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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琅琊清算 ...


  •   冬日的清晨,有鸟儿叽喳。松涛苑暖阁内燃着银丝炭,将空气烘得暖意融融。谢砚立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章的纹路,神色间藏着挥之不去的犹豫——前往琅琊的决策早已定下,唯独一件事,让他有些辗转纠结,迟迟未能开口。

      楚南生正将一件叠得齐整的狐裘披风纳入箱笼,那是她特意为谢砚备下的。她察觉他要赴琅琊,知晓那处靠海,风更凛冽、天更寒凉,故而选了最厚实的狐裘备下。她确认无误后,转身看向窗边。

      “又在烦心?”她心思剔透,发觉谢砚心中有事,开口寻问。

      谢砚转身,撞进她清亮眼眸,心头的滞涩瞬间消散大半,他语气缱绻带着几分斟酌:“南生,此次去琅琊,我不会耽误太久……”话音顿住,目光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他指尖微动,终究是没忍住,轻轻将那小手裹入掌心,“我想把你留在府中,四叔会代我照看你,无人敢难为你。四叔医术通透,你与他切磋,也不会无聊。”

      话落,谢砚眼底掠过怅然——他怎会舍得与她分离?只是此次去琅琊清剿叛徒,也势必不能饶过弘农杨氏。他并不打算向谢巍请示,但‘杀人放火’势在必行。届时血雨腥风,他不愿让她瞧见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不行。”楚南生想也不想便摇头,“你的毒还未清尽。”

      谢砚失笑,抬手轻拂她颊边碎发:“我会带上侍医,不必担心。”

      “旁人我不放心。”楚南生摇摇头:“你筋脉中的毒尚未彻底根除,每日需诊脉调方,差不得半分。无论你在考虑什么天下大事,都得排在身体之后。”

      这般直白的担忧,像暖风吹过谢砚心头。他本就满心不舍,此刻再没有半分犹豫,悄无声息地向她靠近半步,伸手轻轻揽住少女的腰:“好,听你的,带你一起。”

      他的气息轻拂过她发顶,语气是近乎诱哄的温柔:“只是此去难免有凶险,无论何时,都要乖乖听我安排,待在安全的地方,好不好?”

      楚南生耳尖有些红,她轻轻点头:“好。”话音落,少女微微侧身,拉开些许距离,掩饰着心头悸动,目光落在一旁的箱笼上,不敢与他对视。

      第二日,谢砚带着从许都边抽调的一队驻防军启程。马蹄踏碎雾气,朝着琅琊方向疾驰而去。

      行进的队伍中有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一路非常安静,可以说死寂沉沉。车轮碾过官道粗粝的石子,发出沉闷的声响。谢砾缩在角落阴影里,手脚被牛筋绳捆得死紧,嘴里塞着布团,只剩一双恐惧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闭目养神的谢砚。

      谢砚本想从琅琊、弘农回来再处置他,可转念一想,夜长梦多,谁知父亲会不会一时心软?不如带他同行,让他亲眼看看,背叛自己都是什么下场。

      “将军,琅琊城已在望。”车帘被掀开,亲卫队长谢十三棱角分明的脸探进来,低声禀报,“据探子回报,王执被押往许都后,王殊集结了心腹党羽,似在筹谋逃跑,却又迟迟未动——据说他一直想拉族长王晏下水,妄图法不责众。”

      谢砚缓缓睁眼,眼底掠过一丝冷嘲:“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他抬眼远眺车外路途,目光却落在前方不远处一辆乌檀马车上——那里面,藏着他此行唯一的暖色。

      “入城。”他收回视线,语气沉凝。

      琅琊城北,王氏宗祠矗立在地势最高处。青灰色的巨大条石垒砌而成的墙体,历经百年风霜,肃穆庄严,此刻却被一股肃杀气息笼罩。

      祠堂前空地上,王氏族人黑压压跪了一片,四周被谢砚带来的兵士层层围困,个个面容整肃、气势悍然。

      族长王晏立在高阶之上,须发皆白,背脊佝偻。

      昨日谢砚率军突入琅琊,二话不说拿下驻防统领,将王氏族老宅邸尽数围堵。王晏并非毫无预料,这些年对谢砚本就疏淡,可他万万没料到王殊行事竟那般不留后路,更没料到谢二绝地反弹时,手段会如此雷霆,半分转圜余地都无。族老们知晓实情后,虽恨王殊拖累宗族,仍想以利益交换了结此事,怎奈那谢二是个只索命不图利的混不吝,根本无从谈起。

      王晏浑浊的老眼扫过阶下——那里跪着王殊、他的一众心腹,还有他们的家人。王殊早已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眼神涣散,面色灰败。

      他心下叹息,终于下定决心开口:“……琅琊王氏不肖子孙王殊,勾结外敌,叛族背祖,更谋害谢氏主母及嫡子……罪证确凿,天地不容……”

      “老东西!你这个墙头草!”王殊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王晏,嘶声力竭地吼叫,“你怕了谢砚那条疯狗!我没错!这些年你难道不知……”

      “住口!”王晏厉声打断,目光越过王殊,投向祠堂一侧阴影深处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谢砚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这肃杀场景里的旁观者,无悲无喜地注视着这一切。

      王晏收回目光,声音陡然拔高:“……依族规,处……极刑!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王殊的破口大骂,撕心裂肺的求饶声此起彼伏,却在刀起刀落间堙灭。几十号人头落地,猩红的血花在青石板上骤然爆开。

      其他王氏族人目睹这一切,身体皆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更多的人死死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不知过了多久,谢砚的目光才从尸体上移开,缓缓扫过人群,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所有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将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突然,他的目光越过匍匐颤抖的人群,落在了祠堂侧面回廊的阴影里。

      楚南生站在那里,素色衣裙在穿堂风中微微晃动。她嘴唇抿得死紧,极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可微微颤抖的指尖、眼底无法掩饰的惊悸,却将她内心的震动暴露无遗。

      谢砚的目光滞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他重新转向阶下噤若寒蝉的王氏族人:“琅琊王氏,以此为戒,今后当如何自处?”

      所有人此刻都已彻底认清,这位谢家次子绝非可欺之辈,是个说杀就杀的狠角色。声音哆哆嗦嗦纷纷响起:“我等…… 当谨守本分,绝无二心!”

      谢砚微微颔首,抬步踏过血染的石板,走向回廊下那个身影。

      楚南生看着谢砚一步步走近,看着他眼中属于上位者的冷酷。脑中不受控制地闪现刚才的血腥场面,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谢砚停在她面前。

      “走。”片刻,他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楚南生混沌跟上了他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回廊,将祠堂抛在身后。冷风卷着残留的血腥气,如影随形。

      谢砚下榻的院落,在琅琊王氏府邸深处,清幽僻静。高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余下几竿修竹在风中摇曳。正房内,门窗紧闭,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我见你许久未归,怕耽误今日解毒,才去找你。”楚南生知道自己擅闯祠堂不妥,因此率先开口。

      谢砚点点头,心中五味杂陈。看到她的瞬间,他满身戾气已消散大半,可她眼中的惶恐,却扎了他——她在怕他。这发现让他手足无措,想靠近安抚,又怕加重她的惊惧;想疏远些让她安心,自己又万般不愿。早知道,该让谢中牢牢看住她的。

      “这是最后一次拔毒。”楚南生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心有不悦,便拉开距离,用医者的冷淡口吻说,“之后青鳞草毒便可全解。只是此次痛感会比日常更甚,将军需稍加忍耐。”

      “将军”二字,戳得谢砚心口发闷。他眉峰皱得更紧,却未多言,默默除去外袍,背脊挺直地坐上榻。

      楚南生走到他身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施针上。银针翻飞,一根根精准没入他背后的穴位。

      起初,谢砚只是眉头微蹙,呼吸略沉。可随着运针速度加快,药效渗透,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溢出。他的身体紧绷,额角、脖颈的青筋暴凸,汗珠顺着鬓角滚落,搭在膝上的双手,早已攥成了拳。可他的目光,却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楚南生的身影。

      楚南生清晰地感受到谢砚在强忍疼痛,她心中亦在反复拉扯—— 他成长于权柄与利用交织的泥沼,强势狠戾是他的底色。可他也曾为她挡刀,平日里待她竭尽温柔,此刻眼底的脆弱,更是做不得假。

      心疼与忌惮,在心中纠结。

      谢砚虽正饱受治疗之苦,却依然精准地捕捉到了楚南生眼中的挣扎。

      剧痛之下,他的头脑反而异常清醒。他知道,楚南生对自己有情,可他不确定,这份感情能否让她甘愿留在自己这满是阴谋与血腥的世界里。他不能没有她,却还不愿对她用强。

      “南生……”他喘息着,仿佛已不堪忍受:“若我这毒彻底解了……你愿不愿意……一直陪着我?不要离开我?”

      时间似是凝固。

      楚南生看着谢砚执着的眼睛,渴求的目光。酸涩冲上鼻尖,她心中挣扎轰然溃散。

      “……好。”

      这个字从楚南生口中落下的瞬间,谢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眼中爆发出光芒。他反手握紧她的手,带着贪婪的占有欲。“呃——”痛楚再度席卷而来,他又哼了一声,可尾音里却裹着笑意,“那日去黑石堡……是我做得……最正确的决定!”

      楚南生手腕被他攥得有些疼,听他这句话,心头一颤,涌上难以言喻的混乱与茫然。

      银针缓缓拔出,谢砚的呼吸渐渐平稳,很快他便累极睡去。可他却紧紧握着楚南生的手,仿佛只要一松,她就会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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