行海上,起初是浑浊的黄,那是长江裹挟的泥沙赋予近海的肤色。渐渐地,海水开始呈现出一种迷人的渐变色,从浑黄到土黄,再到黄绿、碧绿,最终,在船驶入深海区时,化作了那种深邃、纯净、几乎令人心醉的靛蓝。
我靠在船舷上,任由海风猛烈地吹拂头发与衣衫。海浪是永不知疲倦的拳击手,一波又一波地撞击着船体,溅起雪白的浪花。船随之起伏,有一种乘坐摇篮的眩晕与安心。天空中有海鸥追逐着船尾掀起的波浪,它们尖利的鸣叫,是这片广阔天地间最自由的音符。偶尔能看到远处的渔船,像小小的黑色剪纸,静静地贴在水平线上。
这数小时的航程,是一次彻底的涤荡。视觉、听觉、嗅觉,所有感官都被海洋的元素重新占据。那些困扰已久的报表、邮件、人际纠葛,在这无垠的蓝色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大海用它绝对的体积与力量,温柔地告诉你:你的烦恼,不过是一粒尘埃。
三、 登岛:时间慢下来的纹理
踏上枸杞岛的土地,第一个感知到的,是静。那不是绝对的无声,而是一种被放大、被凸显的自然之音。风声、浪涛声、不知名昆虫的嗡鸣,构成了背景。在这背景之下,人声、车声反而成了偶尔闯入的插曲。
预订的民宿在山腰上,一间面朝大海的白墙蓝窗小屋。老板娘是个皮肤黝黑、笑容淳朴的当地妇人,说着带浓重口音的普通话,热情地帮我提行李。院子里种着几株高大的仙人掌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在海风中摇曳。
放下行李,已是傍晚。我迫不及待地走上通往大王村的沿海公路。路的一侧是陡峭的山崖,绿植覆盖;另一侧,便是悬崖之下那片无遮无拦的大海。夕阳正在西沉,它将天空当作画布,尽情挥洒着颜料。从金黄、橘红到玫紫、靛蓝,色彩浓郁得像化不开的油画颜料。光线的魔术师,将海面点染得波光粼粼,仿佛撒下了一把碎钻。
著名的后头湾无人村,我没有进去。只是远远地望着那片被绿色藤蔓彻底吞噬的村庄。废弃的房屋错落有致地依山而建,每一扇空洞的窗口,都像一只沉默的眼睛,诉说着往昔的烟火与如今的寂寥。绿色是如此霸道,如此充满生命力,它覆盖了人类生活的痕迹,将人造物彻底归还给自然。那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带着些许苍凉,却又充满了哲思:在时间的长河里,再坚固的文明,也终将被自然重新消化、吸收。
夜幕降临,渔火点点。找一家临海的大排档,点一盘刚出海的贻贝(这里叫“淡菜”),一条清蒸的虎头鱼,一碗鲜掉眉毛的海鲜面。烹饪手法极其简单,无非是清蒸、水煮,倚仗的全是食材本身极致的鲜美。就着咸湿的海风,听着潮水拍岸的节奏,这顿饭,吃出了一种近乎原始的满足感。
四、 山海之间:生命的坚韧与诗意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去往东崖绝壁看日出。那是岛屿最东端的一片连绵起伏的悬崖,高达数十米,崖壁几近垂直,如刀削斧劈。
天光未亮,世界是一片沉静的深蓝。只有海浪拍打礁石发出的轰鸣,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那声音浑厚、有力,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节奏感。我找了一块平坦的岩石坐下,在清冷的海风中等待着。
天际线先是泛起一丝鱼肚白,继而渐渐染上粉橙的霞光。云层被镶上了金边,像烧红的烙铁。终于,太阳,那轮炽热的、充满生命力的火球,从海平线下猛地一跃,跳将出来!万道金光瞬间刺破云层,洒满整个海面。原本深蓝色的海水,顷刻间被点燃,荡漾起一片流动的金色火焰。悬崖、我、以及身边零星的几个早起者,都被笼罩在这片辉煌的光明里。
那一刻,语言是苍白的。只有震撼。是对自然伟力的敬畏,是对生命本身的礼赞。这日复一日的升起,在都市里被高楼切割、被窗帘遮挡,在这里,却是一场毫无保留的、盛大而庄严的仪式。
看完日出,我没有立刻返回。沿着绝壁旁的栈道慢慢行走。悬崖上生长着低矮、坚韧的灌木,它们的根系顽强地扎进石缝,枝条被海风塑造成统一的朝向——背对大海,那是生存的智慧。岩石上布满了一层层白色的盐渍,那是海水亿万次亲吻留下的印记。
在这里,生命呈现出另一种形态。它不是温室里的娇嫩,而是与风浪、贫瘠、盐碱抗争后的坚韧。每一株植物,每一只吸附在礁石上的贝类,都在用尽全力,书写着属于自己的生存史诗。
下午,我去了龙泉沙滩。沙子不算特别细软,夹杂着些许贝壳的碎片。我脱了鞋,赤脚走在被阳光晒得微烫的沙滩上,走向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湿硬沙地。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漫过脚踝,冰凉而温柔。我学着身边的人,低头寻找被潮水带上来的贝壳,虽然大多残缺,但每一片都有着独特的纹理与光泽。
一个当地的老人坐在不远处的礁石上钓鱼,戴着斗笠,像一尊凝固的雕塑。他的安然,与这片海,这片沙滩,融为一体。我想,对于岛上的人们而言,海不是风景,是田,是路,是生活本身,是喜怒哀乐的来源,也是最终的精神归宿。
五、 归途:带回一片海
离开的时候,依旧是那艘客轮。回程的风浪似乎更大些,船颠簸得厉害。我回头望去,枸杞岛在视野里越来越小,重新变回海图上那个不起眼的小点,最终消失在水汽迷蒙的天际线。
重新连接上网络,信息的洪流瞬间涌来。世界似乎并未因我的短暂离开而有任何改变。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的皮肤上,还残留着海风咸湿的触感;我的耳朵里,似乎还在回响着潮汐的韵律;我的脑海里,刻下了那片无垠的蓝,那绝壁上的日出,那吞噬村庄的绿,以及渔民脸上被风霜雕刻的皱纹。
舟山之行,并未解决我任何实际的生活难题。回去之后,我依然要面对那架高速运转的机器,依然要处理那些琐碎的事务。但是,我的心里,仿佛被装进了一片海。当再次感到焦躁与逼仄时,我便会在内心走向那片虚拟的海岸线,听一听那永恒不变的潮声。
它提醒我,世界远比办公室的方寸之地广阔,生活也并非只有一种节奏。那些在山海之间感受到的宁静、坚韧与浩瀚,成为一种隐秘的精神资源。它不能让你免除烦恼,却可以赋予你承载烦恼的容器,以及,在纷扰中保持内心一寸清明的力量。
这或许便是旅行的意义——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找回;不是为了忘记,而是为了更好地铭记。铭记我们来自自然,终将归于自然。在舟山的海屿之间,我短暂地触摸到了这种本源,并将这片刻的感知,如一枚光滑的卵石,珍藏于心海深处,用以抚慰未来所有可能干涸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