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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爱别离(壹) 俎上之肉 ...

  •   邺老爷脸上的表情似乎僵了一瞬,随即又扬起那抹温吞的笑容,语速却急了几分:

      “不干净的东西?哦,你说的是灰尘吧!小师傅,这屋子确实是很久没人来打扫过了……”

      他说着转头望向自己的儿子,

      “小全,等事情完了跟老王说说,让他赶紧安排人,把里里外外都打扫一遍。”

      “知道了。”

      “实在是抱歉,小师傅,家中疏忽,您多担待。”

      邺老爷满是歉意地凑上前来,一把揽住李悟的肩膀。那手劲大得惊人,看似亲热,实则不由分说地将人往里带。

      “不……不是……”

      李悟挣扎了两下,还想解释。

      “嗯?”

      邺老爷偏头望来,温和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可李悟却无端觉得里面冰封一片,甚至透着一丝隐晦的愠怒与警告。

      “……没什么,其实也还好,哈哈,这屋子挺干净的。”

      他满心满意的好心全被堵了回去,便也不再坚持。

      算了,看这邺家老头的态度,自己要是把话说透了,反倒要讨人嫌。而且这屋里厉鬼的领地意识好像格外强些,那股叫人难以忍受的气息自他踏进屋内起,就更加紧密地缠绕在身侧,拖着他,挤着他。

      李悟呵呵干笑两声,低下头去,快步走到已经按照要求摆好贡品的香案前。

      那是一张被临时搬来充作香案的柏木八仙桌,上面摆着三牲礼醴,简单却郑重。桌子最中央,供奉着傩公傩母。两尊木雕神像被烟火熏得色泽沉暗,可那眼神却依旧慈悲深邃,仿佛凝视着更深远、更虚无的地方。

      案前左右,各立着一支粗若儿臂的血蜡,烛身暗红,焰心却是一种近乎妖异的幽蓝色,笔直向上,将周围一小片空气都烤得微微有些扭曲。

      师弟李平已经拿着掺了朱砂、雄黄酒的米粒,在地上画起“戏台”的边界。他画了几笔,忍不住回过头。

      “师兄……这屋子是不是……”

      “好好画你的。”

      李悟打断了他,将背着的傩幡递过去,自己则走进一旁用来更换法衣的里屋。

      他三下五除二地穿上那件不算繁琐的丹霞赤色对襟法衣。衣料比想象中要沉,厚重的土布动起来带风,却也束缚着手脚。袖口处,用五彩丝线绣着古老的傩纹与咒文,在昏暗的灯光下,隐隐地像是在流动。

      等他把全部的饰品都穿戴齐整,身上已是环佩叮当。他望着镜子里头一回这么像样的自己,刻意摆出个严肃的表情,可还没撑过一秒就破了功。

      但他很快便收住笑,从桃木圣箱里请出这次仪式里并不需要点睛的傩面。

      李悟抚摸着木头上的纹路,凝视片刻,到底是没忍住,拿起了毛笔,蘸上特制的墨水,小心翼翼地为那张傩面点上双眸。口中无声诵念起咒语。

      他从前只能扮演无面的俶子,这次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当傩师。就算是不需要,他也还是想要完完整整地走一遍流程。

      毛笔落下最后一笔的瞬间,李悟恍惚觉得,傩面的眼睛眨了一下。

      再定睛看时,一切又都平静如常,只那刚点上的那双眸子幽深如井,静静地回望着他。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皮,也许是太过紧张,出现了幻觉。而且这傩面是性阴的柳木雕刻而成的,确实容易让人产生错觉。

      他这样告诉自己,却还是在戴上傩面前,皱着眉又看了看那双眼睛。

      “师兄,我布好法阵了,你好了吗?”

      李平敲了敲门。

      “啊,好了好了!”

      李悟回过神来,最后朝镜子里看了一眼,确认自己已经穿戴齐整了,才拿起傩面,推门而出。

      法冠上的彩带、珠饰,还有成串的铜币,随着他的步子泠泠地响。那声音细碎而清冷,像是腊月里檐下的冰棱子轻轻撞在一起的响动,让他的心一点一点沉静了下来。

      深吸一口气,他走到香案正前方,朝李平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开锣了。

      “哐——哐——哐——”

      锣鼓三通,声震屋瓦。

      李悟抬起手,将那张彩绘斑斓、表情威严的木质傩面举到面前,咬住里面的口衔绳,端端正正地戴在了脸上。傩面遮住了他所有的神情,只余下两只眼,从那细小的孔洞里望出来,映着烛火跳动的微光。

      时辰已到。他脚踏禹步,遵循着古老而严格的步法轨迹,每一步都沉重地踩在特定的方位上。手里头虽没有巨斧,可他并指如刀,随着身体的旋转,劈、砍、扫、荡,竟在空中带出“嗤嗤”的裂响声。

      李悟如同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着,双臂或展或缩,大开大合,每一次的旋转、顿足,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角落里邺家单独请来的乐师敲击皮鼓与铜锣的节奏。乐声在压抑的堂屋里碰撞着,撞出一片沉重又诡谲的声浪。

      但那乐声,忽然就变了调。先是皮鼓,原本三下重两下轻的固定节奏里,凭空多出一记闷响,铜锣也渐渐变了味,绵长的尾音被生生截断,干拔成一声尖利的刮擦。两种乐器各响各的,互相撕咬着,发出的乐声刺得李悟头痛欲裂,动作也随之失去平衡。

      愈演愈烈的寒意缠上他的脚踝,冰冷刺骨,差一点儿将他拽倒。傩面底下的呼吸在此刻变得急促起来,呵出的白气糊在木质内壁上。

      面对变故,李悟一时不知要做何应对,只能强行稳住心神。他再怎么无能,也不能坏了傩堂的规矩。这傩戏一旦开场,是万万不能中断的,他必须撑住才行。

      可屋内潜藏的厉鬼却变本加厉地捉弄起他来。就在他单足独立的那一瞬间,一股巨大的推力猛地撞向腰侧。

      李悟身形一晃,全靠多年打杂跑腿练出来的下盘功夫才勉强稳住,可法冠上的铜币却撞得稀里哗啦,一阵混乱。

      恐惧瞬间裹紧了他的心脏。

      阴毒的寒意无孔不入,穿透厚重的法衣,直往骨髓里钻去。他能隐约感觉到就在视野的边缘,那烛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里,似乎有什么浓重的黑影在蠕蠕游动,伴随着只有他能听见的、微弱而潮湿的细碎声响。

      原都是冲我来的。

      不论是这恶鬼,还是邺家的人。

      李悟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可惜为时已晚。场外,李平的脸霎时褪尽了颜色,他显然也听出了这绝不是原先定好的谱子,焦急地朝那乐师那边冲了过去,嘴巴刚张开——

      “砰”的一声闷响,一根不知从何处挥来的木棍,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身体也随之软倒了下去,再没声息。

      李悟见状立刻想冲过去。既然这是一场鸿门宴,他也不必为了守着死规矩而眼睁睁地看着师弟被人拖走,生死不知。可正当他要收住动作时,却惊恐地发现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脚下的舞步非但没有停下来,反而跟着那发了疯似的鼓点,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停下!快停下啊——

      他在脑中疯了一样地做出指令,但四肢百骸依旧不听使唤。那疯狂的鼓点钻进他的颅骨,牵动他的筋肉,做出一个又一个超越极限的扭曲动作。肌肉因为过度拉伸酸痛到发抖,濒临抽筋,可他诡异的舞动却丝毫不停,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提溜着,只知道舞,只知道动。

      汗水糊进了眼睛,他透过一片模糊看见邺家老爷站在阴影里,嘴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一下子,什么都明了了……

      他是故意的。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邺老爷的装傻、堂屋中的邪祟、被刻意引导的仪式……

      那哭声是诱饵,法事是陷阱,连那个面无表情继续敲着鼓的乐师,大概也是早就安排好的傀儡……

      都怪自己太蠢,把一切都想得太过简单。这邺家的诡异,明明处处都是破绽,可他偏偏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自欺欺人……

      这哪里是驱邪,这分明就是献祭!

      意识到自己即将成为祭品的李悟顿时如坠冰窟。他不愿意就这样束手就擒,白白做了他人的囊中之物,拼了命地挣扎起来想要摆脱控制,可不论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为什么动不了?难道……难道他真的请“神”上身了不成?

      一个绝望的念头还没来得及形成,便被剧痛撕碎了。眼前一时间被无尽的黑暗与刺目的血红笼罩。

      李悟被折磨得精疲力尽,已有些神志不清,耳边却模模糊糊地传来一道滞涩的、一听就不是人语的呢喃。但这诡异的声音反倒给他浑浑噩噩的思绪,带来了一阵短暂的清明。

      “不……”

      那声音里混杂着令人无法忽略的杂音,像是无数正在经历痛苦的人濒死的喘息,被无限拉长,被极致扭曲,最后重叠在一起。其间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轻笑,没有任何欢愉,只有纯粹的恶意和嘲弄。

      “是鬼上身……”

      一股无法抑制的畏惧从心底里升腾而起,李悟恨不得自己立刻就昏死过去,也好过被来路不明的厉鬼纠缠。

      而且对方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自他踏进堂屋以来一直捣乱也就罢了,现在还直接贴脸,半点儿做鬼的自觉也没有。

      “蠢货……”

      那厉鬼似乎是听到了他心里的嘀咕,冷哼了一声。很快,李悟便感到身上的阴寒之气退散了大半,身体开合的动作也渐渐停了下来,可他还没能喘口气,一阵钻心的疼痛便从太阳穴那里炸开了。

      方才被裹在厉鬼的气息中,隔绝了大半的杂乐之声,如今猛然听得如此清晰,只觉得天旋地转,像是有一根粗硕无比的巨针扎进了脑子里,不由分说胡乱大搅大闹了一通。

      眼角顿时蓄满了泪珠,混着更加粘稠的液体。渐渐的,鼻下,唇角,耳窝,都感受到了同样濡湿的潮意。

      李悟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还没等碰到傩面,两道血泪就蜿蜒着淌了下来。那木制傩面随即发出一声轻响,裂成两半,“咚”一声摔在地上。

      这邺家,还真不是个东西,专挑初出茅庐的菜鸟算计……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到了地面上,疼痛瞬间蔓延开来。可那皮肉上遭受的苦楚,远远不及心中的骇然。

      在彻底倒下去的前一刻,他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抬起眼帘。烛火摇曳间,邺老爷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悲戚,满是冰冷的算计。而他身后的家人们,眼神闪躲着,或同情,或残忍,却无一例外的,都透露着如释重负的满意之色。

      李悟已然没有了反抗的能力,狼狈地趴在地面上。两个年轻人走上前来,将他瘫软的身体架起,摆成一个盘腿而坐的姿势,面对着正前方的香案。

      那个一直在哭啼的婴儿也被塞进了他的怀里,如同一个安装了骨架的人偶,被邺家人肆意摆弄着。

      “父亲……这一次……真的能成功吗?之前死的……”

      一道声音迟疑地问。

      “小全。”

      邺老爷拍了拍身旁儿子的肩膀,温和的笑意底下浮动着疯狂的神色,

      “这可是最顺利的一次。那林大人不是都说了,他就是最适合的人选,放心吧,一定会成功的。”

      李悟把他们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可他已经没有精力再去琢磨那无端害他的林大人究竟是谁了。他的五感正在慢慢消失,抬不起头来,只能盯着怀中那个哭闹不止的婴儿……

      不……这哪里是个婴儿……

      他已经死绝了。双眼是紧紧闭上的,软塌塌的嘴唇呈现出病态的浅灰色,胸口没有呼吸带来的轻微起伏,不绝于耳的弱小哭声却一声接一声地不曾断过。

      亏他方才还可怜了这个小家伙,真是造化弄人,原来自己才是那个受害者。也不知现在谁该可怜谁?

      鲜血混着泪水,从李悟的眼眶里流出来,刚滴在死婴那干瘪的脸颊上,就被他突然伸出的长舌急切又贪婪地舔进了嘴里。视野里的血红色渐渐晕染开来,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直到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意识彻底熄灭前,他听见了一种并非声音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深处被连根拔起,撕裂的剧痛从头顶一路劈到脚底,只一瞬,又忽地消失了。所有的痛苦紧跟着浮起来,变得轻巧极了,仿若一片落羽。

      李悟感到周身一轻,另一重视野豁然开朗。他飘然升起,悬浮在了半空中,俯瞰着底下那具熟悉的躯体。看着他跪在地上,怀里抱着那个死婴,血泪还挂在脸上,心头一时百感交集。

      他这是……死了吧?

      “不然呢?”

      厉鬼的声音从他背后幽幽传了过来。李悟被一股气息捏住下巴抬起头,果然见到一只暗色鬼影,静静地立在傩公傩母雕像后挂着的那副画像边,周身缠绕着肉眼可见的森然寒气。

      “鬼……鬼……别、别过来!”

      他哆嗦着向后退去。从前虽然也能感受到鬼气之所在,可哪里真真切切地瞧见过。他死命忍住尖叫,但眼底的恐惧却是怎么遮也遮不住的。

      那厉鬼瞧见他这害怕的模样,反而起了兴致。他倾身而上,脚踝处缠绕的黑色煞气若隐若现地弥漫开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慢慢地飘近了。

      一头浓密的长发如泼墨般漆黑,就那么随心所欲地披散在肩头,未经束缚。几缕发丝随着他的靠近,拂过李悟的脸颊,却什么感觉也没有带给他,既没有瘙痒,也没有冰凉。

      似乎是听见了他心里无意识的念头,那厉鬼又开口了:

      “别害怕我……”

      他宽阔的胸膛刚好停在李悟眼前。身躯依旧保持着生前的健硕,肌肉线条虬结而充满了力量感。赤裸的上身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疤,刀剑的创口、箭簇的深坑,在那毫无血色的皮肤上,如同大地干涸龟裂后留下的可怕纹路,写满了苍凉与苦痛。

      “你现在也是鬼啊,你也是这个世界上……最阴冷……最不详的东西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爱别离(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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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八月二十三号继续连载,全文存稿结束前每隔三天更一次^_^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