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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故事二则 ...


  •   六点四十,天还没怎么亮。我关了闹钟,在床上又躺了半分钟。不是犯懒,是想让自己清醒一下。今天周三,轮到我给张阿姨送早饭的日子。

      我们这个“爱心送餐”是社区搞的活动,专门给那些行动不便的独居老人送一日三餐。志愿者群里四十多个人,排了班,每人每周轮到一两次。我是三个月前搬来这个小区后加入的,当时社区在业主群里发了通知,我也没多想就报了名。我妈知道后还挺高兴,说“你这孩子总算干了件人事”。亲妈。

      起来洗漱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犹豫了一下今天要不要化妆。后来决定不化了,反正去菜市场买菜送饭,化不化都差不多。涂了个防晒就出门了。

      清晨的菜市场最有烟火气。蔬菜摊上那些青菜还带着露水,鱼摊上的氧气泵咕嘟咕嘟冒着泡,卖豆腐的大姐已经切好了整板的嫩豆腐。我直奔常去的那家粮油店,跟老板娘说要一份瘦肉粥和两个菜包。“又是给张阿姨送的吧?”她一边装袋一边问我。我说是。她说张阿姨真是个有福气的人,我说是啊。

      其实张阿姨有没有福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

      她七十二岁,老伴前年走了,儿子在深圳工作,一年回来一次。她有糖尿病,腿脚也不太好,走不了远路。社区把她列为了重点帮扶对象。我第一次去她家的时候,她开门用了大概两三分钟,因为要从客厅慢慢地挪到门口。门开的那一瞬间,我看到她脸上那种表情,说不上是感激还是期待,还是这两种东西混在一起的什么东西。

      送完张阿姨的早饭,我又去旁边的药店帮她买了降压药。她上周说快吃完了,我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怕忘。

      八点二十到了张阿姨家门口。我按了门铃,等了大概一分多钟才听到里面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来了来了——”她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带一点喘。

      门开了。张阿姨穿着碎花的棉睡衣,头发用夹子别着,看到我先是笑了一下,然后又皱起眉头:“哎呀又麻烦你了小周,你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忙得很,还要抽时间来给我送饭,我心里真过意不去。”

      我把粥和包子递给她,说应该的应该的。又把降压药从袋子里拿出来,跟她说了每天吃几粒,什么时间吃。她耳朵有点背,我说话得提高音量。隔壁邻居可能觉得我在跟她吵架,其实我们只是正常交流。

      张阿姨接过药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好像是年纪大了之后自然而然的那种抖。她拉着我的手让我进屋坐会儿,我就进去了。

      她的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茶几上摆着她老伴的照片,黑白的那种,看起来是个很和气的老人。旁边的花瓶里插着几枝假花,颜色还挺鲜亮。电视开着,放的是那种家庭纠纷调解节目,里面有人在哭,有人在吵。张阿姨调小了音量,招呼我坐沙发上。

      “小周你吃早饭没有?我这里有饼干,你拿着吃。”她说着就要去翻柜子。

      我赶紧拦住她,说我吃过了吃过了。我知道她平时舍不得吃那些饼干,都是别人送的或者社区发的,她留着等有人来看她的时候拿出来招待人家。想到这个我就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但面上没表现出来。

      她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开始吃粥。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偶尔掉一点在身上就拿纸巾擦掉。我坐在沙发上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就随口问了一句:“张阿姨,这两天腿好点没有?”

      “老样子,老样子。”她摆摆手,“就那样,不疼不痒的,就是没力气。医生说要活动,我每天还在屋里走几圈呢,扶着墙走,走一圈歇一会儿。”

      “挺好的,坚持锻炼肯定有用的。”我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这样说总比沉默好。

      她又跟我说起她儿子。说上周视频了,孙女长高了不少,会说好几个英语单词了。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但是话锋一转又说,“他忙啊,忙点好,年轻人就是要忙。”

      我听着这话里其实有另外一层意思,是“我想他回来但又不能让他回来”。这种矛盾我以前不太懂,现在好像慢慢能理解一点了。父母嘴上说没事你去忙吧,心里其实希望你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坐在沙发上什么都不干。

      坐了一会儿,我看了看手机快九点了,就说要走了,还要上班。张阿姨拉着我的手说好好好,你忙你忙,下周三还来啊。我说肯定的。

      她送我到门口,扶着门框看我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透过最后一点缝隙看到她还在那里站着。

      周一上午请了两个小时的假,所以到公司的时候快九点半了。主管没说什么,因为我事先报备过了。坐下来打开电脑,邮箱里又是几十封未读。我先把紧急的回了,其他的标为未读等会儿处理。

      我们公司在做智慧社区的项目,我负责前端开发。说白了就是写网页和手机端的界面,让用户在手机上能看到自己的快递、物业费、报修进度这些。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工作,但在心里会安慰自己说,至少跟我在社区做的事还能扯上一点关系——都是在为社区服务,只不过一个用代码,一个用腿。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小林问我今天早上是不是又给老人送饭去了。我说是。她说她也想参加,但是她早上实在起不来。我说你可以参加别的活动,社区还有定期给老人打扫卫生的,一般都是周末。她想了想说算了,周末她要睡懒觉。

      我没有觉得她不对。说实话,我自己以前也起不来。很多事情没有真正去做的时候,会觉得那是一种付出,是一种牺牲。但做了之后才发现,其实你得到的比付出的多。这个道理听起来很鸡汤,但它是真的。

      下午三点多,社区刘姐给我发微信,说张阿姨的老年手机好像坏了,让我路过的时候帮忙看一下。我说好。

      五点半下班,我直接去了张阿姨家。这次没按门铃,直接敲的门。她开门比早上还慢一点,因为午睡刚起,腿更僵了。我进屋一看,那个老年手机其实没坏,是她不小心按到了静音键,不知道怎么回事调不回来。我帮她调好了,又教了她一遍怎么调音量。她戴着老花镜认真地看着,但我知道她明天可能就忘了。

      老年手机的设计其实挺反人类的,虽然说是给老人用的,但很多功能藏得很深,他们根本找不到。我有时候想,要是有时间,可以帮社区的老人们统一做一份简易说明书,用他们看得懂的大字和图片。但这件事情说了好几个月了,一直没动手,总觉得忙,其实就是懒。

      手机弄好之后,张阿姨非要留我吃饭。我说不用了,她说不吃饭那喝杯水总行吧。我喝了水,她又从柜子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来是各种点心。她让我挑,我就挑了一块芝麻糖。

      “小周你今年多大了?”她问。

      “二十七。”

      “有对象没有?”

      我笑了一下,“没有呢,不着急。”

      “我跟你说啊,遇到合适的还是要找,一个人过了我这个岁数你就知道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窗外,那个表情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不是伤感,也不是遗憾,就是一种平平淡淡的陈述。

      我没有接话。吃完了芝麻糖,又帮她倒了垃圾。她说过两天社保要认证,自己不会弄手机,问我能不能来一趟。我说行,到时候你提前给我发消息。

      其实她不太会发消息,但是社区教过她用语音。她每次都是发一条长长的语音,前面几秒是空白,然后突然来一句“小周啊”,又是一段空白,然后才是正事。我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个事情,因为觉得这样也挺可爱的。

      从张阿姨家出来的时候六点多,天已经黑透了。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有几个小孩子在楼下追逐打闹,一个妈妈在后面喊“慢点跑别摔了”。我站在楼下看了几秒钟,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回家的路上经过社区活动中心,里面灯亮着。我往里看了一眼,有几个老人在打乒乓球,有两个阿姨在跳广场舞,还有几个大叔围在一起下棋。活动中心是前年改造的,加了空调和扶手,地面也做了防滑。社区主任老赵跟我聊天的时候说过,这一块花了不少钱,但是值。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好碰到刘姐出来倒垃圾。她问我吃饭没有,我说还没呢。她说活动中心今天包饺子,进去吃几个再走。我说那多不好意思,她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邻里邻居的。

      我就进去了。活动中心的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好几个阿姨在忙活,有的在擀皮,有的在包馅,有的在下饺子。我一进去大家就开始招呼,“小伙子来啦”“多吃几个”“肉馅的韭菜馅的都有”。那个热闹劲儿,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在外婆家过年。

      饺子是韭菜猪肉馅的,皮有点厚,但味道挺好的。我站在厨房门口吃了六个,旁边一个阿姨一直在给我夹,我说够了够了,她说你这孩子太瘦了多吃点。

      吃着吃着有个大爷进来了,是旁边楼上的王大爷,八十多了,走路也不太利索。他一进门就喊,“老赵老赵,上次那个申请通过没有?”老赵从里屋探出头来说,“通过了通过了,明天下发。”王大爷笑呵呵地坐下来,招呼着也要吃饺子。

      我看着这些老人,发现他们其实挺有意思的。他们有他们的圈子,他们的话题,他们的喜怒哀乐。社区对他们来说不只是一个住的地方,更是一个社交的场所。如果没有这个活动中心,他们可能就真的只能待在家里对着电视了。

      吃完饺子,我跟刘姐聊了几句。她是社区的老员工了,干了十几年,小区里几百户人家她基本上都认识。她说现在社区老龄化挺严重的,六十岁以上的占了快四成,独居的或者空巢的又占了这些老人的一半。所以她特别希望有更多年轻人能参与进来,不是说要做什么大事,就是平时搭把手,陪他们说说话,帮他们买买东西,这些小事对他们来说就是大事。

      我听着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但是也在想另一个问题:这些老人的子女呢?我当然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留在父母身边,大城市的机会多,收入高,回去就意味着放弃很多东西。但放弃的那些东西,和父母在老去的过程中那些需要陪伴的时刻,到底哪个更重?这个问题我想不明白,可能也没有标准答案。

      从活动中心出来的时候快八点了。我去门口的便利店买了瓶水,顺便给张阿姨也带了一箱纯牛奶。便利店的小哥问我是不是又来当志愿者,我说是。他说他有时候也会帮隔壁楼的老太太提东西上楼,但不好意思去社区报名,觉得那样太正式了,做了好事还要登记,怪别扭的。

      我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做就做了,登记不登记的无所谓。他说也是。

      到家的时候八点半。合租的室友在看剧,我跟她说了几句话就去洗澡了。洗完澡躺在床上,翻了翻手机。志愿者群里有人发了一些照片,是周末给老人们拍的生活照,社区准备印出来送给他们。我一张张翻过去,看到一位老爷爷抱着他的猫笑的照片,猫很不配合地扭着脸,但老爷爷笑得很开心。

      我突然想起来,上个月有一天,我帮一位姓李的老奶奶修了她家那个总是不出水的热水器。其实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角阀堵了,我找了个扳手拧下来清了一下就好了。李奶奶高兴得不行,非要给我煮汤圆。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阳台上挥手,喊了好几声“谢谢你啊小伙子”,整栋楼都听得见。那天下着小雨,我走在雨里觉得浑身都是暖的。

      这些事情说出去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但做的时候那个当下的感觉,是别的任何事情都给不了的。不是说写代码没有成就感,但那种成就感是不一样的。写代码的成就感是“我做出来了”,帮老人的成就感是“他开心了”。前一个是自己的,后一个好像是大家共有的。

      想到这里我觉得挺神奇的。三个月前我搬来这个小区的时候,就是一个普通租客,跟这里没什么关系,也没打算有什么关系。就因为那天闲着没事看到了群里的通知,随手报了个名,现在居然跟这个社区有了某种连接。走在小区里会有人跟我打招呼,买菜的时候粮油店的老板娘会问一句“今天又给谁送饭啊”,连楼下保安大叔都知道我是“那个经常帮老人的小伙子”。

      我以前觉得融入一个地方需要很久,需要很多刻意的事情。但现在发现,其实就是一个个具体的瞬间累积起来的。是帮张阿姨调了一次手机,是帮李奶奶修了一次热水器,是在活动中心吃了一次饺子,是路过的时候跟刘姐聊了几句。这些瞬间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但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归属感。

      睡前我又看了一眼手机,张阿姨给我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前几秒没有声音,然后她说了句“小周,牛奶收到了,你下次别花钱了,你挣钱不容易”,然后又是几秒空白,最后说了句“谢谢你”。

      我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躺在床上,灯关了,窗帘外面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我想着我妈。

      我妈一个人在家,我爸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两次。我以前总觉得没什么,我妈才五十出头,身体也好,自己会做饭,会跟朋友打麻将,过得挺充实的。但是做了志愿者之后,我开始想一个问题:如果我妈老了,我不在她身边,她会不会也像张阿姨一样,每天对着电视,盼着谁按一下门铃?

      这个问题一想就收不住了。我拿起手机,想给我妈发条消息,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她应该睡了。我就打了几个字存了草稿:“妈,等我放假了回去看你。”然后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明天早上还要给李奶奶送饭。她最近摔了一跤,在家养着,心情不太好。刘姐说她这两天都不怎么说话,让我们志愿者多去陪陪她。我在想明天要不要给她带一份豆浆油条,上次她说好久没吃油条了,但是怕不健康不敢吃。其实偶尔吃一次也没关系吧,开心最重要。

      就这样,七想八想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最后记得的一个念头是,这周三过完了,下周三还来,张阿姨的社保认证要记得,李奶奶的油条要记得,王大爷的那个什么事情来着——算了,明天再想,反正这些事情都不是什么大事,但每件都值得记住。

      这就是我当志愿者的一天。没有什么感人肺腑的情节,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付出。就是跑跑腿,说说话,吃吃东西。但就是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把一天填得满满的,也把心里填得暖暖的。一)

      沈如意出生在梅雨季节的尾声。

      那是个闷热的午后,乌云低垂,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接生婆已经忙活了两个时辰,可孩子就是不肯出来。祖母在院子里烧香拜佛,嘴里念念有词。

      就在一声惊雷炸响的同时,婴儿响亮的啼哭声从产房里传出来。接生婆擦着汗走出来:"生了,是个闺女。真奇怪,刚才还难产,突然就顺利生下来了。"

      说来也怪,随着这声啼哭,连绵下了半个月的梅雨竟然停了。乌云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院子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祖父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看着突然放晴的天空,说:"这孩子来得顺,就叫如意吧。"

      如意的童年是在外婆家的老宅里度过的。那是一座临水的老房子,门前是青石板铺成的小路,屋后有条小河,河水终年缓缓流淌。

      她学会说话的过程顺利得让人惊讶。别的孩子还在咿呀学语时,十三个月的如意已经能清晰地叫出"外公""外婆",还会说"花开了""船来了"这样完整的句子。

      外婆常在夏夜的星空下,摇着蒲扇说:"咱们如意啊,是顺着天意来的孩子。"

      (二)

      如意六岁那年,跟着父母搬到了城里。新家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巷口有棵大榕树,枝叶茂密得像一把撑开的大伞。

      上学第一天,其他孩子都在哭闹,只有如意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老师问她:"想家吗?"她摇摇头:"这里也很好。"

      她的成绩始终保持在中等偏上,不会太好引人注目,也不会太差让父母担心。小学升初中,初中升高中,都是顺理成章地升入了对口的学校。

      高三那年,大家都在为高考焦头烂额时,如意却依然保持着每晚九点睡觉的习惯。班主任找她谈话:"沈如意,你要再加把劲啊。"

      她点点头,却依然我行我素。出人意料的是,高考时她发挥得出奇地好,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读中文系。

      母亲整理她的复习资料时,发现她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万物皆有时,凡事不可强求。"

      (三)

      大学里的如意,像一株安静生长的植物。

      她参加了书法社,每周三下午去活动室练字。她最喜欢写的是小楷,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大二那年的清明节,她回家扫墓。午饭后,她独自去老街散步。雨后的青石板路泛着水光,空气里有栀子花的香味。

      在街角的老书店里,她遇见了程致远。

      他正在找一本绝版的《诗经注疏》,店主说已经卖完了。如意听见他们的对话,轻声说:"图书馆的古籍部有这套书,可以预约阅览。"

      程致远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姑娘,手里捧着几本旧书,笑容温和。

      "谢谢,"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在那里做过志愿者。"

      就这样,他们相识了。程致远是历史系的研究生,比如意大两届。他研究江南古镇的历史变迁,正好如意从小在外婆家长大,对水乡古镇再熟悉不过。

      他们的第一次约会是在图书馆的古籍部。阳光从雕花木窗照进来,在泛黄的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意帮他查找资料,偶尔低声讨论某个地名典故。

      管理员是个和蔼的老先生,看着他们,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四)

      毕业后,如意回到家乡,在一所中学当语文老师。程致远则继续读博士,研究方向还是江南古镇。

      他们的恋爱,像江南的春雨,细密而持久。每周通一次信,不是电子邮件,而是手写的信。如意用毛笔小楷,程致远用钢笔行书。

      如意在信里写学校的梧桐树,写班上学生的趣事,写她重新开始练书法。程致远在回信里写研究的进展,写古镇的见闻,写对她的思念。

      两年后,程致远博士毕业,回到省城的大学任教。回来的第一个周末,他就来找如意。

      那是个桂花飘香的秋日,他们坐在校园的长椅上。程致远从包里取出一个木盒,里面是一支定制的毛笔,笔杆上刻着两个字:"如意"。

      "嫁给我吧。"他说。

      如意看着手中的毛笔,笔杆温润,刻字工整。她点点头:"好。"

      没有浪漫的求婚仪式,没有煽情的誓言,一切都那么自然,像溪水汇入江河。

      (五)

      婚礼在老家的宅子里举行。那是如意外公留下的老宅,临水而建,推开窗就能看见河上来往的乌篷船。

      如意穿着改良的旗袍式婚纱,头发松松地挽起,插着一支珍珠发簪。程致远穿着中式长衫,站在院里的桂花树下等她。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亲近的亲友。证婚人是如意的中学老师,也是他们的媒人——当年就是在他的办公室里,他们第一次正式相识。

      交换戒指后,如意研墨,程致远铺纸,两人共同写下一个"安"字。笔迹一刚一柔,相得益彰。

      "愿你们此生安稳如意。"证婚人说。

      傍晚时分,客人们陆续散去。如意和程致远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看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程致远问。

      "在书店,"如意微笑,"你在找《诗经注疏》。"

      "其实那天我本来要去另一个书店,走错了路。"

      "所以是迷路让我们相遇。"

      "是缘分。"程致远握住她的手。

      (六)

      婚后的生活平静如水。

      他们在大学附近租了个小院子,种了一架紫藤,几丛修竹。如意还在原来的学校教书,程致远在大学里带课、做研究。

      每个周末,他们会一起去菜市场买菜,然后回家做饭。如意擅长做江南小菜:腌笃鲜、龙井虾仁、桂花糖藕...程致远则学会了煲汤,说是要给她补身体。

      饭后,他们常常在院子里喝茶。如意批改学生的作文,程致远准备下周的讲义。紫藤花开的时候,淡紫色的花瓣会随风飘落,落在他们的书页上。

      有一次,如意的同事来做客,羡慕地说:"你们的日子过得像首诗。"

      如意笑笑:"只是顺其自然罢了。"

      确实,他们的生活没有太多波澜。偶尔也会有分歧,但总能平和地解决。程致远的性子沉稳,如意更是温和,两个人就像两条平行的溪流,静静地向前流淌。

      (七)

      结婚第三年的春天,如意怀孕了。

      知道这个消息时,程致远正在书房修改论文。如意把验孕棒放在他的书桌上,他愣了很久,然后一把抱住她,说不出话来。

      孕期的过程很顺利。如意的妊娠反应很轻,胃口也很好。程致远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还专门去学了孕妇营养餐。

      每次产检,程致远都陪着去。看着B超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他的眼里总是闪着光。

      孩子是在来年春天出生的,选了个好时节。

      生产的过程很顺利。从阵痛到分娩,只用了五个小时。当护士抱着那个粉嫩的小婴儿走出产房时,程致远的手在发抖。

      "是个儿子,六斤三两,很健康。"

      程致远小心翼翼地接过儿子,那个小小的、柔软的生命在他怀里动了动,然后安静地睡着了。

      他们给儿子取名"程安",取平安顺遂之意。

      (八)

      安安的成长,像一首轻柔的摇篮曲。

      他三个月会翻身,六个月会坐,九个月会爬,一岁生日那天,摇摇晃晃地走出了人生的第一步。

      如意用日记记录下儿子每一个成长的瞬间:第一次笑,第一次自己吃饭,第一次叫"爸爸妈妈"...这些日记已经写满了好几个本子。

      程致远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抱儿子,闻闻他身上的奶香味。

      周末,他们会带安安去公园。安安最喜欢看池塘里的锦鲤,每次都要看好久。

      "鱼!"他伸出小手指着,兴奋地跺脚。

      程致远就把他举起来,让他看得更清楚。

      "咱们安安以后会不会也这么顺利?"如意有时会问。

      程致远看着在草地上蹒跚学步的儿子,轻声说:"顺其自然就好。"

      (九)

      安安上幼儿园那天,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哭闹。

      他背着小书包,对爸爸妈妈挥挥手:"再见!"然后就跟着老师进去了。

      如意和程致远站在幼儿园门口,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怎么一点都不留恋我们呢?"如意有些失落。

      程致远笑了:"这说明他长大了。"

      回家的路上,他们路过当初相识的那家书店。书店还在,只是换了个年轻的店主。

      "时间过得真快。"如意感慨。

      "是啊,"程致远握住她的手,"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他们走进书店,新店主正在整理书架。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香气。

      那套《诗经注疏》还摆在原来的位置,只是换了新的版本。

      "还记得这套书吗?"程致远问。

      "当然记得,"如意笑了,"要不是它,我们可能就不会认识了。"

      (十)

      安安五岁生日那天,如意的父母和程致远的父母都来了。

      四个老人围着安安,这个递玩具,那个递蛋糕,把小家伙乐得合不拢嘴。

      如意在厨房准备晚餐,程致远在旁边帮忙。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铺满了绚丽的晚霞。

      "真快啊,"如意一边洗菜一边说,"安安都五岁了。"

      程致远正在切笋干,闻言抬起头:"是啊,有时候觉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好像就在昨天。"

      晚餐很丰盛:清蒸鲈鱼、油焖春笋、腌笃鲜、桂花糖藕...还有安安最爱的草莓大福。

      唱完生日歌,安安鼓起腮帮子,一口气吹灭了五根蜡烛。

      "安安许了什么愿?"奶奶问。

      安安眨眨大眼睛:"我希望永远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大人们都笑了。程致远摸摸儿子头,心里软成一片。

      (十一)

      秋天的时候,如意带着全家回外婆家的老宅。

      老宅还是老样子,只是墙上的爬山虎更加茂密了。河边的石阶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

      安安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老房子,兴奋地跑来跑去。

      "妈妈,这房子多大了?"

      "比妈妈还老呢。"如意说。

      邻居阿婆拄着拐杖出来,看见如意,眯着眼认了半天:"是如意啊!都长这么大了!这是你丈夫和儿子?"

      如意连忙让安安叫"太婆婆"。

      阿婆从口袋里掏出几块芝麻糖递给安安:"真好,真好...时间过得真快啊..."

      傍晚,如意带着安安在青石板路上散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妈妈小时候就是在这里学会走路的。"如意说。

      "在哪里?在哪里?"安安好奇地问。

      如意指着前面的一块石板:"大概就是这里。"

      安安在那块石板上蹦了几下,然后仰起头问:"妈妈,你小时候摔跤吗?"

      "摔啊,"如意笑了,"不过摔倒了再爬起来就是了。"

      (十二)

      新年将至,如意和程致远带着安安去买年货。

      市场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红灯笼、春联、福字...到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氛。

      安安要看糖画,程致远就给他买了一个小兔子形状的。

      "爸爸,新年是什么?"

      "新年就是新的开始。"

      "那旧年呢?"

      "旧年就过去了,像河水一样流走了。"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专心舔他的糖画。

      如意在挑窗花,拿着一副问程致远:"这副怎么样?'竹报平安'。"

      "挺好的。"程致远说。

      最后他们买了一大堆年货:春联、窗花、新衣服、各种零食...安安手里还拿着一个红色的风车。

      回家的路上,下起了小雪。细碎的雪花在空气中飞舞,像小小的精灵。

      安安伸出小手接雪花,惊喜地叫着:"雪!雪!"

      如意和程致远相视一笑。

      "又一年过去了。"如意说。

      "嗯,"程致远点点头,"新的一年要来了。"

      雪花静静地飘落,覆盖了街道、树木、屋顶...世界变得洁白而安静。

      在这个平静的冬日,如意想起了很多事:出生的那个午后,学会说话的那天,上大学,工作,遇见致远,结婚,安安出生...

      这一路走来,没有大起大落,没有惊心动魄,就像门前那条小河,缓缓地流向远方。

      也许这就是人生最好的状态——不争不抢,不急不躁,一切顺其自然。

      雪花还在飘,安安在雪地里蹦蹦跳跳,红色的风车在他手中欢快地转动。

      如意握住程致远的手,轻声说:"回家吧。"

      "嗯,回家。"

      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飘雪的巷口,而生活,还在继续。平静,温暖,如这漫天的雪花,静静地落满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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