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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都听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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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营内,浓重的血腥气与金疮药的苦涩交织弥漫。
谢砚靠坐于矮榻,此刻,他褪去了衣衫,精壮的上身袒露,蜜色肌肤上横亘着数道深浅不一的旧疤,皆是沙场留痕。左肩下方的新创仍在丝丝渗血,浸透了层层棉纱布,而伤口周遭的皮肤,因 “青鳞草” 毒的侵蚀,隐隐泛着暗沉色泽。
新伤叠旧毒,皆因自己而起。
楚南生心头涌上内疚与酸楚,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她迅速取来温水与特制的解毒清洗药液,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口周边的血污。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 有目睹他为自己挡刀的震撼,有得知 “青鳞草” 真相后的沉重……
“楚南生。” 谢砚低沉沙哑的嗓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涩然。“把你…… 无辜卷进这一切,” 他顿了顿, “我很抱歉。”
楚南生的手一顿,片刻,她叹息一声,在谢砚身畔坐下,手上动作未停,声音却染上一缕鼻音:“将军何须道歉……若非我当初心软救下石头,引狼入室……他又怎会有机会……”话语哽咽在喉,再也说不下去。是她亲手给了毒蛇可趁之机,才让他落得这般境地。
谢砚将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眼睫上。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几分豁达的笑意,让楚南生蓦然想起初识他的那个夜晚,黑熊峰的石洞里,也是眼前这个男人,明明面临生死险境,却带着散漫对她闲闲道:“赌!”
“你只是……”谢砚缓缓开口,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平静,“被他们选中而已。没有你,他们也会找到别的‘刀’。” 他凝视着她因惊讶而骤然抬起的眼眸,那里面盛满了水光,像含着一汪清泉。“毋需自责。”他语带安抚,若非此刻动弹不得,他真想抬手轻抚她的眼睛。
楚南生怔怔地看着他,心头五味杂陈。他的开解,并未完全驱散她心底的愧疚。片刻后,她垂下眼,继续手上的动作,将解毒生肌药膏小心地敷在伤口上。冰凉的药膏触及滚烫的伤口,引得谢砚肌肉又是一阵紧绷的抽动。
“你总是这样,”她一边仔细包扎,一边低声问,语气中有不易察觉的心疼,“在危险里游走么?”
谢砚沉默须臾,带着几分自嘲,低低笑了起来:“倒也不似最近那么频繁,不巧得很,都被你撞上了。”
楚南生无奈看他一眼,麻利系好绷带。“只盼将军……”她由衷地说,“能尽快解了那‘青鳞草’之毒,早日康复。”说罢,她取出林中景先前留给自己的那只青瓷药瓶,倒出一粒浑圆的丹药,摊在掌心递到他眼前。
谢砚看着眼前骤然出现的柔软小手,指尖莹白,掌心躺着一粒褐色丹药,散发出缕缕药香。他想也不想,微微倾身,伸出舌头将丹药卷入嘴里,喉头滚动,径直吞了下去。
舌尖不经意间扫过楚南生的掌心,温热而柔软的触感让她脸腾的一红,“也不问是什么药你就敢吃…”她嘟囔一句,慌忙收回手。
“还能比“青鳞草”更毒不成?”谢砚笑意更深,抬手欲穿外衣,奈何因伤一时使不上劲。楚南生见状,赶紧帮他将胳膊轻轻抬起,轻手轻脚替他套上衣袖。谁知刚帮他穿好,眼前之人竟耍起了无赖,抬了抬下巴,示意腰侧的系带自己也系不上。
楚南生无奈,只好又探身过去替他系带。她低头时,额前碎发柔柔扫过谢砚的下巴,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混着淡淡药香,在他鼻尖萦绕不散。谢砚的呼吸微微一滞,目光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心头泛起一阵异样的涟漪,正心猿意马之际,忽然听到少女低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以后……别再替人挡刀了。”
屋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
忽然,一只温热而略带薄茧的大手覆上了楚南生正欲收回的手腕。
楚南生浑身一颤,愕然抬眸,撞进谢砚的眼波。那里面不复往日的冷峻锐利,而是跳动着细碎的光芒,脸上也漾开柔和之色,让他整个人都明朗起来。他的手指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微微收紧,掌心传来的温度灼烫着她的皮肤。
“若……”他紧紧锁住她的目光,声音低沉而清晰,“那‘青鳞草’毒能解,我能得活……” 他的唇角再次勾起苍白却令人心悸的柔和弧度。“便都听你的。”
帐内一时无言,楚南生只觉得自己心跳如鼓,她慌忙收回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微灼。她定了定神,试图找回医者的冷静:“将军,方才喂您服下的那枚丹药,是我师傅秘制的‘解毒丹’,他早年游历南疆,费尽心血才研制出的看家宝之一。虽解不了‘青鳞草’这等诡谲奇毒,但……”她略略沉吟,“起码能护持心脉元气,对延缓毒性侵蚀脏腑当有裨益。”
提及林中景,楚南生心中似乎安定些许,但旋即又被另一桩事勾起疑虑。她秀眉微蹙,语气转为凝重:“说到解毒生肌的药材……将军,有件事南生之前曾禀告过白统领,只是不知他查得如何了。”她抬眼看向谢砚,“便是从弘农送来的茜草。”
“茜草?”谢砚眉峰微挑,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正是。”楚南生点头,“那茜草,不知如何运输的,不仅根茎萎蔫干枯,失了新鲜药材应有的润泽,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此等品相,药效必然大打折扣。我之前请白统领与采购官沟通核查,”说到此,她作势要起身,“不知白大人那边可有了进展,我得去问问。”
谢砚如何舍得让刚刚拉近些许距离的少女离开自己去寻白展?
他下意识地抬手,轻轻覆在楚南生的肩背处,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你且坐着。” 他侧首,对着帐外沉声唤道:“谢中!”
守候在外的谢中应声而入,一眼便看到谢砚惨白的脸色,以及与他近在咫尺的楚南生,眼中闪烁着痛惜与警惕:“将军!”
“即刻传白展来见!”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白展的身影便出现在帐中。他不知从何处赶来,衣袍下摆还沾着些许尘泥,带着几分风尘仆仆。
“将军!”白展躬身行礼。
“说说弘农茜草之事。”谢砚单刀直入。
白展飞快地瞥了一眼楚南生。
“莫看她,本将都快无药止血了…”谢砚似玩笑,却是防止白展误会楚南生告状,“但说无妨。”
白展立刻肃容回禀:“回将军,属下也欲禀报此时!那些茜草,绝非运输疏忽那般简单!”他语速加快,“属下接到楚娘子示警后,立即详查了所有经手环节,并库中装运茜草的木箱,”他深吸一口气,“属下在东库房十六个盛放茜草的木箱缝隙中,都发现了……铁屑!”
楚南生不明所以,却感受到身侧谢砚在听到“铁屑”二字时,周身气势一变,冷意席卷而来。
“走!去东库房看看。”他说罢起身,却因牵动伤口,身形微微一晃。楚南生离他近,赶紧搀了一把,谢砚趁势往楚南生臂弯略略一倚,“南生,你也随我来!”
楚南生看着谢砚强忍伤痛也要亲赴现场的模样,心知此事非同小可,便搀着他往外走去。白展悄悄收回欲伸去搀扶的手,跟在他们身后,眼神在二人之间来回打转。
东库房早已被白展找了由头封锁,侍卫见他们到来,立刻上前打开库房大门。三人踏入屋内,谢砚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一角堆放整齐的十几个木箱——箱体上烙印着清晰的“弘农”标记。
“便是这些。”白展快步上前,指向箱底缝隙处,“属下已一一查验,几乎每个箱底都有少量铁屑。”
谢砚也走了过去,微微俯身,凑近那缝隙仔细查看。果然,在不易察觉的木纹深处,看到极其细微、却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碎屑。他伸出手,指尖捻过,一层淡淡青黑色。
铁屑!且是妥妥幽州黑铁之屑。
“好……弘农杨氏!”谢砚直起身,眼底风云翻涌,语气却不显,“在我眼皮底下玩起了阳谋,真是好得很!”
白展沉声道:“将军,此事……属下欲详查后向您禀报,不料……又发生了青鳞草和石头行刺的事情…”
谢砚拍掉手上铁屑与尘土,走回楚南生身边,自然而然将胳膊又搭进她手里,突然转了话题:“石头是哪方派来的细作?可有线索了?李劭?李恕?还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印着弘农标记的木箱,“……杨氏?”
他本是那么一问,料想事情刚刚发生,线索庞杂,白展应该一时难以定论。谁料想,白展微微垂首,语气凝重地吐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主上,根据各方面情报汇总,石头...来自....琅琊王氏。”
琅琊王氏?!
谢砚脚步一顿,转身看白展。
楚南生闻言也倒抽一口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琅琊王氏?那不是谢砚的母族么?
谢砚在原地顿了顿,眼前有片刻发黑,这回他是真的靠在了楚南生身上,白展也赶紧上前,帮着扶稳谢砚。
一颗丹药被迅速塞进谢砚嘴中,浓重的丹参味道蔓延开。他闭目调息片刻,才看清眼前白展紧皱的眉头,和楚南生满是担忧的目光。
弘农杨氏、琅琊王氏……这潭深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一个笼罩着重重迷雾的棋局,似乎才刚刚在他面前揭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