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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帝女(叁) 出师未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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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婴骤然安静下来,李悟等不来它的攻击,心中察觉到不对劲,悄悄睁开半只眼,瞧见了眼前发生的事,不由愣住。
那个追着自己一刻不停的嚣张东西像是被天敌咬住了喉咙,连挣扎都不敢做。它大张着的嘴慢慢合上,眼睛里浓稠得快滴出来的恶意也全部转化成了恐惧。甚至开始瑟瑟发抖。
掐着怨婴脖子的手指渐渐收拢,一声细小的、可怜的呜咽随之溢出。然后他就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冷冰冰,懒洋洋。
“就这点本事,也敢出来收魂?”
肩膀上多出一只手,力道不轻不重。李悟下意识一抖,本就僵硬的身体更是不敢妄动。但意外的是,这只手的主人并没有恶意,反而在帮助他,那股在他静脉里横冲直撞的阴气被一点点安抚,顺着肩膀的乌青逆流而出。
李悟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他可没傻到认为,一个悄无声息就出现在天台、又轻轻松松制服了怨婴的存在会是一个什么善茬。或许连人类都不是。
他越想心中越没底,顺着耳边那只手臂,用余光向上瞥去。视线只能触到对方的下颌。一截苍白瘦削的弧线,再往上,半张脸隐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只那双眼睛清楚得发亮,垂下来望他,瞳孔里映着冰冷的月光,直直地盯着。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从恐惧的缝隙里挤了出来。
这突然出现的家伙……该不会也是想吃掉我的厉鬼吧?
他的魂魄在冥界到底是怎样的香饽饽,能被觊觎成这样?
按在肩膀的那只手微微一顿,极低的轻笑传来,短促得几乎不算笑,只是气息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带了一点弧度。
“放心。”
那个声音说,语气里带上一丝不合时宜的揶揄,
“我现在还不饿。”
李悟顿时愣住,神思骤然放空。
难道能力强的厉鬼都会读心术?他心里的想法只是在脑子闪了一下,嘴皮子都没动,就被这家伙听到了?
“你、你……想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声音颤颤巍巍地挤出来,抖个不停。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那只按在他肩膀的手却抬了起来,屈起食指,轻轻敲了敲他脸上那张不成形的面具。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怪异的熟稔,好像他们从前就认识似的,而且认识了很久,久到可以用这种随意又亲昵的方式来打趣他。
但李悟清楚地感觉到,身后那股冷意并没有消失,敏感的体质还让他闻到了血腥与腐臭之外的气味,那股浑厚的气息浓烈到令人毛骨悚然。
他大气都不敢喘,后背僵成一块铁板,想要回头看看身后这位好心的“救命恩人”,脑袋却生了锈,转不过去。
他到底是谁?
产鬼在这时终于赶到。
一只灰黑色的大鸟从天空中俯冲而下,翅膀展开几乎有一个人那么长,羽毛凌乱,扑腾着落在天台上,羽衣一脱,重新化作人形模样,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那个被掐住脖子的“孩子”。面色瞬间一凛,从青白变成惨白,眼眶里涌出大颗大颗的血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请你们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产鬼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音凄厉得让夜风都顿了顿,
“她是无辜的!是我不好,是我没看好她,是我害死了她!你们要抓就抓我,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个孩子——”
“她不是你的孩子。”
掐着怨婴的鬼冷冷开口。
产鬼的哭喊声戛然而止。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将她从头浇到脚。她不由得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悟越来越觉得身后的气息似曾相识。未知的恐惧催生出极大的力量,在生锈的骨节里抹上油,脖子终于能正常运行。
他一点点扭转回头,月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的光线洒在天台上,把那个人的轮廓映照得一清二楚。
他看见了那张脸。
低垂着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目光落在手中被自己掐得一动不动的小小怨婴身上。嘴角弯起上扬的弧度,挂着一丝不属于人间的阴寒与冷漠。他能说话,能动,手指修长有力,可确是死物。
邺家……邺家……
成为鬼魂之后的记忆从没有像此刻这般明晰。李悟如梦初醒,血液也在那一刻瞬间凝固。
他认出了那张脸。青白的、毫无生气的、和邺宅堂屋里那个厉鬼一模一样的脸。心脏像被人一把攥住,所有声音——风声、产鬼的哭嚎、怨婴的哀鸣——一瞬间全都推到了很远的地方。
记忆涌了上来。
前一日,邺宅。
门高槛厚,气象森严。
李悟前脚刚迈进去,一股阴湿的寒气就从地底下钻出来,蛇一般缠上他的足踝,凉意沿着腿骨往上爬,后脑勺一阵发麻。
迎面是一扇紫檀影壁,雕工繁复得叫人眼晕。影壁前头搁着一口铜缸,里面养了几尾肥硕的鲤鱼,鳞片在暗处闪着艳丽的光,游起来慢慢吞吞,在那方寸大的水缸里,一圈又一圈循环着拘谨的游弋。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吗,李先生?”
带路的老管家突然停下脚步,偏过头,脸上挂着疑惑:
“这鱼是有什么问题吗?”
“啊,没、没问题……”
李悟猛不丁回过神来,嘴角仓促地扯出一个笑,
“就是……我看它们一个个都养得膘肥体壮,怪招人稀罕的,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慌忙把视线挪开,朝前望去。眼前的庭院规整极了,左溪右石,前坪后山。李悟对风水玄学只略懂皮毛,可也能看出这里一草一木的布置都是费了心思的。
只是这完美却绷得太紧。溪流淙淙如算珠滚动,松枝低伏透着僵硬的屈从。他说不清道不明地感知到,整个院子就像一件巨大的镇物,每一寸工整,每一处妥帖,都在无声地往下施压,拼命制伏着底下什么躁动不安的东西。
这是李悟头一回独自出来办事,他记着族亲的叮嘱:干好自己本分的事,别多管闲事。他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不过是大户人家常见的阴宅陈腐气,和自己又没有关系。他只是来给邺家刚出生的孩子驱邪祛病的,旁的事管不着。
而且……也管不了。
那股浮动在表面的草木清气之下的味道,血腥和霉烂混在一起的阴邪气。随着他进入邺宅的时间越长,便越发浓稠,几乎凝如实质,比他以往撞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可怖。
这可不是自己这种初出茅庐的小小傩师能招惹的。
李悟一路上不住胡思乱想,心里头只殷切地期盼能够顺顺当当把法事做完,然后平平安安离开。
“师兄,你是不是感觉到什么了?”
师弟李平悄悄从身后凑上来,压低了声音问。他打了个哆嗦,搓着胳膊,
“我怎么觉得……这院子里怪冷的?”
李悟正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耳语吓得一激灵,猛地侧身躲开。耳廓上还残留着那股子痒意,他没好气地戳了戳师弟快要搭到他肩膀上的脑袋:
“有时间瞎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好好回忆回忆净坛、画墒的步骤,别到时候出了岔子。咱们头一回出来干活,可不能给咱师门丢人!”
“知道啦……”
李平捂着脑袋后退两步,也探头望向那缸鲤鱼,可除了“超乎常鱼”的肥硕之外,确实没瞧出什么怪异之处。
“小师傅们也爱观鱼?”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被岁月磨砺过的沙哑。
李悟循声望去,一位衣着考究的老头正朝他们走来。他穿着一件檀木色的真丝长衫,上面用同色暗线绣出松枝的纹样。走动间那纹样便流转出含蓄的光泽,只一眼就知道价值不菲。
“老爷。”
管家俯身行了个礼,便规规矩矩地退到一边。
“算不得什么爱好。”
李悟收回打量的目光。
这邺家的老爷,瞧着像一尊被人精心温养的和田玉雕。银灰色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浅笑也恰到好处,看上去温润,昂贵,滴水不漏。可当对方目光转来时,李悟无端感到了一种压力。那眼底深处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一下就明白了,眼前这人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慈眉善目。
“也是,像我这样无所事事,一门心思只想着颐养天年的老头子,才会爱干这些无聊的事。”
邺老爷说这话时,目光从李悟腰间的巫药香囊上扫过,又落到他腕间的七怵铃上。
“我退休了,老伴也走得早,家里太冷清,又没什么事儿干。儿子儿媳都劝我养猫养狗,可我呼吸道不好,只能养养这些小鱼小虾,权当是消遣了。”
他苦笑一声,走到两人身边,挥手示意管家退下,
“好在前些日子,我的小孙子出生了,家里总算添了些热闹。”
邺老爷脸上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可还没暖透,就僵在了嘴角,慢慢地暗淡下去。他引着两人往里走,声音又低沉了几分:
“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我瞧着欢喜得紧,恨不得时时刻刻守在他身边。只可惜……”
他说着,话锋一转,低下头去,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悲伤,
“这孩子福薄命浅,还未百日,就被下了病危通知书……”
邺老爷顿了顿,似乎再不忍心说下去,重重地叹了口气:
“医院那边已是束手无策,我们……也不过是想尽尽人事,让孩子走的时候,能少遭些罪……”
他话没说完,但那份沉重的哀伤,却清晰地传到了李悟这儿。
李悟心里恍然,怪不得师父会把活儿交给他们两个半吊子。原来不是真要他们驱邪,只是来做做样子,求个心安罢了。
可这孩子的病弱,真的只是福薄命浅使然吗?他想起刚进门时便缠上自己的阴寒。那个东西盘踞在这里,或许已经盯上了这个还没满百日的孩子。
李悟想着,已来到堂屋前,脚刚要踏进去,檀香中一股淡得几乎抓不住的异样气味就钻入了鼻腔。像是陈年的血污,混着潮湿木料沤烂了的味道。他皱起眉,刚到嘴边的安慰也哽在喉间。
堂屋里的空气凝滞如胶。一种比院子中更黏腻、更厚重的阴冷之气裹了上来,一点点从脚底板漫上心口,再慢慢地包住全身,如附骨之疽,贴着皮肤,叫人透不过气。
额前的碎发忽然无风自动,像是真的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凑得极近,对着那一小块皮肤,幽幽地呵出一口寒气。
腕间的七怵铃微微一动,铃舌磕在铜壁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李悟僵在原地。
“师兄,你怎么不进去?”
李平在后面催促。他缩了缩脖子,又小声嘟囔两句,
“邺家不愧是大户人家,这屋子夏天没开空调就这么凉快了……”
“你没……”
李悟话说了半截就又咽回去。他想起来,师弟只能感觉到冷,并不能像他一样清清楚楚感知到那东西的存在。
他硬着头皮,手指死死攥住腰间的巫药香囊,那里面医母准备的药草散发出微弱的辛辣气味,多少给了他一点虚幻的勇气。
没事的,李悟,不过是气场阴冷了些,你不要害怕……屋子里的鬼伤不了你的……做完事就走……别害怕……
他咬住下唇,闭上眼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叨,几乎是屏着呼吸,再次抬脚跨过门槛。
可那被注视着的感觉实在是太强烈了。没有温度、毫无情绪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蛛丝,黏糊糊地落在他身上,戏弄似的,一寸寸舔舐过来。
空气中的阴冷骤然间有了形状,虽然没有脚步与呼吸,却带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味,无声无息地缠上来,要把他推出堂屋去。
“是啊,小师傅怎么还不进来?”
已经走到屋里头跟小辈们说起话的邺老爷闻声扭头问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我……我……”
李悟一时不知要做何解释。他根本不想淌这趟浑水,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支吾半天也没答上话来。
真不是我不想进啊,是您这屋里住着的“主人”,不太欢迎我!
“叮铃铃——”
就在这进退两难的当口,李悟腕间的七怵铃猛地发出一阵异响。
那大小不一的铜铃叮叮当当地抖了起来,声音并不清脆,反而有些沉闷,暗哑,甚至刺耳。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被吸引了过去。邺家儿媳抱在怀里的婴儿,也跟着发出微弱的啼哭。
儿媳慌忙去哄,邺老爷的儿子也凑过去查看,旁边站着的管家不知该上前帮忙还是退下,脚步在原地挪了又挪。
“小师傅……这是?”
邺老爷皱起眉,语气里透出点未曾遮掩的不满。
李悟甩了下胳膊,铃声旋即止住。不管是那阴湿气息,还是铜铃自响,一切异象都太过明显。但说出真相可能招致祸端,不说又良心难安。
更何况,小婴儿的哭声实在太可怜了。比起正常婴儿中气十足的哭闹要细弱许多,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只挤出这么一丝声响,断断续续,随时会哭断气一般。
那声音似针尖,扎在李悟某根心软的神经上。叹了口气,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决定和盘托出:
“……这里,有不干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