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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遇修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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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侯府的内院,比苏瑾心想象的还要肃杀。
没有寻常府邸的亭台楼阁、鸟语花香,只有一条笔直的青石板路,通向最深处的主院。
道路两旁是高大的白杨,树干挺拔,如同列队的士兵。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仿佛是兵器才会有的铁锈和皮革的味道。
引路的管事在前,腰弯得更低了,脚步也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刻意压抑着。
【老天爷,侯爷竟然真的要见她!传家之宝,赈灾粮……这丫头到底是什么来头?可千万别把我牵连进去。这玉簪太烫手了,回头得想个法子还给她,不,不行,侯爷既然见了她,就说明这簪子送对了……】
管事内心的天人交战,此刻在苏瑾心听来,已经掀不起半点波澜。
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即将面对的那个人身上。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宏伟的书房矗立在院子中央,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听风。
字迹锋锐,力透纸背,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姑娘,请吧。侯爷就在里面。”管事停在门外,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不敢再往前一步。
苏瑾心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楠木门。
与她想象中堆满卷宗、文玩字画的奢华书房不同,这里,更像是一间将军的作战室。
没有博古架,没有文房四宝,只有一面墙的巨大舆图,上面用朱笔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另一面墙则挂满了各式兵器,长枪、弓弩、马刀,每一件都泛着幽冷的寒光,仿佛还残留着沙场的气息。
房间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却压不住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而那个权倾朝野的镇国侯,萧彻,并没有坐在书案后。
他一袭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正背对着她,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手中拿着一块布,正旁若无人地擦拭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沉默的背影,却散发着比千军万马还要可怕的压迫感。
整个书房的空气,都仿佛因为他的存在而凝固了。
苏瑾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双腿竟有些发软。
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屈膝行礼,声音因紧张而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民女苏瑾心,叩见侯爷。”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长剑擦拭时发出的“嘶嘶”轻响。
他似乎没有听见。
苏瑾心咬了咬牙,准备再次开口。
就在此时,她下意识地,驱动了自己那刚刚觉醒的能力。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个男人在想什么。
他是轻蔑?是不屑?还是在盘算着如何处置她这个不速之客?
只要能捕捉到他的一丝心声,她就能找到突破口。
然而——
预想中或冰冷、或残忍、或漠然的心声并没有出现。
她的脑海里,是一片死寂。
不是安静,是绝对的、彻底的、令人窒息的虚无。
就好像她所有的感知力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墙,被尽数吸收,没有一丝一毫的回响。
怎么会这样?!
从觉醒到现在,她能听到福伯的担忧,听到老大夫的善意,听到房东婆子的恶毒,听到满厅官员的算计……她以为自己能听到全世界的声音。
可在这个男人面前,她的能力,她唯一的依仗,竟然彻底失效了!
苏瑾心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这比听到最恶毒的心声还要可怕。未知的,才是最恐怖的。
她就像一个习惯了在黑夜里视物的猎手,突然被剥夺了视力,扔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潜伏着巨兽的丛林。
她所有的计划,所有建立在读心术之上的应对策略,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你来找本侯,就是为了在这里发呆?”
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苏瑾心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
萧彻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正靠坐在宽大的书案上,那柄长剑就随意地放在他手边。
他没有看她,而是漫不经心地用指腹摩挲着冰冷的剑刃,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绝世珍宝。
直到此刻,苏瑾心才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俊美到极致,也冷酷到极致的脸。
剑眉入鬓,凤眸狭长,鼻梁高挺,薄唇紧抿。
他的五官如同最精湛的工匠用冰雪雕刻而成,完美得毫无瑕疵,也冷得不带一丝人气。
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当他偶尔抬眸扫来时,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让人无所遁形。
“说吧,什么事。”他终于将目光投向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苏瑾心的大脑一片空白。
失去了读心术,她只能凭借自己最原始的判断力。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在心中过了一遍。
“启禀侯爷,民女为家父苏远山的案子而来。家父在世时,为官清廉,京兆府却以一封匿名举报信为由,污蔑家父侵吞三万两赈灾银,查抄家产,不日便要将我全家下狱。民女恳请侯爷明察,还苏家一个清白。”
她跪伏于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板。
萧彻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她,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苏瑾心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实质的刀子,一寸寸刮过她的肌肤,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几乎要凝固。
她不敢抬头,只能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京兆府办案,自有朝廷法度。你来求本侯,是觉得本侯可以凌驾于法度之上?”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苏瑾心听出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这是在试探她!
苏瑾心心中一凛,立刻答道:“民女不敢!民女只是相信,侯爷执掌天下兵马,护卫江山社稷,心中自有公道。京兆府尹李大人是侯爷门下,若非有人蒙蔽,绝不会办下此等错案。民女斗胆,恳请侯爷给民女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她将姿态放得很低,却不失条理,既捧了萧彻,又点出了问题的关键——京兆府尹是你的人,他办了错案,你脸上也无光。
说完,她再次抬起头,迎上了萧彻的目光。
这一次,她看得分明。
当她的视线与他对上时,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异色。
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因为她的眼神。
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倔强、不甘,还有……探究的眼神。
萧彻见过无数双看他的眼睛。
有畏惧的,有谄媚的,有爱慕的,有憎恨的。
但像眼前这般,明明怕得要死,身体都在微微发抖,却还偏要强撑着,试图从他脸上、他眼中读懂些什么,甚至像是在……试图看透他的灵魂。
这双眼睛,很有趣。
他看着她明明已经煞白的脸,和那双不肯服输的眼睛,嘴角竟几乎不可见地,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抹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苏瑾心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自证清白?”萧彻终于从书案上站直了身体,踱步到她面前。
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你打算如何自证?”
苏瑾心心头一紧,知道机会来了。
她强忍着那股巨大的压迫感,一字一句地说道:“三万两赈灾银,不是小数目。若家父真贪了,账目上必有亏空,银两也必有去处。反之,若家父没贪,那这笔钱,就一定还在国库,或是……流向了别处。民女不才,自幼随父亲打理家中庶务,对数目账册还算精通。只要侯爷能给民女三天时间,让民女查阅当年与赈灾相关的卷宗,民女有信心,能找出其中的破绽!”
她将自己的价值,清清楚楚地摆在了台面上。
她不是来哭诉求情的弱女子,她是来解决问题的。
萧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苏瑾心的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她不知道自己的这番话,究竟有没有打动这个心思深不可测的男人。
她再一次,徒劳地试图去听他的心声。
依旧是那片死寂的虚无。
挫败、无力、还有一丝不甘和巨大的好奇,在她心中交织。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为什么唯独他,能免疫她的能力?是他太过强大,还是……他根本,就没有“心”?
就在苏瑾心几乎要被这压抑的沉默逼疯时,萧彻终于开口了。
他说的,却是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你那支簪子,不错。”
苏瑾心愣住了。
他缓缓蹲下身,与跪在地上的她平视。
距离拉近,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龙涎香和铁血气息的味道更加清晰,侵入她的呼吸,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他的手指冰冷,像他的人一样。
“抬起头来。”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本侯不喜欢,有人在本侯面前藏着眼睛。”
“用你这双有趣的眼睛看着本侯,再说一遍,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