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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情天 贰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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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雨歇云散，难得的晴日。
你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准备启程。推开房门，却见赵光义负手立在树下。
晨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穿着便服，少了几分威严，却更显清俊。
你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不过你提前告诉过他你要走的时辰，想必他刚到。
“你要走了？”他闻声回头。“嗯。”你点头，心中被赶路的迫切填满，无暇深究他眼底那片深沉的阴影和几不可闻的憔悴——你并不知道昨晚他没有回房间，而是坐在公堂里通宵处理文书，一个人在大厅里枯坐了整整一宿。
他身旁跟着一个同样穿着便服的小吏，被吩咐上前帮你提包袱行李。
他陪你坐上马车去往码头。在那里，你可以乘船抵达外州，然后再几经周转，走到去往江南国的正式行道上。马车摇晃，你手指磨蹭自己的手掌，被一把攥住手心。
一块冰凉的令牌被塞进你手里，你低头一看，牌身通体乌黑，上面刻着“赵”字。
“拿着吧，此令通兑大宋境内官营钱庄，数额虽有限，兴许能解燃眉之急。”
你看着手中令牌，又看看他平静无波的脸，最终没有推拒。权当是他对使唤你干活的补偿吧，你将它收进怀里。
“多谢。”
你是江湖中人，免不了有用钱办事的地方，在这一点上他为你考虑周到，让你不至于因为囊中羞涩耽误行程，倒也是帮你减去许多麻烦。
马车终于在摇晃中停了下来。你知道是时候要分开了。
你让他别送了，转身下了马车，步履加快仿佛不想让人看出几分留恋，他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少东家。”
你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他沉默了一息，才缓缓道：“……保重。”
你只当是客套的话，朝身后扬了扬手：“知道啦，你也保重。”说罢，你不再迟疑，大步流星地朝停泊的船只走去。晨光将你的身影拉得很长。
“确定要放他走吗？”小吏问道。
“非梧堪寄迹，碧落任巡游。”他垂手而立，望着你乘舟渐行渐远。“凤鸟终究是要飞走的。”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后颈那道早已淡去，却仿佛仍隐隐作痛的旧日咬痕。
他的身影落在旁人眼里好像依旧威风凛凛，可是在辽阔天地间，却陡然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寂寥。
过了许久，直到你的船消失在天际，他转身：“走吧。”
少东家，有自己的江湖要闯荡，而他，也要回到那片再也不会有你的四方的天地了。
你看不到他目送你的眼神，疑心早上他沉默背后的情绪是自己想多了。此次下江南国，不过是去拿点东西，顺便打听打听家人的下落。若一切按计划进行，你可以很快回来找他的。
只是你太年轻了，天高地远，沧海桑田。后来的你在外飘泊好几年，关乎家人的线索环环紧扣，江湖纷争，朝廷暗涌。
——太多真相浮出水面，太多情仇恩怨装填人生，你不知疲倦地追寻每一个答案，为了将一张精密庞大的网络拆解读懂，花费的时间和精力早已远远超过预期。
十年，足以将一个意气少年打磨得圆滑世故，也足够你将那两个字忘却脑后。
你经历的事足够传奇多彩，也足够刻骨铭心，你目睹生离死别，有太多人和事在你的心里留下浓彩重墨。
你得到很多，也失去很多。可是你有家了，整颗心都装着清河不羡仙的他们，你决意远离打打杀杀，远离刀光剑影，你只求功成名就全身而退。
十多年的江湖，你终于闯出了属于自己的天地，你想那就足够了。
你和家人一起回到清河，已经是十多年后的事情了。赵光义的名字，连同开封城那段旖旎又酸涩的过往，在你理想安稳的生活里，渐渐褪色沉入记忆深处。
直到后来，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你在不羡仙茶馆里听到有人提起新帝曾经的身份。
你端着茶碗的手蓦地一抖，那遥远又模糊的记忆碎片，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拼凑起来——要放的风筝，新捡的桃枝，樊楼的点心，流光溢彩的灯会，还有那扇从来关不严实的窗。
你会想起被尘封的那段记忆，回想起和他分别的那天。那声被风吹散的，带着颤音的“保重”，也许真的带着相见无期的沉痛，只是因为你步履匆忙，只是因为你年轻气盛，所以来不及去回味惦念了。
你不知道的是，当年若他想强留你，大可用权力将你绑在身边，在那高墙枷锁之下，你大概也是走不掉的。
他放你走，不是因为思虑权衡，也不是因为厌倦利用。而是因为，他比你自己更早看清了结局，早就知道你回不去了——庙堂之高与江湖之远，龙椅之侧与清河之水，终究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困于他的江山棋局，而你始终属于自由天地。
他选择放手，是他唯一也是最后能给你的，沉默的成全。那是他第一次在你身上，做出一个无关利益，也无关算计的决定。你忽地读懂那日他说的“当真羡你”是什么意思。
是啊，你不必苦心经营，不必步步惊心，更不必“身不由己，己又岂能由心”。
那盘由他亲手布下，以为尽在掌握的赌局，唯一脱离掌控的变数，是他自己明知无果却甘之如饴的眷恋。原来无懈可击之人，早就交付出了软肋。
可生在帝王家的他，又怎能留有软肋。这样——其实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你低头，看着茶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一滴水珠悄然滑落，砸进碗里，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窗外，又是一年早春。枝头残雪消融，悄然萌发出一点新绿。
雪中春信，终究姗姗来迟。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