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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八章 心澜别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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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个国庆假期,沈心澜都留在了父母家中。
时间以一种缓慢而滞重的方式流淌。
对话谨慎地进行着,沈心澜耐心的陪母亲做饭,听父亲讲医院里的故事,试图在日常的烟火气里,寻找软化坚冰的缝隙。
假期结束前一天,返程在即。
晚饭后,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电视关着,空气里浮动着心照不宣的,最后谈判般的凝重。
沈国康放下手里的茶杯,陶瓷与玻璃茶几碰撞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心澜,”他开口,“明天你就要走了。有些话,爸爸还是要再说一次。”
于婉华坐在旁边。
“你和那个……丁一,”沈国康说到这个名字时,眉头还是习惯性地蹙了一下。
“你们都还年轻,你现在觉得她好,她也觉得你好,这不奇怪。年轻人在一起,贪恋的可能是彼此的青春,是新鲜感。可你想过以后吗?十年、二十年以后呢?等你们都过了那个劲儿,激情褪去,那时候靠什么维系?两个女孩子,没有法律的保障,没有社会的普遍认同,没有子女作为纽带……这些现实问题,你都想过吗?”
他用现实的困境来说服女儿,苦口婆心:“那个圈子,浮浮沉沉,诱惑又多。她年纪那么小,心性能定下来吗?今天她喜欢你,明天会不会遇到更喜欢的人?心澜,爸爸是怕你吃亏,怕靠不住啊。”
沈心澜安静地听着,直到父亲说完,她抬起眼,看着父亲,唇角勾起无奈的弧度。
“爸,您之前给我介绍那些男生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您那时候总说我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这会儿,您又说我还年轻了?”
沈国康被她问得一噎,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破双标的尴尬,“那能一样吗?”
“是不一样。”沈心澜点点头,“我七年前就认识丁一了。我知道她是如何从一个青涩的少女,成长为一个有目标、有韧性、有担当的成年人。我对她的了解,比您介绍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深刻得多。”
她直视着父亲的眼睛:“您敢说,您给我介绍的那些人,他们的脾气秉性、真实的人品和内心,您都真正了解吗?您了解的,只是他们的学历、工作、家庭背景。但丁一,我敢说,我都了解。她的善良,她的执着,她的脆弱,她的勇敢……我是在这样的了解之后,才慎重决定想要和她共度余生的。”
沈心澜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恳求:“爸爸妈妈,丁一她真的很好。我很想把她正式地、郑重地介绍给你们认识。我相信,只有真正相处过,你们才会了解她是什么样的人。可是……你们不肯给我们这个机会。”
沈国康的脸色沉了下来,女儿的这番话,更让他觉得她是鬼迷心窍,“我就不信!那个小姑娘,能有什么好?就让你这么……这么死心塌地!”
沈心澜看着父亲的态度,心头那股一直压抑着的情绪,有些抑制不住地翻涌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泛红。
“爸,妈,”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剖白心事的沉重,“我今年已经三十三岁了,我不是头脑发热,我做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
“我想了很久,真的想了很久。从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到挣扎、逃避,再到最终决定面对……我痛苦过,迷茫过,无数次问自己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走一条这么难的路。我比任何人都更早、更清楚地预见到,当我把这个选择告诉你们时,你们会震惊,会反对,会失望,会像现在这样,用所有能想到的理由来试图纠正我。”
眼泪终于蓄积到足够的重量,顺着沈心澜的眼角缓缓滑落,声音哽咽却依然坚持着说下去:
“逃避的时候,我也想过,不如就算了,不跟她在一起,按照你们期望的,过一种看起来正常的生活。那样,你们会开心,社会也会认可,似乎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她停顿了一下,泪水流得更凶,声音里的痛苦清晰可辨:
“可是,真的那样想过之后,我心里……好难过。感觉生活突然失去了意义,未来变得漫长灰暗,没有期待,一想到要和一个我不爱的人度过余生,我就觉得……喘不过气。”
她终于忍不住,将脸转向身边的母亲,轻轻靠在于婉华的肩头。
“妈……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这样……我也不想让你们难过,不想让你们失望……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对不起,妈妈……”
女儿的泪水好似落在于婉华本就动摇的心上。
她看着靠在自己肩头流泪的女儿,听着她话语里那份深切的痛苦和无助,作为母亲的本能压倒了那些固守的观念和担忧。
她伸出手,紧紧抱住女儿,手掌一下下拍着沈心澜的背,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心澜……不哭,不哭……妈妈知道,妈妈知道你不是胡闹……”
她的声音也哽咽了,“我和你爸爸……我们也是为你好啊……我们就是怕你以后……以后怎么办呢?”
沈心澜在母亲怀里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母亲,问道:
“妈,如果我听你们的话,跟一个男人在一起。那个人符合你们的眼光,可是我不爱他,我的余生都不会真正快乐。这样……你们也要我跟他在一起吗?”
于婉华被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丈夫在一旁也陷入了沉默,脸色极其复杂。
他们反对,他们焦虑,他们无法理解,但一切的出发点,归根结底,是希望女儿幸福。
如果他们竭力推动的“幸福”模式,最终带来的却是女儿一生的郁郁寡欢,那他们的坚持,意义何在?
爱女之心与固守的观念在内心激烈交战。于婉华看着女儿哭红的眼睛和脸上清晰的泪痕,那是她从未在向来沉稳坚强的女儿脸上见过的脆弱。
她只能更紧地抱着女儿,一遍遍重复:“别哭了……心澜,别哭了……”
那晚的最后一次深谈,没有达成任何共识,但某种纯粹对抗的东西,似乎在沈心澜的泪水与真情告白中,悄然溶解了一部分。
返程这天,天空是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却又始终憋着一口气。
丁一早早收拾好了两个人的行李,开车来到了沈心澜父母家楼下。
她没有上楼,只是安静地等在车里,给沈心澜发了条消息:“我到了,不急。”
沈心澜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楼下的车,东西已经收拾好放在门口。
她走出房间,对坐在客厅里的父母说:“爸,妈,丁一在楼下等我了。我们准备去机场了。”
沈国康手里拿着一份报纸,闻言头也没抬,只是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沈心澜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开口:“爸,要不让丁一上来坐坐?打个招呼再走?”
沈国康合上报纸,什么也没说,站起身,沉着脸,径直走进了书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沈心澜看着紧闭的书房门,眼神黯淡下去。
她跟着走到书房门口,抬手想敲门,最终又无力地放下。
隔着门板,她轻声说:“爸,我走了。您和妈妈保重身体。”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于婉华看着女儿失落的表情,心里五味杂陈。
“心澜,时间不早了,别误了航班。妈送你下楼。”
这已经是母亲在父亲如此强硬的态度下,所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温柔和让步了。
走出单元门,秋日的凉风扑面而来。
丁一看到她们,立刻从车里下来,快步迎了过来。
她先看了一眼沈心澜微红的眼眶,心头一紧,然后转向于婉华,礼貌地微微躬身:“阿姨。”
于婉华看着眼前这个高挑清秀的女孩,她的打扮简单干净,气质并不像丈夫说的那样“浮躁”或“不靠谱”。这一刻,抛开那些固有的偏见和担忧,于婉华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外表得体、眼神清澈的年轻人。
她心里叹了口气,终究是没办法像丈夫那样完全无视。她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然后将手里的小包递给丁一,“路上……注意安全。”
简单的几个字,对于此刻的沈心澜和丁一来说,已经算是一丝难得的、带着暖意的裂隙。
“谢谢阿姨。”丁一接过包,声音诚恳。
“妈,那我们走了,您快上去吧。”沈心澜抱了抱母亲,在于婉华耳边轻声说。
于婉华拍了拍女儿的背:“到了来个电话。”
“嗯。”
于婉华目送沈心澜和丁一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沈心澜一直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直到再也看不见熟悉的小区轮廓,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我爸……态度还是强硬得很。”
丁一开着车,空出一只手,伸过来,握了握沈心澜放在腿上的手。
“我们慢慢来。”
沈心澜反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是啊,至少,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了。悬着的利剑落下了,虽然带来了伤口和疼痛,但也意味着不必再日夜悬心,不必再粉饰太平。
这算是……前进了一小步吧。尽管这一步,走得如此艰难。
回到上海,已是傍晚。
家里一切如常。
哆来咪听到开门声,从猫爬架上跳下来,“喵呜”着蹭她们的脚踝,似乎也在表达思念。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沈心澜煮了两碗清淡的面,煎了蛋,烫了几棵小青菜。
饭后,丁一主动收拾碗筷:“澜姐你歇着,我来洗。”
沈心澜也没争,点点头,走到客厅窗边站着,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出神。
丁一刚把碗碟放进水池,手机就响了,是公司那边关于新专辑进度的电话。
等她接完电话回来,发现沈心澜不知何时已经进了厨房。
她站在水池前,正在洗两人喝水的玻璃杯。
松松的低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昏黄的厨房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水流哗哗地冲着杯子,她只是怔怔地看着。
许久,丁一看见她抬起手,在眼角擦拭了一下。
沈心澜在哭。
丁一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抱住了沈心澜的腰。
她把脸贴在沈心澜单薄的脊背上,感受着她身体瞬间的僵硬,然后又慢慢放松。
“澜姐,”丁一的声音放得又软又柔,“是我没有洗碗,让你难过了吗?那以后家里的碗都归我洗,好不好?”
沈心澜没有回头,过了几秒,她才极轻地“嗯”了一声,唇角似乎极其勉强地向上弯了弯,却终究没有形成一个真正的笑容。
丁一更心疼了。
她手上微微用力,将沈心澜的身体转了过来,面对着自己。
沈心澜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她的眼眶微红,鼻尖也红红的,虽然脸上已经没有新的泪痕,但那种努力压抑着情绪的痕迹,一目了然。
“澜姐……”丁一抬起手,指尖轻柔地拂过沈心澜微湿的眼角,“告诉我,怎么了?好不好?”
沈心澜依旧低着头,不肯看她,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用尽全力控制着什么。
丁一也不催,只是更紧地抱住她,她不再追问,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过去。只有水龙头没有关紧的细微滴水声,啪嗒,啪嗒。
终于,沈心澜开口,“昨天夜里,我起来倒水,听见我爸和我妈说,他和妈妈行医半生,救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他们的女儿……会是这样的……”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几乎被汹涌而上的情绪淹没。
话语背后,父亲那份深重的失望,将她的性取向视为一种“瑕疵”。
这种来自至亲,近乎否定她存在价值的痛苦,远比单纯的反对更让她难以承受。
话音落下,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浸湿了丁一肩头的衣料,沈心澜的身体在她怀里轻颤起来。
丁一感觉自己的心脏疼得她几乎窒息,她收紧手臂,将沈心澜更紧密地拥入怀中。
“不是的……不是的,澜姐……”丁一偏过头,嘴唇贴在沈心澜的鬓角,一遍遍的低语:
“你很好……你特别好……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叔叔他……他只是……只是一时没办法接受……”
丁一小心翼翼地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一点点拭去沈心澜脸上不断滚落的泪珠。
泪水是温热的,却烫得她指尖发疼。
然后,她低下头,将吻珍重无比的依次落在沈心澜哭红的眼皮,湿漉的脸颊,最后,带着无限怜惜的印在她微微颤抖的唇上。
第九十八章完